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民宿。

我这种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出那是什么光景。但既然是林家姐妹挑的地方，多半差不了。啧，有点期待了。

正想着，就看见有人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那个靠在雕像旁边的初中生站起身。

她今天戴了顶帽子，乍一看像个小男生，但确实是个姑娘——而且和林茜有血缘关系，将来肯定差不了。

再过五年准是个大美人，现在就能看出来。

双肩包、牛仔短裤、运动鞋，一副要去郊游的架势。

我还是那身西装。年龄差摆在这儿，应该不会被人误会吧。咳，真不是那种关系，别瞎想。

“阿彻！你也太慢了！我等了半小时，天都快黑了！”

“抱歉千夏，临时被拉去开会。说是新产品交期要延误什么的。回头补偿你。”

“那行吧。先找个地方坐？”

她鼓着的脸颊消了下去，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暑假里的她，和下班后的我约在这儿见面——是有原因的。

不是那种事，是更……更无聊的事。

刚这么想，低头看千夏的表情却格外认真，让我觉得对她来说，这事可能并不无聊。

“欢迎光临”——伴着招呼声，凉飕飕的空调风迎面扑来。

店里多是聊天的阿姨和学生，千夏领着我找了个空位坐下。

“嘿咻”一声坐上软椅，她立刻打开书包。掏出来的是台笔记本电脑，方方正正的。之前在她房间见过。

“用压岁钱买的？”

“不是，我爸给的升学礼物。加上答应帮忙做家务，我妈才勉强点头。”

升学礼物送笔记本电脑……现在家庭条件真不错。

不过电脑这东西迟早得会，她爸大概是觉得早点接触好。也是，能暑假去住民宿的家庭，和我家没法比。

“先不说这个，阿彻你看。”

我刚点完喝的，她就把屏幕转过来。凑近一看，是个小说网站的页面。

“啊，这就是你发的小说？你之前说暑假要上传来着。”

她指着的地方，标题是《我的厨艺在异世界大杀四方》，综合评分15分……我大概明白为什么叫我来了。

我不太懂这类网站，但书店里成排的小说倒是常见。最近好像挺流行，对想当小说家的千夏来说，这地方不能忽视。

“我发了一周，每天更新，根本没人看。肯定觉得没意思吧。”

“嗯……难说。才七章吧？等后面精彩起来可能就不一样了。”

“啧啧啧”，她摇着手指，摆出“你根本不懂”的表情。明明才15分。

接过店员送的冰红茶，她笑着说“谢谢”，吸了一口，继续说：

“开头不行，后面写再多，读到这儿的读者感觉也一样。”

“是吗？开头平淡的小说也不少啊。”

不过作为读过她小说的人，我得说——内容简直精神污染，居然还有人给分，挺厉害。

试着点了点页面，连阅读次数都有记录，居然有好几百次，惊到我了。

“看的人不少啊！”

“是、是吗？我觉得挺正常的呀？”

她用摘下的帽子扇着脸，脸颊微红。眼睛看向别处，但似乎很享受这种心跳加速的时刻。

然后她站起身，下巴靠在我肩上，凑过来看屏幕。

“可还是不甘心，花了时间却完全不行。阿彻，暑假能帮帮我吗？”

不行啊。我对文学一窍不通。

这么想着转过头，却撞上她那双“不行吗？”的大眼睛。

胳膊被她抱住，粉嫩的嘴唇又说了声“求你了”……唉，身为男人，被这么可爱的姑娘拜托，实在没法拒绝。

“帮。只要我能帮上。”

“太好了！谢谢！那，我试着写了几篇别的开头，你也看看！”

她说着抢过鼠标开始操作，我的后颈自然被暖暖地夹住……比起小说，我更在意周围的目光。

好不容易干完活，现在又要读折磨人的小说了。这么可爱，早点放弃多好。

一边想着，一边开始逐字读起来。

********************

嗯——没意思。

喝完冰咖啡，我心里直嘀咕。

千夏好像写了三篇小说的开头。大概是想试试开头的吸引力。

但有趣与否，似乎不是靠大场面就能决定的。

虽然我这不怎么读书的人的意见可能不靠谱，但至少没觉得有趣。

不过这只是我的看法，也许千夏才是对的，这就难办了。

“看来根本不知道什么题材受欢迎啊。要不我回头也查查？”

