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晚上七点四十六分，林晚晴还在工作室。
棚拍原本六点就该收。
品牌方临时多加两个构图，造型师又等着确认明天的备品，最后一轮档案整理做到现在。
唐妍把电脑阖上。
“我要饿死了。”
“楼下有街角商店。”
“我今天中午已经吃街角商店的东西。”
“那你叫餐点送来。”
“你呢？”
林晚晴还在核对照片编号。
“等一下。”
唐妍看着她。
“你每次说等一下，最后都会拖一小时。”
“我有饼干。”
“饼干不是晚餐。”
林晚晴正要回，手机震了一下。
裴慕深：还在工作室？
她看了眼时间。
昨天他问过她几点回来。
今天她出门前只说棚拍可能拖。
现在真的拖到了。
林晚晴：还在，快好了。
裴慕深：吃了吗？
她下意识看向桌上那包拆到一半的苏打饼干。
林晚晴：有。
讯息送出去不到五秒。
裴慕深：饼干不算。
林晚晴盯着萤幕。
唐妍在旁边笑出声。
“我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你很吵。”
“他是不是抓到你又拿饼干当饭？”
“他怎么知道？”
“因为正常成年人都知道。”
林晚晴不理她，低头回讯息。
林晚晴：我等一下回家再吃。
裴慕深：我大概二十分钟后经过你那边。
林晚晴：你经过哪里？
过了一会儿。
裴慕深：你工作室。
她看着这四个字。
他的公司到他们家，正常路线根本不会经过工作室。
她太清楚了。
前几天才一起算过叫车距离。
林晚晴：你明明不顺路。
裴慕深：多绕一点也还是路。
林晚晴忍不住笑。
林晚晴：法务主管不要乱定义。
裴慕深：我顺路。
她盯着最后三个字。
然后回：
林晚晴：那你顺便带吃的。
几乎立刻。
裴慕深：想吃什么？
林晚晴看着萤幕，忽然觉得自己像赢了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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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分钟后，裴慕深站在工作室楼下。
林晚晴和唐妍一起下去。
他手上提了两个纸袋。
唐妍一看见，立刻伸手。
“裴主管，我今天开始支持你们这段婚姻。”
林晚晴转头。
“你之前不支持？”
“之前我保持观察。”
裴慕深把其中一袋递给她。
“你的。”
唐妍打开。
“有我的？”
“晚晴说两份。”
唐妍立刻看向林晚晴。
“你有良心。”
“我怕你饿死在工作室算职灾。”
“感动收回。”
林晚晴接过另一袋。
是她前几天提过一次的干拌面。
还有一杯无糖豆浆。
她抬头。
“这家不是在另一边？”
“嗯。”
“所以你到底哪里顺路？”
裴慕深神色很自然。
“从公司出发，先去买，再过来，最后回家。”
“这叫特地。”
“也是一条路。”
“你很会狡辩。”
“工作需要。”
唐妍站在旁边，已经笑到不想插话。
林晚晴把纸袋往上提了提。
“你吃了吗？”
“吃过。”
“真的？”
“六点半跟同事吃。”
“那你还绕过来？”
“顺路。”
她懒得再纠正。
“你要上去吗？”
裴慕深停了一下。
“你还要工作？”
“半小时左右。”
“那我在附近等。”
林晚晴看他。
“为什么不上去？”
“你不是还在工作？”
这个答案太裴慕深。
他不会因为送了晚餐，就理所当然进她的工作空间。
也不会因为他是丈夫，就觉得她的工作室等于他的地方。
林晚晴原本只是随口问。
现在却忽然真的想让他上去。
“工作室又不是机密基地。”
裴慕深看着她。
她说：
“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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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妍吃东西的速度比谁都快。
十分钟后，她已经一手拿筷子、一手滑平板，继续确认明天的造型清单。
裴慕深坐在靠门的小沙发上。
没有碰桌上的器材。
也没有到处看。
林晚晴反而有点不习惯。
她转头。
“你可以看。”
“看什么？”
“工作室。”
“我有在看。”
“你坐得像来等市区巴士。”
“那我要怎么坐？”
“至少不要这么拘谨。”
裴慕深往后靠了一点。
“这样？”
“……算了。”
她回到电脑前。
过了几分钟，唐妍忽然问：
“裴主管，你知道这里最贵的是什么吗？”
林晚晴立刻抬头。
“你不要考他。”
裴慕深看向一排器材。
“不是相机？”
“错。”
唐妍指着林晚晴。
“她。”
林晚晴抓起旁边的纸巾盒就丢过去。
“闭嘴。”
裴慕深接住纸巾盒，笑了。
唐妍毫不怕死。
