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笼觉醒来,乔乔那半边床已经凉了。
被子替我掖在背后,她的充电线还搭在枕头边,手机不在。
厨房里抽油烟机开着最小一档,锅里的油在响。
我摸到床头那杯水喝了两口,才想起天亮以前她好像叫过我一声周老师,我答没答应都记不清了。
我套上T恤走到厨房门口,正赶上煎蛋的边破了。
乔乔把锅铲往蛋黄底下塞,没托稳,半边蛋白翻回来盖住了蛋黄。她盯着锅看了两秒,决定装作本来就要这么煎,翻了个面接着煎。
“这只给我?”
“你怎么知道?”
“完整的那只已经在你盘子里了。”
“昨天早上焦的那只也是你吃的。”
“所以今天轮到破的?”
“焦一只破一只,你都吃惯了。”
她把破蛋盛进我盘子,顺手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油溅起来,她往后退半步,抓起锅盖挡在胸前。
“火开小一点。”我说。
“你过来关。”
“你拿锅盖对着我。”
“挡油的,又不挡你。”
我伸手把火拧小。
她举着锅盖往后靠,肩膀抵在我胸口,等油声小下去才把锅盖放回灶台。
睡裙还是昨晚那条,头发随手扎在脑后,领口歪到一边。
昨晚她还穿着剪开的丝袜坐在我身上,现在一门心思对付一锅番茄。
我站在她后面看。睡裙贴着屁股,底下一道内裤边都没有。
“还没穿?”
“穿了。你睡回去以后我自己穿的。”
“看不出来。”
“无痕的,你当然看不出来。”
我伸手去摸,手背上挨了一下锅铲。
“烫。”
“锅铲是凉的。”
“我说锅。你再站在这儿,番茄就糊了。”
早饭端上桌,她看了看手机,又扣回桌上。番茄炒得偏酸,她舀了一小勺糖拌进去,又把糖罐推到我这边。
“今天还去商场吗?”我问。
“不去呀,裙子周三才能取。”
“我没说取裙子。”
乔乔用勺子把蛋黄压开,压得比平时慢。
“下次我想开口。”
她说这句的口气,跟说下次早点出门差不多,睡裙下摆却已经被她揪在膝盖上,揉成了一团。
“开口说什么?”
“先问他愿不愿意听一件私人的事。他愿意听,我再往下说。”
“工作上认识的也算?”
“工作上的不碰。”
她把自己盘里那只完整的蛋切下一半,拨到我盘子里。
“下周六下午你空出来,别接活。”
“地方呢?”
“还没想好。”
“人呢?”
“人更没想好。周叙,你别一大早问这么多,我会以为你比我还急。”
我确实有点急。急什么也说不清:想看她真的走过去,又盼着她到时候改主意,两样都想要。我没吭声,低头吃那半只蛋。
“他要是不愿意听呢?”
“那我就回来。”乔乔把糖罐拿回去,又给自己加了一点,“回来吃饭。”
我把剩下的蛋也夹给她。她笑了一下,没推。
白天各忙各的。她窝在沙发上改春季路线的第二段,我拎着一袋买错尺寸的垃圾袋去超市换。
清单上的鸡蛋被她从两个改成了六个,创可贴后面还挂着我写的那句话。我照着清单买了,又多拿了一盒她爱吃的酸梅。
回来时她已经换了三种坐法,最后盘腿坐在地毯上,电脑架在茶几边,嘴里叼着笔帽。
晚上她把第二段念给我听。写市场里的人怎么挑菜,摊主找零钱时先把纸币压在玻璃板底下,收摊前把剩菜捆成小把,便宜卖给熟客。
“这回顺了。”我说。
“上回不顺?”
