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附身在自己做的等身美少女玩偶上,没想到身体居然活了过来还被买家当成飞机杯使用了 - 第1章 造物主之死

笔尖在硅胶上拖出一道淡紫色的线。我屏住气,等颜料自己晕开一点,再用棉签边缘把多余的压掉。

还行,比上一笔自然。

我往后挪了挪,膝盖抵着地板,麻得像隔了一层东西。台灯就在脑后,烤得后颈发烫。我伸手把灯头推远,又觉得阴影不对,只好拉回来。

假发垂下来,扫过刚画好的地方。

“别动啊,祖宗。”

话出口,我自己笑了一声,把那缕头发夹到她肩后。

三千块的假发,要是蹭上色,还得拆下来洗。

工作台上的手机亮着,凌晨三点零七。

旁边压着买家发来的参考图,大凤歪头看向画面外,衣服上的金色配件被圈了好几处。

我把图放大,隔着屏幕比了比锁骨下面的颜色。

聊天框里,买家最后那句话还在。

“放展厅里的,最好让人第一眼以为站了个真人。”

从头顶到脚尖,每一寸都是我花了四个月雕出来的。

先用油泥做原型,分件制模,安装EVO骨架,再灌注铂金硅胶。

脱模后修边、补缝,装上假发,然后上色——最后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具堪比真人的艺术品。

不,比真人更完美。

真人的皮肤有难以控制的瑕疵、五官也并不完全对称。

她的每一处弧线都经过我反复推敲,每一个角度都对照设定图精确校准。

我重新蘸了点颜料。

这道血管补完,明天试衣服。拍照,给他确认,联系木箱。墙角那具尼禄还得挪开,不然包装的时候转不开身。

我的左手小指突然麻了。

压着了吧。

我甩甩手,笔尖又落下去。细笔蘸着特调的蓝紫色颜料,在她胸口肌肤上勾出一道浅淡的血管纹路。

线才拉到一半,那股麻意沿着手臂往上爬,夹笔的两根手指松了。

笔从手中脱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溅出几滴蓝紫色的墨点,滚到台灯底座旁边。

操,别沾灰。

我想伸手去捡,胸口却像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沉重的压迫感一下子堵住了呼吸,我撑住地板,想站起来,膝盖却还跪着。

手机。

就在桌上。

我抬手,碰到了桌沿。纸张被指尖拖下来,遮住半边视线。

台灯晃了一下。

视线开始发黑,四周的景物极速向后退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安静的面容——紫色的玻璃义眼在LED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嘴唇微微翘起,带着我精心雕琢的、若有若无的微笑。

真美啊。

这是身为李远舟的最后一个念头。

--------------------

讣告大概会写:李远舟,男,26岁,无业(自由职业在父母眼里等于无业),未婚,独居。

被发现时身旁落着一支画笔,面前摆着一个尚未交付的巨乳动漫手办。

够丢人的。

算了,人都死了。

——但我现在居然还能想到这些,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

黑暗。

不是闭眼时那种带着血红底色的暗,而是绝对的、纯粹的虚无。

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身体的重量感。

我像是一团悬浮在真空中的意识,连时间的流逝都感知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年——声音出现了。

嘎吱。嘎吱。

像金属构件承受重量时发出的细微呻吟。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

窗外模糊的车流声,水管里液体流动的咕噜声,还有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鸣。

这些声音我太熟悉了——这是我那间位于城中村六楼的出租屋特有的交响乐。

我还在那里?

