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公布大主教的丧事还有四天,尹丝萝为了能快点找到达勒神官的过敏源,每次中午开饭前,她都会特意待在食堂里,观察送往达勒神官面前的午餐,留意有无被单独剔除的食物。
牛奶鸡蛋,坚果海鲜,这些他似乎都能正常食用。
尹丝萝收集了所有能想到的过敏原,动物毛发,染料,水果表面的绒毛都不放过,每当有机会接近达勒神官,她便会将这些东西顺手沾上他的衣物。
按常理来说,既然准备了注射剂,那对于过敏一定很严重,哪怕一丁点的接触都会引起反应,但他就跟正常人一样,完全无所惧怕。
终于把能收集到的东西全都对他用上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尹丝萝越想越觉得这是错的,一开始就不该用这么温柔的办法,她没耐心陪达勒神官慢慢试探,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种办法。
想让达勒神官死法干净不留痕迹,何必执着于复杂的手段。
尹丝萝午饭时借口要回家给妹妹做饭,在食堂后面的备餐间里,顺手偷拿走了一件备用修士的衣袍。
她套上纯白色的罩袍,戴上白帽,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二楼。
这里和一楼不太一样,数间办事厅主要处理居民的申请,来往的修士们有很多,尹丝萝找了很久才寻到一扇窗,探出头往外一看,下面果然是西侧入口的那扇门。
达勒神官每天早晨会从这里进入教务厅。
清晨七点,是教堂的例行祷告。
容昼通常会在五点抵达教堂,他向来都是来得最早的神官,天色尚未完全亮起,他便换好长袍,沿着长廊巡视,检查祭坛上的香烛是否全部点燃,再将贡品重新换过一遍。
那只黑猫总是等候在侧门前,换下来的贡品被收进篮子里,容昼挑出来尚未拆封的面包和水果,蹲下来耐心地撕成碎块喂给它。
宽大的衣袍铺散在石砖上,他苍白的手指捋过黑猫的脊背,见它埋头吃得兴奋,深情的桃花眸里,涌现出温暖的笑意。
远处的天光漫过屋顶,容昼抬头望去,目光捋过周围茂盛的梧桐树,透过间隙瞧见天边的亮光。
待它吃得差不多了,容昼收拾好地上的残渣,准备起身离开时,察觉到身边少了一盆花。
原本石阶入口两侧的矮石柱上,各摆着一盆白色天竺葵,灰土色的陶盆并不显眼,他偶尔在旱季时候浇过水,昨日来这里的时候,他还有看见。
容昼疑惑地扫视周遭,黑猫已经舔干净了嘴边的碎屑,懒洋洋地用前爪清洗完脸,高翘着尾巴离开。
容昼回教堂的路上再次检查了一遍走廊的香烛,从窗外瞧见一抹捋过的白影。
他望着匆忙跑去的身影,疑惑既然是修士,为何不从教堂的正门进入。
容昼隔着窗凝望了好一会,目光追随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浮现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那道身影,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晨祷前,几名修士在教务厅前喋喋不休,有人瞧见了容昼,连忙扬声唤道:“祭司大人!”
“怎么了?”容昼来到他们身边。
“柯丘的备用修士服不见了,那是他平日里去食堂帮忙时穿的,我们找遍了储物间和更衣室都没找到,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
另一人询问:“今年教堂还会统一定做新的衣袍吗?要是可以,我们让他补上一件,可要是照旧登记领用,现在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最后一次见到那衣袍,是什么时候?”
“昨日中午他刚从食堂帮完忙,今早再去找的时候就不见了。”
容昼思索了会儿,又锁起眉头,众人见他脸色不好,刚见习的修士以为犯了忌讳,连忙询问是否要去忏罪。
“那倒不必。”容昼温声道:“先去物资室领一件备用的,昨天的工作结束得晚,衣服也可能被收进了其他地方,负责物资登记的人今天下午在教堂,你们可以去楼上的三号办公室找到他。”
“好的,谢谢祭司!”
本该前往教堂的容昼忽然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折返。
他越想越不对劲,心底浮起一丝不安,脑海里种种巧合组合在一块,他直觉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西侧的门敞开着,达勒神官在晨祷前抵达,灰色的衣袍笼罩周身,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冷静锐利的目光直视前方,神情严肃。
在看见匆匆往这边走来的容昼时,他习惯性地露出笑容,抬手向他打招呼。
容昼的脸色在那一刻刹那间突变,达勒隔着很远也看清他脸上涌起的惊骇,那绝不是他平日里会流露出的神情。
正觉奇怪之时,只听他突然爆发低吼:
“别动!”
达勒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从天而落的花盆在眼前直落,碎裂声猛地炸开,泥土伴随着残破的瓷片四散飞溅,白色的花瓣从肮脏的泥中溅出,残渣落在他的灰色衣袍上。
那沉重的泥盆只与他相差分毫。
达勒僵在原地,低头凝视着脚边的碎片,镜片后的瞳孔发紧。
他猛地抬起头。
二楼的窗户敞开着,那里不见任何动静。
再往上去,楼顶毫无异状。
容昼急忙赶来,依照他的目光同时向上看去。
“这花盆哪来的!”达勒惊魂未定,向来镇定的他,此刻语气里都是压不住的慌乱。
容昼紧皱眉头,目光停留在二楼的窗台上,神情凝重,似乎在想些什么。
达勒立刻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花盆会掉下来!”
容昼脸上的惊恐,似乎不比他好到哪去。
“我今早来时……”
他喉结滚动,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
“看见这花盆放在了二楼,刚才恰好起了风,担心它会掉下来,想着过来看看,顺便提醒经过的人小心些,没想到它真的掉了下来。”
达勒拍了拍胸口:“幸好有你,我得查查究竟是谁把花盆放到那的!这么危险的事也做得出来!”
“我来就好。”
容昼扯起他的手臂,带着他往室内走去:“晨祷快要开始了,我们先走。”
达勒被他拽得踉跄,倒是从没见过他如此惊慌的模样,稀奇的甚至笑出了声。
“你怎么比我还惜命?楼上没有花盆了。”
容昼脸上毫无半点笑意,平日里那副不慌不忙的温和,此刻荡然无存,肃穆的眼神令人望而生畏。
心中的猜测在骤然应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容昼再清楚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