“上回又是蒸汽又是晨光,太满。”
她拿平板边缘碰了碰我额头。
“周老师讲话真得罪人。”
“改好了就行。”
“那你再听一遍,听不出毛病不许睡。”
她从头又念了一遍。
念到摊主压纸币那句,我想起昨天书店那个人用拇指压着便签,脑子又往别处跑了一下。
她念完问我哪里还要改,我说没有,她不信,又念了第三遍。
睡前我去衣柜下层拿浴巾,顺手拉开那只衣服袋。
昨晚那条剪开的丝袜换了个样子,脚尖那截收进了里面,叠得方方正正,跟我塞进去的时候完全两样。
我把拉链拉回原来的位置,什么也没问。浴室里水声停了,乔乔在里面喊我递浴巾。
……………………………………………………
周一到周四,两个人都忙。
春季路线过了以后,工作室又接了一家民宿品牌的改版。
客户前两轮意见互相打架:第一轮要年轻活泼,第二轮嫌颜色轻浮;标题从“住进山里”改成“山居四时”,隔一天又来问“山居”两个字能不能拿掉。
乔乔每晚回家先骂十分钟客户,骂完打开电脑接着改。
我这边卡在一段采访上。
片子拍的是一位修旧家具的老师傅,原采访十二分钟,客户只肯留九十秒,还点名要留他说起父亲时眼圈发红那几秒。
我删了两次,客户又在批注里加回来,说这里有传播点。
周二晚上,乔乔靠在书房门框上看我改第三版。
“这几秒为什么不用?”
“他说完就让我别放。”
“录进去了?”
“录音停了以后说的,机器还开着。”
“客户知道吗?”
“知道。他们说授权书上没写这条,就能用。”
乔乔走进来,把我桌边那杯凉透的茶端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补一段他讲手艺的。情绪弱一点,时长从开头砍。”
“客户要是不肯呢?”
“那就再吵一轮。”
她没再问,把门口那盏太亮的灯关了,换了杯热水回来,又把自己的电脑搬到地毯上,靠着我的椅子腿调封面颜色。
我们在一个房间里忙到快半夜。
她那边三种色调来回切,我这边把采访压到一分半以内。
最后留下来的,是老师傅拿手掌抹过修好的木纹那一下,没有眼泪。
客户第二天接受了替换,没再提那几秒。
乔乔听说以后,在我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周老师这回挺硬气嘛。”
周三她去店里取回改好的米灰色裙子,在公司拍了试装。那天快递柜也给她发了取件码。
家里的快递一向是我取,她一年也下不了几回楼取件。
那天下班回来,鞋还没换,她就说要下去拿个东西。
十分钟后上来,手里只有一只巴掌大的小盒子,进门就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
“买了什么?”
“女孩子的东西。”
她说完拎着帆布包进卧室换衣服。出来时,米灰色裙子挂在卧室门后,胸前还别着两只定型夹。
她一边拆夹子一边说:“齐姐说肩线可以。客户又嫌灰色太冷,让我周五再带一套暖色的。”
“红大衣。”
“室内拍,穿大衣干什么。”
“去年那条红裙。”
“那条领口太低。”
“客户只看封面。”
“同事也会看我呀。”
“同事看了又怎么样?”
乔乔拆下最后一只夹子,回头看我:“你说呢?”
我说不上来。她笑了一声,蹲到衣柜前翻了半天,翻出一件棕红色衬衫。
周四晚上关了灯,她在被子里拿脚碰我小腿。
“周六你紧不紧张?”
“我又不用开口。”
“你要坐着看呀。”
“坐着看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你怎么翻了三回身了?”她把脚贴在我小腿上不动了,“我才说了个周六。”
我不翻了。她在黑暗里笑,笑够了又贴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
“你想我问成,还是想我问不成?”
我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我睡着了,伸手捏我耳朵。
“都想。”
“贪心。”她松开我的耳朵,翻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也是。”
星期五上午,她穿那件衬衫去见客户。头发束得低,耳边留了两缕,下面是黑色直筒裤和黑色小皮鞋,腕上戴那块白色运动表。
袜子挑的是一双纯白冰丝船袜,袜口有一圈窄窄的木耳边。右脚伸进鞋里,木耳边被鞋跟带下去一截,只在深色鞋口外面露出一线白。
她没急着弄,抬头问我:“像不像去收尾款的?”