不对。

我应该已经死了。

而且就算没死,我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感知世界。

此刻的“我”,我听得见声音,闻得到气味,却感觉不到耳朵,也感觉不到呼吸。

一股松木颜料稀释剂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的、铂金硅胶固化后特有的微甜气味。

那是我的工作室的味道。

意识开始凝聚,像散落的水银珠在桌面上互相吸引、合并。

我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向“下方”拉扯——这个“下方”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方向,更像是……被装进一个容器里。

紧,窄,冷。

触感回来了。最先恢复的是皮肤——但这种触感不是血肉的温热柔软,而是……冰冷的。均匀的。毫无生气。像是被封在一层厚厚的胶壳里面。

我试图转头。

嘎吱。

又是那个声音。声音贴着意识响起,像是从我的脖子里面传出来的。

又过了一阵,黑暗里开始有了明暗的区别。我看不清东西,只能察觉到眼前有光,后来又暗下去。

时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流逝。

白天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在我无法移动的视野里缓慢地画出弧线,然后消失。

夜晚来临,黑暗笼罩一切。

再亮,再暗。

如此反复。

我被困在了什么东西里面。

第三次看见窗帘透进来的天光时,我终于看清了自己面前的景象。

我的视线固定在某个角度,大概是工作台边缘了。

那上面有一道缺口,是上个月搬尼禄时磕出来的。缺口下方,半卷遮蔽胶带挂在抽屉拉手上。

位置不对。

我平常坐着,看不到桌面这一侧。除非站在……

我想往下看。

眼前的景象纹丝不动。

展示架上,泳装玛修的底座歪着。我每次经过都想着扶正,每次又忘。再右边是那具婚纱尼禄,裙撑占了太多地方,已经被我推到墙角。

我记得倒下的那天夜里把大凤摆在这里。

这个发现像一桶冰水浇下来。

我似乎变成了……自己做的人偶?

恐惧来得汹涌。

我拼命想要活动,想要尖叫,想要以任何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

意志如同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撼动外壳分毫。

我开始数抽屉上的螺丝,数到第四颗,又从第一颗数起。只要数着,就能少想一会儿自己的事。

从左边数到右边,再倒着数回来。中间有一颗没拧到底,螺丝头歪着。我以前怎么没看见?

我盯了它很久,想起工具盒里有合适的批头。

只要能过去。

只要手能动。

数到第七次天亮时,我已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漏算。

中间有一段什么都不记得。也许睡着了,也许只是不想再数,我开始放弃了,不想思考,不想数数,什么都不想。

也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外壳里面的变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不是连续的弧线,而是一节一节用螺栓连接的不锈钢关节。

肩膀里是三轴球形铰链,肘部和膝部是带阻尼的转轴,腰里藏着一个万向节,手指则是缠着铜线的可弯折骨芯——

然后铜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骨头。

指骨,掌骨,腕骨。

一块一块地凝结成型,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花逆向生长。

紧随其后的是肌腱、韧带、肌肉纤维、神经末梢——层层覆盖,精密得如同一部造物的延时摄影。

外层的铂金硅胶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是合成高分子材料那种均匀的、略带弹性的质地,掌心渐渐有了温度,皮肤上浮出细小的纹路。

至于手腕以上,我仍然感觉不清。

我操操操,我有感觉了。真的有感觉了。

我重新打起精神,一遍遍试着蜷起手指,那天夜里,我终于让手指动了起来。

五根手指缓缓蜷向掌心,只有食指的指尖勉强碰到了掌心。

我松开,再试。

这次,中指也碰到了。

嘎吱。

关节活动时骨骼和韧带发出的声响。那种微妙的、润滑的咔哒感。

不再是金属线弯折的死力,而是一种微妙的、带着韧带拉扯感的收缩。我看到了指甲,修长,带着自然健康的粉色光泽。

我控制的这双手,分明是——

我给大凤做的那双手。

苏醒后大概是第十天夜里。

月光透过廉价窗帘的缝隙,在凌乱的工作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一口气忽然灌进喉咙。