“我说真的。器材坏了可以赔，她如果累坏了，案子全部一起死。”
林晚晴正要反驳，裴慕深却先把纸巾盒放回桌上。
“这个我同意。”
她瞪他。
“你今天来是加入她？”
“没有。”
“那你还同意。”
“因为你中午又没好好吃。”
林晚晴立刻看向唐妍。
唐妍举起双手。
“我没有通风报信。”
裴慕深说：“她自己说有吃，通常就代表没有正常吃。”
“你不要乱建立模型。”
“目前命中率很高。”
“烦死了。”
嘴上嫌，林晚晴还是把那碗干拌面吃完。
吃到最后几口时，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每次这样买，我是不是都要转钱给你？”
裴慕深看她。
“一碗面？”
“不是金额问题。”
“那是什么？”
“我们不是说好私人支出各自处理吗？”
唐妍看了看两人，很识相地抱着自己的餐盒往另一边移。
裴慕深没有笑她。
“你要转也可以。”
林晚晴反而卡住。
“你不要每次都这么好讲话。”
“那我不收。”
“理由？”
“我想买。”
她看着他。
裴慕深继续说：
“如果你哪天想请我喝咖啡，也不用记在共同帐户。”
林晚晴低头看那碗已经吃完的面。
这件事其实小得不能再小。
可她以前很习惯把所有人情分干净。
请一次，回一次。
不欠。
也不需要谁替自己做什么。
现在裴慕深只是绕了一段路，她第一个反应竟然还是想把那个差额还回去。
“我不是怕欠你钱。”她说。
“我知道。”
“我是怕习惯。”
裴慕深安静一下。
“习惯有人偶尔帮你带晚餐？”
“嗯。”
“很严重？”
她瞪他。
“你不要故意。”
“我没有。”
他看着她。
“你可以习惯，也可以哪天不要。两件事不冲突。”
林晚晴没有立刻回。
这句话跟她前几天想过的很像。
让东西放进彼此的抽屉，不等于失去自己的位置。
接受一顿晚餐，也不等于从此需要靠对方照顾。
她低头把餐盒盖起来。
“那今天你请。”
“好。”
“下次换我。”
“不用对帐。”
“我想请。”
裴慕深看了她两秒。
“那好。”
她忽然笑了。
这才对。
不是谁欠谁。
只是两个人都可以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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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工作总算结束。
唐妍先走。
门关上后，工作室忽然安静很多。
裴慕深站起来。
“走？”
林晚晴却没有立刻收东西。
她看着他。
“你今天真的只是顺路？”
“嗯。”
“最后一次机会。”
“我顺路。”
她笑了。
“那我也顺路。”
“什么？”
林晚晴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裴慕深低头看她。
“你顺去哪里？”
“这里。”
她抓住他领口，直接亲上去。
白天整间工作室都是人。
模特儿、造型、灯光、客户。
她站在这里时，脑子里只有画面、角度和时间。
现在灯只留了一排。
背景纸卷在墙边。
器材都收好了。
裴慕深站在她的工作桌旁，让这个她最熟悉的地方忽然变得有点陌生。
他的手落到她腰上。
林晚晴往前一步。
后背碰到工作桌边缘。
她停了一下。
裴慕深也跟着停。
“撞到？”
“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
“只是第一次觉得这张桌子很碍事。”
裴慕深笑了一声。
“要换地方？”
“不用。”
她重新勾住他。
吻得比刚才更深。
工作室里没有家里那种熟悉的安全感。
反而因为这里太属于她，裴慕深出现在眼前时，那种靠近变得更明显。
他没有擅自碰任何器材。
没有评论她工作时应该怎么做。
也没有因为来送一顿晚餐，就把照顾当成一张可以兑换亲密的票。
他只是来。
然后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让他再近一点。
林晚晴忽然很喜欢这件事。
她退开一点。
“你以后可以上来。”
裴慕深看着她。
“工作时间？”
“我有空的时候。”
“怎么判断？”
“问我。”
“好。”
“不准突然出现。”
“知道。”
“也不准每次都带吃的。”
“为什么？”
“会被唐妍养成习惯。”
“你呢？”
她一顿。
“我怎样？”
“会不会也养成？”
林晚晴看着他。
“那你不要带。”
“好。”
他答得太快。
她立刻皱眉。
“你真的不带？”
裴慕深忍着笑。
“你刚说不准每次。”
“我又没说完全不要。”
“那频率？”
“裴慕深。”
“嗯？”
“你不要把宵夜做成SOP。”
他终于笑出来。
“好。”
林晚晴也笑。
“偶尔。”
“知道。”
“我真的忙到没吃，再带。”
“好。”
她想了一下。
又补。
“如果我有特别想吃，也可以跟你讲。”