“像去催他们把三轮意见统一的。”
“尾款也要催。”
“今天能定下来?”
“再定不下来,我把三版排在一起让他自己挑。”
“他会要第四版。”
“乌鸦嘴。”
我蹲下去,把卷进鞋里的白边挑出来。手指在鞋口多停了一会儿,乔乔就把左脚也伸到我面前。
“这只也卷了。”
左边好好的,木耳边贴在踝骨底下,一点没卷。
“没有。”
“我知道。”她把脚收回去,跺了跺鞋跟,“看够了就让我出门。”
她出门七八分钟,发来一张电梯镜子里的照片。
画面只到膝盖以下,黑裤黑鞋都规规矩矩,右边裤脚却往上提了一点,深色鞋口、白袜边和一小截脚踝在照片正中叠成三层。
下面一行字:“收尾款的人出发了。”
我回:“右边裤脚高了。”
她马上又发来一张。裤脚还是没放下去,木耳边反倒被她整圈拉平,踝骨在白边上面露得更清楚。
“现在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个笑脸,之后就没了动静,大概进了会议室。
快到中午,她发来一条:“四十三,手干净,说话也不讨厌,正坐我对面挑颜色。”
紧接着又是一条:“他说下午要赶车。我刚才在想,散会以后要不要问问他,愿不愿意听一件私事。”
我正在改那段家具采访,看见这两条,先把播放停了。屏幕上老师傅扶着修到一半的椅背,右边一列客户批注。
我回:“先把会开完。”
乔乔:“客户不能问呀?”
我:“他还等着你交东西。今天先干活。”
她隔了两分钟才回一个句号。又过了一会儿:“知道了,周老师。”
下午她把结果发了过来。客户最后选了第二版色调,标题定成“山居四时”,下周只补一组室内镜头。后面另起一行:“人已经走了,我没问。”
我回:“收到。”
她也回:“收到。”
我盯着这两个收到看了很久。按说该松口气,松到一半又心虚起来:她要是真问了,我隔着半个城坐在这儿,能拦住什么。
……………………………………………………
乔乔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里拎着土豆和一盒牛肉。
“炖牛肉吃不吃?”
“你都买回来了还问。”
“你可以选只吃土豆。”
“我选牛肉。”
“那你削皮。”
我们在厨房一人占一边,她切肉,我削土豆。锅里烧着水,抽油烟机开着,声音盖住了好一阵没人说话。
乔乔切好最后一块牛肉,把刀放到砧板上。
“中午不高兴了?”
“有一点。”
“因为我说了那个客户?”
“你正在给他做项目。”
她拿厨房纸擦掉案板边上的水:“我知道呀。散会的时候,他助理送他去电梯,我就站在后面。电梯门一开,他进去了,我一个字也没说。”
水开了。她把火拧小,牛肉倒进去焯,白沫浮上来,她拿漏勺撇掉。
“他还要跟我谈尾款呢。我要是问了,以后他看见我,先担心的就是封面还要不要改。”
“你还想让他改第四版?”
“闭嘴。”
她拿一块土豆碰我手背,碰完自己先笑了。
我去柜子里找香料,翻到八角的时候想起那条短信。
“你说他手干净。”
“嗯。”
“你每回都先看手。”
“你每回都先看脚。”她拿漏勺在锅沿上磕了磕,“我又没说他脚干不干净。”
我把八角丢进锅里,没接这句。
牛肉炖了一个多小时。她尝汤的时候烫到舌头,皱着脸把勺子塞给我。我吹凉喝了一口,说淡。她加了盐,再尝,这回吹了好半天才敢喝。
吃饭时我们说客户的三版封面,说下周室内戏要不要借一盆高一点的绿植。乔乔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土豆挑得比牛肉多。
洗完澡,她穿着睡裙过来,把平板从我手里抽走放到茶几上,跨坐到我腿上,胳膊绕过我脖子先亲了上来。
头发还潮着,贴在我脸边。
我扶着她的腰,隔着睡裙摸到底下热乎乎的皮肤。
这个吻亲了很久。她舌头刚退出去,我就开口:“中午那个人——”
乔乔拿手掌捂住我的嘴,隔着自己的手背又亲了我一下。
“明天下午陪我出去。”
“地方定了?”