我呛得想咳,胸口却只抽了一下。隔了几秒,才挤出一点破碎的气声。

我接着吸气。

我终于可以转动脖子了。颈椎骨节发出细碎的声响,一种酸胀的、活过来的痛感从后颈蔓延到头皮。疼得我反而松了口气。

我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不,是“她”的身体。

月光下,白皙的肌肤泛着冷冽的瓷光。锁骨线条优美地延伸,像我无数次在油泥上刻画的那样精准。再往下——

视线没能落到脚尖。

两团过分庞大的、白得晃眼的弧线,直接占据了低头时的全部视野。

我做的时候参考的是角色设定图的比例,在二次元里这属于“巨乳”分类但并不算出格——在屏幕上。

可放到三次元,放到一个真实的、有重力的、一米六高的身体上——

这将十分疯狂。

重力让它们微微下坠,形成自然的泪滴形态,那种柔软的弧度在月光下投下深邃的阴影。

白皙的肌肤下隐约可见蓝紫色的血管纹路——我画上去的那些——现在变成了真实的静脉。

乳晕是我调了七次才满意的樱粉色,此刻在夜晚微凉的空气中轻微收缩,中央的乳尖不自觉地挺立着。

这些细节都是我做的。

亲手做的。

现在它们长在我身上。

我认出了这个身体。

大凤。那个我死前最后在上色的、委托人要求做到“能看见血管纹理”程度的大凤。

而这具人偶正在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变成真实的血肉之躯。

第一反应是:“我疯了。”

第二反应是:“我做的手办奶子有这么大吗……”

第三反应——

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攫住了我——我一时说不清。恐惧还在,却又混进了一种更复杂的感觉。

像是一个画家走进了自己画的画里,用画中人的眼睛回望自己的笔触。

每一处“完美”都是我的设计,而我正以最私密的方式体验着自己的设计成果。

自恋?亵渎?

也许两者兼有。

腰侧还卡在固定托里,我摸索着拨开搭扣,想从那根冰冷的铁杆前挪开。

我下意识地往前迈步,想离开那个冰冷的铁杆。

“嘶——”

后背的皮肤和支架分离,发出一声轻微的黏腻声。

后背中央像是被压出了一道痕,我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肤温度比周围低,还带着钝钝的疼。

失去支撑的瞬间,两条腿根本使不上力,整个人直接向前栽倒。

砰。

膝盖重重砸在瓷砖上,痛觉像通了电一样瞬间贯穿大脑。

紧接着是失控的摇晃。

胸前那两团恐怖的重量在跌倒的惯性下猛地甩出去,又重重地弹回来,拍打在肋骨和上臂上。

长发像瀑布一样滑落,沉甸甸地堆在脖颈和肩膀上,发丝扫过裸露的后背,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呃啊……”

一个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柔软,沙哑,带着粘稠的甜意。

我僵住了。双手按在地上想把自己撑起来,习惯性地收紧手臂——

碰到了。

两条胳膊根本夹不拢,中间被那两团柔软又沉重的东西死死挡着。

我发力往上推,上半身刚抬起一半,重力就拽着它们往下坠,重心瞬间前倾,我又狼狈地跌了回去。

我摸到椅子扶手,想借它站起来。轮子滑开半寸,我赶紧撒手,改抓桌沿。

先把一只脚踩稳,再抬膝盖。

站到一半,腰已经开始酸了。我习惯性挺胸,肩背刚往后收,腰间便绷得更厉害,只能重新弯下来。

折腾几次,终于站住。我花了好一会儿适应直立的感觉。

桌面比记忆里高。以前这里明明……

我伸手去拿灯,指尖差了一截。往前挪时脚下又晃,只好先把手收回来。

然后我看见了那支笔。

它还躺在原来的位置,几滴蓝紫色的颜料在瓷砖上干成了硬壳。我记得它掉下去的那一刻。我记得自己倒在它旁边。

可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气味,没有警察拉的封条。只有那几滴干涸的颜料,像是谁在案发现场留下的唯一证物。