裴慕深看她几秒。
“可以。”
“但你不准每次都说顺路。”
“为什么？”
“很假。”
“那要说什么？”
林晚晴原本只是逗他。
话到嘴边，却忽然变得有点认真。
“就说你想带。”
裴慕深没有立刻接。
工作室里只剩空调很轻的运转声。
过了几秒，他说：
“好。”
这次那个好字，和刚才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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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林晚晴坐副驾驶座。
车停红灯时，她看见门边置物格里那盒裴慕深替她买的新收纳盒。
充电线、防晒、发圈都已经放进去。
“你真的买盒子了？”
“嗯。”
“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
“你很闲？”
“网路下单。”
“这也能顺路？”
裴慕深笑了一下。
“不能。”
林晚晴看向他。
他握着方向盘，视线仍在前方。
“这个是特地。”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改口。
“喔。”
“只有喔？”
“不然？”
“没有。”
红灯转绿。
车子往前。
林晚晴把那个盒子打开又关上。
明明只是十几公分的收纳盒，她却看得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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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林晚晴比裴慕深早出门。
走到一楼时，她忽然在咖啡店停下来。
她点了自己的冰拿铁。
又多加一杯美式和一份鸡肉三明治。
拿回楼上时，裴慕深正在玄关戴表。
看见她手上的纸袋，先愣了一下。
“你不是走了？”
“忘记东西。”
“忘什么？”
林晚晴把咖啡递给他。
“这个。”
裴慕深接过。
“我的？”
“不然我喝两杯？”
“你特地回来？”
“我顺路。”
他看着她。
林晚晴立刻抬下巴。
“干嘛？”
“楼下到工作室，确实顺路。”
“本来就是。”
“所以我可以说谢谢？”
“可以。”
他很配合。
“谢谢。”
林晚晴正要走，又被他叫住。
“晚晴。”
“嗯？”
“不用因为我昨天买晚餐，今天就回一份。”
她脚步停住。
“我知道。”
“真的？”
“我不是在还。”
她看着他手里那杯咖啡。
“我刚才站在楼下，想到你早上有会，就想买。”
这句话说完，裴慕深安静了。
林晚晴反而自在很多。
“所以你喝不喝？”
“喝。”
“三明治也吃。”
“好。”
“不要记帐。”
裴慕深笑了。
“这句是我昨天说的。”
“现在归我。”
她转身去按电梯。
电梯门快关上时，裴慕深还站在玄关看她。
林晚晴伸手挡了一下门。
“还有。”
“嗯？”
“我今天可能也会晚，不知道几点。”
“好。”
“你如果先吃就吃，不用等。”
“知道。”
她松手。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林晚晴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嘴角又在笑。
她以前最怕人情变成交换。
现在却慢慢明白，真正舒服的照顾从来不是你做一件、我就必须还一件。
只是想起来时，刚好愿意替对方多带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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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多，工作室还没收工。
林晚晴正在看监看萤幕，手机放在旁边震了一下。
裴慕深：“今天不顺路。”
她看到时差点笑出声。
下一则很快跳出来。
裴慕深：但我想带。七点左右到，可以吗？
林晚晴手指停在萤幕上。
周围还有人。
她却一点也没有想把那个笑压掉。
林晚晴：“可以。”
送出后，她又补了一句。
林晚晴：工作室附近有一家冷拌鸡肉店，我想吃。
裴慕深：“好。”
林晚晴：“还有。”
对面等着。
她慢慢打完。
林晚晴：“上楼。”
这一次，她没有要他在楼下等。
也没有觉得丈夫走进自己的工作室，就等于侵入她的生活。
她只是替他留了一个可以来的位置。
和那格抽屉一样。
不大。
但很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