“明早告诉你。”她手还捂着,“到了那儿,你可以问,不能跟。”
我在她掌心里含含糊糊地问:“问什么都行?”
“回来以后问。我走过去的时候,你坐着别动。”
她把手拿开,从我腿上下去,把平板还给我,自己去卧室吹头发。吹风机一响,我拿起平板,半天没看进去一行字。
……
星期六上午,乔乔才把地址发给我。
一家商务酒店,离地铁站两百多米。
大堂边上有个咖啡区,对外开放,旁边是餐厅和几间共享会议室。
卫生间也对普通客人开放,男女卫生间旁边还有一间单人卫生间。
我把地址放进地图里看了三遍。
从地铁口走过去四分钟;照片里,卫生间那条侧廊在吧台右边,坐在窗边大概能看见门口的一半。
我连回来打车多少钱都查了,二十出头。
查完才想起,这些她一样也没问我。
她发完地址就去洗澡。出来时床上已经铺开三套衣服:灰裙、黑色连衣裙、一条牛仔裤,红大衣搭在床尾。
“又让我选?”
“这次你别选。”
“那铺出来干什么?”
“我自己比。”
她先穿灰裙,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脱下来换黑裙。
黑裙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不低,腰上一根细细的带子。
她套上黑丝袜,穿短靴,最后披上红大衣,整个人比上周在商场还显眼。
“会不会太像约人?”
“你本来就是去问人。”
“我又没约。”
“所以像准备去约。”
乔乔对着镜子把长发从大衣领子里拨出来,拨了两次。
“就这套。”
她把灰裙推回衣柜,手机充满电,电脑装进帆布包。
客户昨晚又改了封面上两句文案,她答应中午前给最终版。
我看着她把手机揣进大衣右边口袋,左边口袋空着,瘪瘪地贴在胯上。
地铁上她靠着车门改文案,删掉客户临时加的“远离喧嚣”,改成“早上七点就有热粥”。我替她数字数,标题和副标题加在一起刚好不挤。
“发吗?”
“发。”
她点了发送,合上电脑,转脸对着车窗。列车在隧道里,玻璃黑得能照人,映出她的脸和半截红大衣。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停一下,又动。
我在旁边数着。她对着玻璃练了六遍,第四遍的时候自己皱了皱眉,练完第六遍,抿着嘴不动了。
“到了以后你替我看着包。”她说。
“还有呢?”
“喝你的水。”
酒店大堂比照片里小。
咖啡区靠窗,十来张桌子,入口没有门,住店的、路过谈事的都能坐。
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我,我说要美式,乔乔把我的菜单合上了。
“给他热水。”
“为什么?”我问。
“你手心在出汗。”
服务员憋着笑,把美式划掉写了热水。乔乔给自己点了红茶,挑了靠里的一张双人桌,让我坐在能看见侧廊的那边。
“你坐这儿,看得见门,也不挡人家的道。”
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打开电脑等客户回话。
前四十分钟,一个合适的都没有。
门口不时有人拖着行李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一路响到电梯口。乔乔起先每回都抬头,十几分钟以后就不抬了。
服务员来添过两回水,第二回她问男女卫生间旁边那间单人的,普通客人能不能用。
服务员说能,门口亮绿灯就是空着,咖啡区和餐厅的客人都可以进。
她道了谢,眼睛回到屏幕上。
我捧着热水,杯壁烫手,只好换另一只手拿。侧廊那盏灯绿了又红,推清洁车的阿姨进去补过一次纸。
“那个呢?”我拿下巴指了指窗边看报纸的男人。
乔乔只扫了一下:“戴戒指。”
“隔这么远你也看得见?”
“他翻报纸的时候反光。”她喝了口茶,“你刚才看的是他哪儿?”