我扶着桌沿,往桌底和椅子后面看。没有。

工作室就这么大,我不可能看漏我的尸体。

我想再找一遍,腿却已经开始发抖,只能先抓紧桌沿。

我盯着那块空地,脑子里没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

先站稳。我对自己说。至少先弄清楚,现在站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

洗手间有镜子。

好不容易站直身体,腰椎立刻传来一阵酸痛。太重了。前面太重了,我本能地把肩膀向后打,微微挺起腰来对抗这种要把人扯向地面的坠力。

赤脚踩在地上,脚弓绷得难受,脚掌也小了一圈,踩不稳地面。稍微挪动一下,胸前的重量就跟着一阵让人心慌的摇摆。

我深吸一口气。

那两团肉被向上顶起,然后在呼气时沉甸甸地坠下。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我——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跌跌撞撞地朝洗手间挪去。长发扫过大腿,每走一步,髋骨都不受控制地向两侧扭动。

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

荧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半身镜里,站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当然不像真人。她本来就不是按照真人的比例做的。

鸦羽般的黑色长发垂至腰际,发梢泛着一点冷蓝的光。

镜中那张脸精致得不真实,狐狸般上挑的眼尾,窄而挺直的鼻梁——每一处都熟悉得让我发冷。

紫色的虹膜。

瞳孔缓缓放大。

那两颗玻璃义眼,已经不是玻璃了。

嘴唇——我用了最昂贵的化妆品级色粉调制的唇色——饱满、红润、呈自然的花瓣形。微微张开时能看见整齐的贝齿和小巧的舌尖。

锁骨——我在油泥原型上修了整整两天的锁骨——线条分明、纤细、在灯光下投出精确的三角形阴影。

再往下。

这些数据我熟得不能再熟,胸围更是我做过的所有手办里最夸张的。

在镜中,那对乳房比低头俯视时更加——壮观。

或者说骇人。

它们以一种近乎暴力的视觉冲击力占据了画面的中央,从胸壁高高隆起,形成饱满的半球形,因为没有任何支撑物而呈现出自然的泪滴状垂坠,将我纤细的腰身衬得更加不合理地窄。

现在,它们活了。

我看着镜中的女人呆呆地抬起手——我的手——纤长白皙的手指停在那对乳房上方。

“……”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这个身体是我做的。

每一寸曲线、每一个细节、每一滴汗水和每一道刀痕,都是我的创作。

她是我的作品——是我从无到有、从油泥中捏造出来的虚构存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我的女儿。

而我现在正栖身在她体内,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面,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审视着我亲手制造的——

色情。

这具身体从设计之初,就带着迎合男性欲望的意味。

那对过分的胸部,那条细得不合理的腰,那个翘起弧度堪称完美的臀部——每一处都是我亲手决定的。

而现在我在里面。

手指落下去了。

触碰到乳房表面的瞬间,一股电流从指尖射入大脑。

一种尖锐的、带着热度的敏感。

女性乳房的触感从“被触摸者”的角度来说,和我曾经用手揉捏油泥时的感觉完全是两回事。

太软了。

手指陷进去的深度超出预期,弹性组织在压力下变形、扩散,然后在手指松开后缓慢地回弹。

掌心里传来的不仅是触觉,还有温度——这具身体是热的,血液在皮肤下流动的温热感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嗯啊……”

一声呻吟从嘴唇间溢出,不是我主动发出的。

喉咙自己震动了,像是身体对这种刺激的本能反应。

那个声音——酥软的、微微颤抖的女声——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回荡,让我的耳朵发烫。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指从胸口弹开。镜中的女人——我——睁大了那双紫色的瞳孔,双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那一刻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