“啊，看别人的小说？确实。我光顾着写，几乎没怎么读，也不知道什么容易受好评。”

原来如此，我暗自嘀咕。

千夏就像玩泥巴，只管捏出形状。不管有没有趣，能不能被市场接受。

我对小说一窍不通，但从商品角度看，或许能发挥销售员的优势。调查、分析、观察趋势，这些我大概在行。

“嗯，明白了。我暂时往这个方向想想。千夏你呢，趁着这段时间把现在写的继续……嗯？你还有别的在写？”

“啊！那个不能看！”

我无意中打开一个叫“废稿集”的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件。千夏慌忙想阻止，但页面已经打开了。

让我瞧瞧……“大腿被分开，那里湿漉漉地沾满黏液”——好家伙，这是小黄文啊！

“呀啊啊啊，不要啊——！”

等等等等，她从后面拼命捂住我的眼睛，但美少女写的小黄文，我超想看的好吗！刚才还在忍受精神污染，现在干劲十足了！

“不行就是不行——！”

声音太大，我们被请了出去。

********************

“笨蛋！笨蛋！阿彻大笨蛋！说了绝对不能看的！”

千夏气鼓鼓地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一副“绝对不再给你看”的架势。

而我呢，瞅准机会就想看，手指蠢蠢欲动。这姿势大概一半像流氓。

地点换了，我们已经回到千夏的房间。外面天黑了，我也该回去了，但惹她生气就这么走，实在过意不去。

“对不起对不起，开玩笑的。就是忍不住想知道后续。”

“诶——什么嘛。和读其他小说时反应完全不一样。有点色眯眯的。”

虽然被她用“臭男生”似的眼神盯着，但写的人是你啊。

放心，我不会抢你电脑。我摊开双手，一步步退到床边坐下。她似乎终于放心了，“呼”地松了口气。

不过一直以为千夏还是小孩子，居然能写那种东西？能写就说明不仅有知识还有好奇心，也许这初中生已经到了微妙的年纪。

我沉吟一声，开口：

“不是开玩笑，能让我试着读读吗？”

“哈！？”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会认真判断有没有意思。”

“可、可是！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可恶，防守真严！我试着用认真的语气说说看，看来没那么简单。

老实说，我想看千夏写的小黄文。光是想到这么可爱的姑娘写的，就比市面上那些小黄书带劲多了。

比如说，文里写了“小鸡鸡”。光是这个就受不了了。受不了啊。小姑娘在键盘上敲出“小鸡鸡”哦？光是想象那场景……就够兴奋的。

表面上保持平静，脑子里却转着蠢念头。这时，千夏战战兢兢地开口：

“为、为什么这么想看？”

“嗯……说不好，但我在想你说的‘有趣’到底是什么。虽然只读了开头，但感觉角色最鲜明，好像答案就在那儿。”

我面不改色，很自然地说。

全力掩盖自己的欲望，坚称绝非出于色心。某种意义上说“好像挺有趣”也不算撒谎。虽然纯粹是出于色心。

“……那、那就一点点。只看最新的那篇。”

她招手叫我过去，我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凑近。

来吧，美少女写的官能小说！我开始兴奋了！

********************

嗯，我沉吟着。

比想象中扎实。

当然文笔还很稚嫩，但某些部分格外鲜活。冷不防冒出的真实感让人惊讶。

而且难得的是，完全没有那种甜腻腻的告白场景。

不说“喜欢”，只是抱住对方的腰，慢慢进入——这种描写反而真实，带着性的气息。

女性缓缓发出呻吟时，小说戛然而止。好像只写到这里。

“怎、怎么样……？”

听到这不安的声音，我回过头。千夏坐在床上，不知从哪儿抱来个毛绒玩具。

我没能立刻回答，是因为感觉到了与她可爱外表截然不同的内在。或者说，透过文字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有意思。”