“鞋。”
“鞋怎么了?”
“黑皮鞋配白袜子,露了一截。”
乔乔差点把茶喷出来,拿手背挡着嘴,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周老师,你挑男人也看袜口?”
“我替你挑,当然挑我会看的地方。”
她把杯子放下:“谁要你挑呀。你看你的袜子去。”
过了饭点,一个穿长风衣的男人坐到了靠门那桌。
年纪合适,一个人来的,手也干净。
乔乔看了他一会儿。
他嫌咖啡上得慢,把服务员叫过去三回,第三回嗓门已经很冲,咖啡端来,他头都没抬。
乔乔把眼睛挪回电脑上。
“不行?”我小声问。
“他催了人家三回。”
那男人后来接了个电话,一开口就客客气气的,刚才那股急躁劲儿一点也听不出来了。
之后又来过几个:一个年轻人等网约车,电话一个接一个;一个爸爸领着孩子进来买了杯咖啡就走;两个穿西装的坐在旁边谈合同,越谈声音越大。
乔乔一个都没多看,改完封面文案,又把下周要借的绿植尺寸发给小桑。客户回了“可以”,她存好聊天截图,才把电脑合上。
“活干完了?”
“这一轮干完了。”
“那现在?”
“喝茶。”
茶早凉了。她喝了两口,皱着眉把剩下的半杯也咽了。
又过了一阵,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咖啡区。
看着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戴一副细框眼镜,个子不高,肚子微微鼓出来,右手拎着电脑包。服务员问他喝什么。
“麻烦给杯温水。”
他坐到离我们三张桌子远的地方,打开电脑,先回了两封邮件。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说自己下午的车回西安,合同扫描件已经发过去,原件周一寄快递。
旁边那桌的插座坏了,一个抱着电脑的年轻人过来问能不能借他脚边那个。
他把自己的充电线拔了,让出插口,还提醒人家桌腿边上有水,电脑包别往地上放。
年轻人道谢,他摆摆手,把自己那台只剩两成电的电脑调成了省电模式。
乔乔听见“西安”的时候抬了一下眼。
那男人挂了电话接着看文件,看到某一行停下来,拿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发语音问同事这一条是不是按上回说的改。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合同、手机和服务员手里的水壶。
我低头喝水,热水已经温了。
桌子底下,乔乔用鞋尖碰了碰我的鞋。
“这个?”我压着嗓子问。
她点头,伸手把我的杯子转了半圈,杯把对着我。
又过了十来分钟,男人关掉一个文档,摘下眼镜擦了擦。服务员拿壶来加水,他先把电脑往里挪,给水壶腾出地方。
乔乔站起来穿大衣。
第一颗扣子扣错了,她解开重扣。
扣到第三颗,又错进了下一个扣眼,她自己没发现,一缕头发也压在了领子里。
我的手抬起来,又放回膝盖上。
“我去了。”
我屁股离开椅子一点,她看着我,我又坐了回去。
“说好的。”她说。
“嗯。”
她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空着手走过去。前面几步走得稳稳当当,到最后两步,右手抓住了大衣腰带,拇指在布面上来回蹭。
男人没注意到她。
乔乔停在他桌子侧面,开口的声音比我想的还小。
“你好,能耽误你一分钟吗?”
男人抬起头,先看她,又往她身后看。
“推销吗?我不需要。”
“我不卖东西。想问你一件私人的事。”
他眉头皱起来一点。
“不太方便。”
乔乔停了不到一秒。
“好,打扰了。”
她转身走回来。从她站起来到坐下,短得我连坐姿都没来得及换。
男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下,把眼镜戴上,电脑往怀里拉了拉,桌角的手机也挪到手边。
他的视线在咖啡区里扫了一圈,扫到我这儿,停了半秒。
我低头去收电源线。
他说不太方便的时候,我先觉得可惜。
鸡巴从她站起来就一直硬在裤子里,脑子里已经替她把侧廊那扇门推开了。
门没开,我居然有点失望。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把电源线绕得整整齐齐,一圈压着一圈。
男人重新打开文档,在电话里报快递地址。服务员来收杯子,他把水壶从电脑散热口旁边挪开,又拿鞋尖把过道上的空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乔乔坐下,大衣也没脱,手压着腰带结。
“拒绝了。”
“听见了。”
“走吧。”
“茶还没喝完。”
“凉了。”
她伸手拿电脑,我替她收好电源线。我们走的时候,那男人还坐在原处,温水放在手边,快递地址报到了门牌号。
出了酒店,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外面冷。”我说。
“我知道。”
“扣子扣错了。”
她低头,看见第三颗扣在了第四个扣眼里,站在路边一颗颗解开重扣。风把大衣下摆掀开,黑裙贴在她腿上。
“他看出来了吗?”
