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停了。
一个人从钟乳石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身形清瘦,穿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一头黑发留得很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眼睛。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白得能看见颈侧淡青色的血管,五官却生得极好,眉骨清俊,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尊雕得太过精致、又被放在阴暗处太久的白瓷,美得阴郁,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的两只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
“你比我想的还要强。”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在山顶上看你两回了,第一回在防空洞,第二回在这儿。两回,你都只出了一招。”
苏昭握着桃木剑,看着他:“那页纸,是你发的。”
“是我。”
“韩一鸣,是你喂大的。”
“是我。”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渐渐冷下去的尸体,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可惜了,他本来能走得更远。恨意是很好的养料,他攒了四年,比谁都多。”
“你要的不是蛊,”苏昭说,“你要的是他们的血。”
他抬起头,那双被碎发半遮着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真正的兴趣:“你看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石台上那根青铜钉,看着钉身上那两圈剥落的锈迹:“吞了别人灵气的魔血,是最好的溶剂。一个蛊,能化开一圈锈。这根钉子上,一共九圈。”
“化开了,会怎样?”
“封印就松一点。”他说,“封印早晚要开的,我只是让它快一点。”
他朝石台伸出手。
苏昭的剑先到了。
桃木剑带着一道雷光,直刺他的手腕。
他像是早有预料,身形一侧,袖中涌出一大团黑雾,黑雾凝成一面盾,硬生生接下了那道雷。
黑雾被劈得四散,他却借着那一挡的工夫,退出了三丈远。
筑基后期。苏昭在心里给了个判断。比她高了两个小境界。
“你叫什么?”她问。
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沉默。”
“沉默。”苏昭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名字,“我记住了。”
她再次出剑。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
桃木剑在她手里像是活了,每一剑都带着雷光,每一道雷光里都藏着一张符。
剑光和符光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地朝沉默罩下去,溶洞里一时间亮如白昼,钟乳石被震得簌簌发抖,碎石雨一样往下落。
沉默的黑雾被一层一层地劈开。
他一退再退,脸上那种温和的、无动于衷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那不是一个筑基初期该有的打法。
每一剑,每一张符,都老练得可怕,准得可怕,像是早就算好了他下一步会往哪儿躲。
最后一剑,剑尖擦着他的左手划过去。
嗤啦一声,黑色的皮手套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掌心一直裂到手腕。
沉默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可苏昭已经看见了。
手套底下,那只苍白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新的,旧的,结了痂的,留了疤的,一个挨着一个,从手腕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袖口深处,像一片被虫子蛀空的树皮。
沉默用右手死死捂住左腕,抬起头来看她。
碎发后面,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很冷的难堪,像一个被人当众揭开了伤疤的孩子。
他没再说话,身形往后一倒,整个人化作一团血雾,散了。
苏昭的剑劈进血雾里,劈出一具干瘪的傀儡——一只被剥了皮的山魈,眼睛里还嵌着两颗黑色的珠子。
血傀替身。人早就从溶洞深处的另一条裂缝里,跑了。
陆峥带着人冲进溶洞时,身上全是土和血。
山腰上,他们被一群傀儡缠了足足一刻钟,傀儡全是山里的野物做的,杀不死,砍不烂,砍断了还能爬。
胡九是从另一条裂缝里钻出来的,化成人形时,花衬衫被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色难看得吓人:“追到半山腰,味儿断了。”
苏昭没说话。她站在石台前,看着那根青铜钉。
钉身上,两圈锈迹剥落的地方,露出了底下那道极淡的纹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去。
铜钉冰凉,可在冰凉的最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极其古老的灵力,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在她指尖下轻轻跳了一下。
那丝灵力的走向,她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在哪本翻过无数遍的古籍里,见过同样的笔画。
她收回手,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样。
紫霄雷火从她掌心涌出,裹住那根青铜钉,一寸一寸地,把被血化开的那两圈重新烧实,烧紧。
她又以指为笔,在石台四周画下九道加固的符纹。
做完这一切,她弯腰,从沉默消失的地方,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张黑色的卡片,和苗苗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冰凉,滑腻,像某种动物的皮。
卡片正面什么都没写,背面的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的暗红色印记。
一个漩涡。
漩涡的中心,写着两个字:归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