“诶，骗人！真的！？”

“至少我想看后续，而且这种氛围感觉只有你才写得出来。”

她歪着头，一脸不解。写手那么多，为什么只有自己能写？

我也只是凭感觉，所以先说了句“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然后开口：

“用女性视角写很新鲜。我也读过这类东西，但几乎都是男性视角。写手大多是男的，这也是当然。”

她一直盯着我，看起来并没有厌恶我说的话。

像是在倾听读者的意见，想知道对方怎么想。看着她的表情，我继续说：

“让我觉得‘原来有这种感受啊’。虽然我不太懂，但女性怎么想、怎么感受，稍微能体会到一点了。全身像裹着静电、渐渐无法思考那段描写特别棒。”

“那、那里，我自己也觉得……写得挺好的。”

不知何时她的脸全红了。不敢看我的眼睛，望着别处回答。

脚晃来晃去，大概情绪很激动，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这是她从未显露过的表情。

想想看，我认真夸奖她大概是第一次。以前只是表面敷衍，但这次连氛围都提到了，夸奖的方式变了。

虽然坐立不安，但少女的思绪一直在转动。在我眼里，她似乎体会到了作为写作者的喜悦，向他人传递什么的快乐。

“哈、哈”地做了几个浅呼吸后，她清了清嗓子。然后依然红着脸转向我。

“想看……后续吗？”

“当然。啊，不过这内容没法发到普通网站吧？”

“发到那种专门的网站就行。有好几个，最大的那个……”

这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我和千夏都吓了一跳。

她冲过去“啪”地合上笔记本，像藏小黄书一样，然后朝我使了个“别说！”的眼色，又跑回门边。

“千夏——晚饭好了……哎呀，哥哥！”

“咔嚓”打开的门后，系着围裙的林茜一脸惊讶。对了，刚才慌慌张张跑进来，还没打招呼。

我按着心跳，僵硬地举手示意。

“晚、晚上好。刚、刚过来玩。”

“这样啊。来了至少打个招呼嘛……你们在玩什么？”

她转向千夏这么一问，小小的肩膀“咚”地一跳。嘴唇抿成奇怪的形状，眼睛渐渐看向别处……喂，这也太可疑了吧！演技太差了！

林茜盯着妹妹看了一会儿，然后“唰”地转向我。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背后仿佛浮现出“鹰”的气场——那种盯上猎物俯冲时的感觉。

“……哥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表情很平静，眨着大眼睛的样子甚至有点可爱。但她往前一步，我就不由自主想后退。距离越来越近，感觉自己像成了共犯。

“什、什么事？”

“很简单。哥哥的话应该能立刻回答。啊，要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可能就没法立刻回答了吧。”

她“蹭、蹭”地靠过来。

身后千夏做着“从那边逃！”的口型……要我破窗而出？不要啊！

但没时间纠结了。她靠得极近，围裙下丰满的胸部几乎要碰到我，然后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没做……那种事吧？”

“诶？啊，没有没有。”

我立刻回答，她眨了眨眼，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我也松了口气。根本没想过那种事，千夏就像妹妹一样。

啊，不对，刚才还在热烈讨论小黄文，她的怀疑也不算全错？

“算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千夏，我这边也会查查能查的，有事微信联系。”

“嗯，知道了。阿彻，谢谢你陪我这么晚。”

林茜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和千夏的对话。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有点生气……应该是错觉吧。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千夏的微信头像，还有简短的消息：

‘姐姐之后一直唠叨个不停，我要暂时去阿彻家写稿！’

好家伙，林茜被排除在外了。

虽然理解她担心得不得了，但总不能说在写小黄文吧。这方面我也得站在千夏这边……唉，难办！

********************

于是，千夏果然一大早就来了。不过不能打扰大作家创作，所以我就在院子里浇花。

“哗——”地用软管给盆栽浇水。这个季节要注意浇水时间，尽量早晚浇，是我最近的日常。

“差不多了。去看看情况。”