“大概没有。”
“你别笑。”
“我没笑。”
“嘴角有。”
“风吹的。”
她终于也笑了,笑完很快抿住了嘴。
酒店门口有个年轻店员在发健身房体验券,传单递到乔乔面前,问她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不用,谢谢。”
她脚步都没停。走出去几米,她忽然回头看我。
“原来拒绝别人这么容易。”
“他回去接着报快递地址了。”
“你还在听?”
“他嗓门大。”
她又看了一会儿酒店的玻璃门,转身拉开旁边便利店的门,拿了一瓶常温水。
收银员问要不要办会员,她又说不用。
出了门,她拧开喝了两口,把瓶子塞给我。
“他一皱眉,我在车窗里练的六遍全忘了。”
“是六遍。”
“你数了?”
“车窗反光。”
乔乔瞪着我,把瓶子从我手里抢回去,拧紧又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走回来的时候我先松了口气,现在又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连听都不听。后面那句我练得最熟。”
她对着便利店玻璃理了理领子。
“今天够了。”
她拿肩膀撞了我一下,没用多大劲,把水揣进大衣口袋,先往路边走。
我叫了车。等车的时候她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盯着手机上的车牌号,把最后四位念错了一回。
车来了,她先去拉那扇锁着的后门,司机按了开锁键,她弯腰钻进去,大衣腰带被门夹住一截。
她又推开门把带子抽出来,低头看我,自己先笑了。
……
车里开着暖气。乔乔坐靠窗那边,我坐中间。司机问温度行不行,她说可以,把出风口往车窗那边拨了拨。
开出两条街,她忽然问:“他是不是以为我要借钱?”
“也可能以为你卖课。”
“我像卖课的?”
“穿红大衣,像年会主持。”
乔乔扭过头看我。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叙。”
“你自己问的。”
“不许笑。”
“好。”
我把手放到座位中间。车过了一个路口,她才把冰凉的手塞进来。我刚握紧,她又抽走了。
“怎么了?”
“你很高兴。”
“哪里高兴?”
“少装。”
她眼睛往我裤裆扫过去。大衣下摆遮住大半,还是看得出来,鸡巴硬着。
“刚才就这样了?”
“你站起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我被人家拒绝,你还硬。”
“你真的去问了。”
乔乔把脸转向车窗。玻璃里映着她的耳朵,红透了,嘴角往上翘。过了几分钟,她又把手伸回来,塞进我手心,五根手指扣紧我的。
“我觉得好丢脸。”
“你第三颗扣子扣错了。”
“我说的又不是扣子。”
“我知道。”
“你会一直记着。”
“嗯。”
她往我这边靠,肩膀抵住我。
“还有点兴奋。”
我松开扣着的手指,把她的手掌摊开。她手心里全是汗。乔乔把汗在我掌心里蹭了两下。
“现在是你的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们一下。她马上坐直,不说话了,手还留在我手里。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松开我,从口袋里摸出那瓶水一口气喝完,空瓶子扔进门口的回收桶。
“回家。刚才那杯茶不算午饭。”
……
进门她连短靴都没脱,先把帆布包往工作桌上一放,才脱大衣。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扣错过的地方压出一道印子,腰带拖到了地上。
我烧上水,从冰箱拿出一盒酸奶,旁边放两片苏打饼干。
她站着吃完一片饼干,碎屑掉在腰上,拿手掌扫进垃圾桶,又拿起第二片咬了一口。
“裙子不换?”