也看到了——

兴奋。

一种扭曲的、亵渎的、近乎于变态的兴奋。

我立刻告诉自己,这只是身体的生理反应。我逼自己把视线往下移,逃开那双眼睛。

腰。我做的时候量了三次腰围才定型,五十六厘米,配合那对胸的尺寸形成极端的对比。现在看来——真实的身体完美地复刻了我设计的数据。

髋部。向两侧自然展开的圆润弧线。

镜子的下沿就截在这里。

我低下头。视线被胸前那两团挡得严严实实,只能侧过身子、用手臂把它们往一边拨开,才勉强越过那道弧线,看见了下面——

我愣住了。

那里——制作时是光滑的。

我明确记得。

铂金硅胶浇注后,下体部分我用砂纸打磨得如同磨砂玻璃一样平滑。

因为这是展示级收藏品,不是情趣用品。

不需要。

也不应该有。

但现在——

一道细缝。浅浅的、隐蔽在两腿之间的一道垂直线条。周围的皮肤微微隆起,覆盖着稀疏的、极短的细软绒毛。

小穴它——长出来了。

在“活化”的过程中,这具身体似乎自动补全了我没有制作的部分。

就像……生物体的自我修复本能。

一具变为真实血肉的人体,不会容许自己存在一块“空白”。

于是它自己长了出来——一套完整的、功能性的女性生殖器官。

我的手悬在小腹下方。

不敢碰。

但能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深处的、隐秘的存在感。像是一个沉睡的器官正在缓慢地苏醒。

“不……”

那个柔软的女声从嘴唇间漏出来。

我猛地抬起头,双手紧紧攥住洗手台的边缘。凉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帮助我勉强锚定住正在溃散的理智。

我制作的是一件艺术品。

一件纯粹的、不含任何色情用途的等身收藏品,至少我是这么反复告诉自己的。

而现在——她活了。我在她里面。而且她——我——多出了一套我从未设计过的、完整的女性身体。

--------------------

等呼吸终于平复下来,我重新看向镜子。

恐惧还在,只是暂时被一个更熟悉的念头压了下去:检查它,弄清楚哪里变了。

五年的等身玩偶制作经验赋予了我一种近乎病态的观察力:我习惯于审视每一处曲面过渡是否圆滑、每一块肌肉起伏是否符合解剖学、每一道光影是否在正确的位置投下正确的阴影。

而此刻——我在审视的是自己。

接缝线、气泡孔、打磨不均匀的微小凹陷——在顶光下全部无所遁形。

我抬起右手。镜子里的女人也抬起右手。

指尖停在左边锁骨的上方。那里很平滑,看起来毫无破绽。但我知道那里有什么。

手指按下去,指腹在皮肤上极其缓慢地摩挲。

摸到了。

接缝线。

制作等身玩偶时,头部和躯干是分开浇注再组装的。

连接处会留下一道细微的合模线,通常我会用500目到2000目的砂纸逐级打磨,再用硅胶修补剂填充,最后上一层皮肤色的喷漆覆盖。

成品交付时肉眼几乎不可见。

但它依然存在。

作为某种“制造痕迹”的幽灵,残留在了这具已经变成血肉的躯体上。

我伸手触摸那条线。指腹划过时能感觉到极其微小的质地变化——那里的皮肤比周围略硬一点点,像是一道彻底愈合的旧疤痕。

“还有哪里……”

我开始系统性地检查。

肩关节与上臂的连接处也有一道,藏在腋窝的褶皱里。

大腿根部同样留着痕迹,被腹股沟的皮肤遮住了。

腰部没有接缝,因为那里原本就是一体浇注的。

手腕上则有一圈极淡的痕迹,像戴了很久的手表留下的压印。

我越检查越入迷。

这具身体像一件完成度99%的作品——它几乎完美地从人造物过渡成了生命体,但那些“几乎”恰恰是证明我存在过的证据。

证明她是被制造的。

证明我是制造者。

--------------------

回身拿毛巾时,我的肘部碰到了门框。

手还搭在毛巾架上,身体却已经转过去。前臂从一个不该有的角度折着,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敢动。

等了几秒,不疼。

我用另一只手托住腕子,往回推。肘间有一小截阻力,越过去后,手臂便回到了平常的位置。

我屈了屈,又伸直。

没事。

“……嗯?”