嘀咕着回到玄关，就听见嘻嘻哈哈的闹腾声。探头往客厅一看，千夏和阿树正在摆弄那台新咖啡机。

大作家——拜托了，截稿日快到了——我眯着眼看着，小女孩“唰”地回过头。

“阿彻，我要喝卡布奇诺！”

她甩着辫子跑过来，但全自动的按个开关就行了吧。

虽然这么想，但她穿连衣裙的样子有点可爱。

晒黑的手脚露在外面，圆溜溜的眼睛凑近，让人忍不住想逗她。

“好嘞，是时候展现技术了！”

顺势抱起她，“呀！”她立刻搂住我的脖子。托住她屁股，沉甸甸的，有点像抱着米袋。

辫子蹭得痒痒的，她高兴地踢着腿，千夏果然可爱。

走近一看，阿树正在装牛奶。之前买的这台咖啡机是全自动的，只要选好研磨程度，按个按钮就行。

眼前的姑娘好奇得坐不住，简单教了操作方法，她纯真的眼睛更亮了。

凑近些，她伸出手指，机器开始运转。

“轰隆隆”研磨豆子的声音和萃取意式的声响，对初中生来说似乎也很有趣。说不定她就是喜欢这种机械。

“哇——”她趴在我身上盯着液体注入杯子。软乎乎的胸脯贴着也不在意，真担心林家姐妹怎么都这么没防备。

“哦——！”

“嘶——”细腻的泡沫出现，卡布奇诺完成了。伸出小手从阿树那里接过，立刻喝了一口。

“嗯”地咽下，却突然皱起脸。

“不甜……”

“没加糖啊，千夏……”

再先进的全自动，甜味也不会自动加。

和她姐姐挺像的——立刻递给阿树让他加糖。大概从小被宠惯了，觉得理所当然吧。当然，正在宠她的我也没资格说。

“阿彻，搬到那边沙发。”

“是，大小姐。”

我开玩笑地回答，她“噗嗤”笑了。

嘴角带着笑，脚尖又开始晃悠。但这好心情只持续到在沙发上坐下时失去平衡为止。

被她搂着胳膊拽倒，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跨坐在她张开的腿上，我刚想说“抱歉”，她却睁大眼睛没回应。

“咕、咕”地被拉过去。力气不大，但姿势不好，撑不住，体重又压下去些。

“嗯——”紧紧贴在一起。

晒黑的大腿从连衣裙下露出来，温柔地从两侧夹住。不，比那更重要的是，粉嫩的嘴唇就在眼前，而且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显得成熟……

“哥——糖用完了，有存货吗？”

“咚！”我俩同时弹起来。

慌忙整理连衣裙的她和我对视，“刚才那是！？”一脸震惊。确实有种从未有过的氛围，我们只能张着嘴说不出话。

“应、应该在橱柜下面袋子里？”

“哦，找到了。等一下。”

听着厨房那边的回答，迟来的心跳“咚咚”加速。然后发现彼此的脸都红了。

啊，不，我不是没察觉。最近她突然有了女孩样，身体也圆润起来。知道她不是单纯的小孩了，但刚才还是吓一跳。

突然沉默下来的她，却依然注视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我自己心跳还没平复，抱着胸口——也许正在努力回忆刚才想做什么。

然后，她抛出了一个问题：

“阿彻……喜欢姐姐吗？”

那声低语，我只能用沉默回应。

既然她有正经的男友，我绝不能承认，这份感情我本打算带进坟墓。

也不能说“不喜欢”。她的眼神太直率，好像轻易就能看穿谎言。

所以，作为狡猾的大人，我用问题回答问题：

“千夏有喜欢的人吗？”

我以为她会说“不知道”。不久前听她亲口说过没有喜欢的人。

但这个问题成了导火索，她的脸眼看着红透了。最惊讶的是她自己，“啪”地捂住脸，“哇哇”地漏出悲鸣。

彼此都无法回答。

但这天，千夏更勇敢些。

她甩着辫子，再次搂住我的脖子，“啾”地传来柔软的触感。红着脸。却依然半睁着眼，定定地看着我。

窗外蝉声聒噪，天蓝得晃眼——我只记得自己当时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