“懒得换。”
她把咬过的饼干搁在杯口,端起我刚倒的温水喝了,眼睛往我裤裆看。
“车里那个,还在吗?”
“哪个?”
她放下杯子,拿膝盖把我的腿顶开,手搭上我的皮带扣。
“裤子脱了。”
“现在?”
“不然等晚饭?”
我解开了皮带。
她退开两步,抬手让我自己脱。
我把裤子连内裤一起褪下来,踢到脚边。
鸡巴早就硬了,贴着小腹。
她站在两步外看我,黑裙盖到膝盖上面,丝袜在灯底下泛着一点暗光。
她抬手往沙发里面指了指,我挪到中间。
她慢慢把裙摆提起来。
丝袜裆部已经湿出一小块深色。
她隔着丝袜揉了几下,手指压到阴蒂的时候,膝盖往里一收。
“车上就湿了?”
“你硬成那样,还好意思问我。”
她踢掉短靴,把丝袜和内裤一起从裙子里往下褪。
褪到脚踝缠住了,她单脚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椅背。
我伸手要扶,她已经站稳,把那团丝袜扔到我胸口。
“笑一次,晚饭你做。”
“我没笑。”
“嘴角有。”
她坐到沙发边上,把黑裙推到腰上,两腿分开,脚跟踩着沙发沿。屄口已经湿了,阴唇被她自己揉得发红。
我跪到地毯上。
舌头先从屄口舔上去,尝到一点出过汗的咸味,还有刚流出来的屄水。乔乔吸了口气,手插进我头发里,把我往上带。
“先舔阴蒂。”
我含住那颗硬起来的阴蒂,舌头慢慢打转。她腰往前凑了凑,又自己压回沙发上。
“你刚才是不是松了口气?”她问。
我抬起头,她又把我按回去。
“嘴别停,就这么说。”
我贴着她的屄,含含混混地说:“先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门没开。”
乔乔的腿在我耳朵边上猛地夹紧了。
“后来呢?”
“后来在车上,你把手塞过来,我才松了口气。”
她没再问,手指揪紧我的头发。屄水顺着阴唇往下流,我拿拇指把屄肉分开,舌头一直压着阴蒂没挪。
她的喘气越来越碎,一只脚踩着地毯,另一条腿搭到我肩上。长发从她肩头滑下来,发梢扫在裙腰压出的那道印子上。
“手。”
我把一根手指插进屄里。她夹紧了一会儿,自己抬腰适应,又抓住我的手腕,让我往上抠。
“他要是说方便呢?”她喘着问,“你现在在干嘛?”
“在咖啡区坐着。”
“坐着干嘛?”
