某个周五的晚上,江阳的期中考试终于结束了。
晚饭的时候,我们三人依旧像过去无数个日子那样,围坐在餐桌前。
妻子盛了一碗汤放在自己面前,语气平淡道:“江阳,你爸妈下周星期天来接你回去。”
江阳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规矩:“好的,老师。”
我端着碗,随口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江阳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应该还行吧,语数外感觉挺有把握的,其他的科目还要再看看出分情况。”
我点了点头,说:“那挺好。”
于是,我们三人继续埋头吃饭。
头顶的暖光灯照下来,桌上的氛围无比融洽。
每个人都在完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没有人提起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那些疯狂、那些喘息、那些撕裂的丝袜,仿佛全都随着这场期中考试的结束,被彻底清零了。
接下来的这一个星期,是江阳住在我们家的最后一个星期了。
不知从哪天开始,我发现妻子不再穿那件酒红色的、短得遮不住大腿的丝质睡裙了。她重新换回了那种盖到膝盖的长款棉质睡裙。
而主卧卫生间的洗手台面上,那把堂而皇之插在漱口杯里的蓝色牙刷,也凭空消失了。
早晨我进去洗漱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台面。
那里只剩下两把牙刷:一把是妻子的粉色电动牙刷,另一把是我自己的。
我们的两只牙刷,各自规规矩矩地放在各自的漱口杯里。
江阳对妻子的称呼,也极其自然地变回了“顾老师”。
那些在深夜里、在粗喘中叫出的“瑶姐”、“瑶瑶”,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彻底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一切似乎都恢复成了三个月前江阳还没搬进来时的样子。
但我置身其中,却总觉得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恢复”,本身就带着一种紧绷感,让我更加疲惫。
星期天的下午,江阳的父母如约而至。
还是那对体面的、做生意的中年夫妇。
江阳的父亲依然是那副热情周到的生意人做派,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地递烟、塞红包,嘴里的客套话一套接着一套,熟练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和妻子请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此时的妻子穿着一件极其简单的纯白T恤,下面是一条直筒牛仔裤。
没有黑丝,没有高跟鞋,没有精致的妆容。
她看起来居家、休闲又干净,少了几分属于熟女的诱惑和教师的威严,多了一种平易近人的素净。
就在我们迎着江阳父母、寒暄着落座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江阳的母亲进门后,在坐下之前,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了整个客厅。
她先是看了看那张餐桌,然后目光落在沙发上,接着又缓缓扫过厨房的门,最后,她的视线朝着主卧房门的方向,停留了两秒钟。
她看的方式,和几个月前他们第一次送江阳来时不太一样。
当时她只是看着妻子微笑。
她什么都没说,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礼貌得体的贵妇笑容,但她看了很久。
妻子和江阳的父亲在沙发上热络地聊着天。
他的父亲感慨地说:“这几个月,真是太麻烦顾老师和魏先生了。孩子的期中考试成绩我看了,进步非常大,尤其是英语,这都多亏了顾老师天天盯着。”
妻子微笑着,谦逊地说:“江阳这孩子本身底子就好,也很懂事、很努力,我们其实也没费什么心,不用谢我们。”
我在一旁配合着点头、给他们倒茶加水,时不时插上几句客套话。
一派宾主尽欢的和谐景象。
聊完之后,就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江阳的母亲站起身,主动走进那间狭小的书房,帮着江阳整理行李。
我从客厅经过书房门口,瞥见她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江阳的衣服,一件一件慢慢地叠着。
最后收拾完,江阳的母亲先走了出来。江阳则拖着行李箱,默默地跟在后面。
接着,他的父亲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的客套话,紧紧握住我和妻子的手用力摇晃。
而他的母亲,则只是站在一旁,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对着我们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把他们一家三口送出门,一直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江阳站在电梯门前,转过身,对着我和妻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地说:“顾老师,魏叔叔,这几个月谢谢你们照顾我。”
妻子看着他,眼神清明,语气里满是师长的殷切:“江阳,回去以后也要好好念书,高二是最关键的时期,千万不能松懈。”
我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在我家沙发上疯狂驰骋的少年,扯了扯嘴角,说:“嗯,好好考大学。”
他们一家三口走进了电梯,转身面对着电梯外面的我们。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上。就在金属门即将闭合的那一瞬间,一直沉默的江阳母亲突然抬起头。她先是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视线微微一偏。
这一次,我和江阳母亲的目光在窄窄的缝隙中,有了一瞬间短暂的对视。
我从那个贵妇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一些极其复杂的东西。但那感觉太快了,我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那可能是一个有着敏锐直觉的母亲的怀疑,可能是对一地鸡毛的成年人世界的理解,也可能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怜悯我们这些深陷其中、自欺欺人的可怜虫,或者,在审视我们这些究竟是被蒙在鼓里、还是假装被蒙在鼓里的人。
“咔哒。”
电梯门关上了。
伴随着防盗门沉闷的闭合声,我和妻子回到了屋里。随着江阳的离开,这个家,一下子空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两人并肩站在玄关。妻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边脱下脚上的鞋子,一边感叹了一句:“清静多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声音发干:“嗯。”
妻子换好拖鞋,径直走进客厅。
她的目光扫过那张江阳写了几个月作业的餐桌,又看向那间房门大开的书房,对我说:“书房腾出来了,那张折叠床可以收起来,你的电脑也可以搬回去了。”
听到“书房”两个字,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江阳发烧那晚,她穿着酒红色睡衣挡在门缝前的身影,以及她在里面陪了他整整一夜的事实。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淡淡地说:“不急。”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们两人陷入了一段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这是一种失去了江阳这个第三方作为“缓冲”后,尴尬且危险的沉默。
在这个清静下来的家里,我们仿佛成了两个不知如何相处的陌生人。
接着,妻子像是为了打破这股沉闷,说:“我去做晚饭。”
说罢,她便转过身,挽起袖子,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厨房。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沙发上。
沙发的皮面依然光洁如新,甚至一尘不染。
但我的眼前却不由自主地重叠出江阳赤裸的脊背,妻子被撕裂的灰色丝袜,以及他们交叠在一起剧烈摇晃的身体。
我转过身,径直走向阳台,一把拉开玻璃推拉门。
晚风涌了进来。
我站在阳台的边缘,远处的夕阳正在城市钢筋水泥的缝隙中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带着几分凄凉的橘红色。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晚风中迅速消散。
我双手撑着铁栏杆,从上往下,安静地看着楼下小区中庭里的人们:吃完饭出来散步消食的一家人、牵着绳子遛狗的年轻人、提着公文包满脸疲惫下班回家的人。
一切都那么充满烟火气,那么按部就班,那么的正常。
看着这鲜活的一幕,我想起那天傍晚,我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这里,手指间夹着香烟。
那天晚上,玻璃门也是这样半开着,而就在我身后的那个明亮的客厅里,我的妻子正在被那个寄宿学生疯狂地占有。
香烟一点点燃烧,直到火星烧到了过滤嘴边缘,微微烫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回过神来,将烟头按灭在阳台角落的烟灰缸里,推开玻璃门,重新走回客厅。
厨房里传来了妻子在案板上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笃……”
刀刃利落地切开蔬菜,稳稳地磕在案板上。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阵切菜声,突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那平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宁静——她怎么能如此平静?
她切着菜,仿佛这几个月来在这个房子里发生的一切背叛、疯狂与屈辱,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