“盯着那盏灯,等它变绿。”
她哼了一声,抬手捂住嘴,又松开。我手指往上抠得更深,舌头压着阴蒂一直舔。她的腰开始发抖,右脚在地毯上往后蹭,脚趾全蜷起来了。
高潮来的时候,她一句整话也没说出来,只是抱紧我的头。屄肉一阵阵夹我的手指,屄水涌到掌根。她腿根抖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我把手指抽出来,还跪在她面前。乔乔低头看我,脸和耳朵都红了,拿拇指擦掉我嘴角的湿。
“我刚才真的怕你笑我。”
“回家以后才笑的。”
她抬脚踢我,没什么力气,脚掌落下来正好踩在我腿中间。鸡巴在她脚心底下跳了一下。
“晚饭你做。”
“刚才说笑一次才算。”
“你自己承认了。”
她把裙子拉回膝盖,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铺在我小腹上。
“坐回去,自己弄。看着我弄。”
我坐回沙发,手握住鸡巴。她把右腿收到身前,裙摆松松盖着,光着的小腿靠在沙发边上,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
我先慢慢地撸。龟头从手里露出来又缩回去,马眼渗出来的水被抹开。她把光脚搭到我大腿内侧,脚跟抵着我腿根。
我越撸越快。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哪儿都不碰我,只让我看着她。
“想谁呢?”她问。
“想你。”
“骗人。”
“想你走过去那几步。”
她的脚跟在我腿根上压了一下。
快射的时候我叫了她一声。乔乔只说:“看我。”
我抬起眼。精液跟着冲出来,落在小腹上铺好的纸上,后面几股弄湿了手。我一直撸到它不跳了才松开。
乔乔把裤子捡起来扔到我腿上。
“穿好。面还没点。”
“你先把丝袜穿上。”
“我在自己家。”
她把那团丝袜夹在胳膊底下,去了浴室。
我们把沙发擦了,开窗透气。回到餐桌,那半片苏打饼干还横在杯口,被水汽熏软了一边。她咬了一小口就皱脸,塞给我。
“这片归你。面里给我加牛肉。”
我打开外卖软件,她凑过来把牛肉加成双份,又替我把香菜去掉。外卖到的时候她已经换上家居服,坐在餐桌前改下周的拍摄清单。
面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搁到碗边。
“周叙。”
我抬头。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旁边那间单人卫生间,让我给你口交。”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滑回汤里。
乔乔的耳朵红了,眼睛还直直看着我。
“车窗里练的?”
“就是这句。”她把碗里的葱花往外挑,“练了六遍,一遍都没用上,浪费。”
我把滑掉的面重新夹起来。她盯着看了两秒,伸筷子从我碗里夹走一片牛肉。
“开场费。”
“你才说了一句。”
“练了六遍。”
她终于笑出来,笑到一半忽然并紧膝盖吸了口气,筷子在碗沿停住了。
“又湿了?”
“吃你的面。”
桌子底下,她穿着拖鞋的脚伸过来,压在我脚背上。
饭后她去玄关翻出昨天那只右脚的船袜,只套这一只。
木耳边在踝骨下面卷着,她故意不拉平,把脚搭到我大腿上,袜尖隔着裤子在我裤裆上压了一下。
“还来?”
“今晚不来了。”她又压了一下,满意了才把脚收回去,“告诉你,昨天右边那圈是我自己卷的。”
“谁一路上说丢脸的?”
“丢脸也不耽误我想要你呀。”
……
睡前乔乔去收红大衣。
大衣在椅背上搭了一下午,腰带拖出一道灰。她拿湿巾擦干净,重新穿进腰环,又把两只口袋翻了翻。右边只有一张地铁票,左边什么都没有。
她回卧室,从帆布包夹层里拿出周三那只小盒子,撕开塑封,抽出一只,又把盒子塞回包里。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也知道我在看。
一只没拆封的无味避孕套,方方正正。她捏着在灯底下翻了个面,走回玄关,放进大衣左边口袋。
“快递柜那个?”我问。
“嗯。”
“周三我就想问。”
“那你怎么不问?”
“你没说可以问。”
乔乔回头看我,噗地笑了出来。
“现在可以了。”
“为什么买无味的?”
“家里那盒有味道,你知道的。”她退后两步看那件大衣,“这只不给你用。”
我站在原地,鸡巴在睡裤里又动了一下。
包装在口袋里往下坠,她又把它拿出来,横着放回去。口袋不往下坠了,方方的边角却从布面上透了出来。
“看得出来吗?”
“仔细看看得出来。”
她把大衣往墙那边转了半圈,红色衣摆贴着墙,那块方形藏到了里面。
“今天空着手过去,回来才觉得少了样东西。”
“所以现在装上?”
“免得下次站到人家门口,又拿没准备当借口。”
她关了玄关灯。
厨房水槽里,昨晚炖牛肉的那只锅还泡着。
乔乔卷起家居服袖子,先把两只外卖碗冲干净扔掉,又把汤锅推到我面前,挤好洗洁精,自己去刷牙了。
我拿起汤锅。水声响起来,玄关那边黑着,红大衣脸朝墙挂着,左边口袋里的东西没人再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