我试着主动把手臂向后弯曲,远超人体正常活动范围的向后。

肘关节轻松地反向伸展了大约二十度,整条手臂呈现出一种不可能的弧度,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柔软。

不疼。完全不疼。

我又试了腰。

双手扶着门框,上半身向后仰——脊椎以一种人类做不到的弧度弯折,后脑几乎能触碰到自己的臀部。

那对巨大的胸部在这个姿势下被地心引力拉向面部方向,沉甸甸地堆叠在锁骨和下巴之间。

“呜……好重……”

虽然柔韧度惊人,但重力带来的压迫感是真实的。我直起身来,那两团肉重新归位时晃了好一阵子。

腿也是。

我抬起右腿——轻松抬过了头顶,脚尖指向天花板,整条腿和躯干几乎拉成一条直线。

芭蕾舞者做到这个动作需要多年的韧带拉伸训练,而我——或者说这具身体——毫无阻力地就做到了。

EVO骨架原本的活动范围,似乎也被保留在了这副身体里。

骨骼和韧带已经变成了真实的生物组织,可关节仍能轻易越过人体正常活动的极限——每一个关节都能弯曲到它的物理极限位置而不会受伤。

想起来还有一个特性。

毛巾挂在旁边。我抬手拿到一半,忽然松了劲。

手停着。

我等它落下。

还是停着。

我拿左手压右腕,起先压不动,再加一点力,右臂才慢慢降下来。

“……定位关节。”我喃喃道。

高端骨架的关节带有阻尼定位功能。

摆到某个角度后,只要外力不足以克服阻尼,它就会维持原位。

这个设计是为了让玩偶能维持各种展示姿势而不需要额外支撑。

我做这套骨架时,就是为了让玩偶摆好姿势后不必额外支撑。没想到,现在连这项功能也留了下来。

我可以——把手抬起来然后忘掉它,它就会像雕塑一样定在空中。

诡异。非常诡异。

但某种程度上也有用——比如,当我用双手托住那两团沉甸甸的胸部时,我可以把双手“锁定”在承托的位置,然后完全不需要用力就能维持这个姿态。

我把手肘固定住,轻轻往下压,它没有动。再加一点力,关节才缓缓让开。

原来只是能维持姿势,受力大了仍然会动。至于站稳,还得由我自己找平衡。

这不是人类的身体。

这是一具“保留了部分人偶特性”的人类身体。

或者更准确地说——介于人偶和人类之间的某种存在。

--------------------

我在镜子前不知道待了多久。

不是在臭美——虽然镜中映出的那张脸确实美得令人窒息。是在……研究。

指尖沿着面部轮廓缓缓滑动。

从颧骨到下颌线的距离、眉弓到发际线的高度、两瞳孔之间的宽度——我记得这些数据。

我用游标卡尺量过原型头雕不下五十次。

全都精确地复现了。

只是从死物变成了活人。

当我的手指经过嘴唇时,不小心碰到了下唇内侧的黏膜——湿润的、温热的、柔软到几乎没有阻力的触感传来。

口腔。

做玩偶时口腔内部我是简单处理的——因为是展示品嘛,又不会有人掰开嘴巴看里面。

硅胶在口腔部分的厚度只有三毫米左右,舌头是固定的装饰件,没有活动能力。

但现在——

我张开嘴,在镜中看到了一条灵活的、粉红色的舌头。

它能伸出来、能卷曲、能舔到嘴角。

口腔内部是完整的黏膜组织,有唾液分泌,有味蕾,有完整的咽喉结构。

身体在“活化”时,自动补完了所有我偷懒没做的部分。

就像——下面那里一样。

想到这里,一股热度窜上了双颊。镜中那张脸浮现出好看的绯红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我还没有仔细看过那里。刚才那一眼,是侧着身子勉强瞥见的。

也不想看。

……

但是作为“品检”的一部分——

不,这种借口骗不了自己。

算了。

我扯下架子上的浴巾裹在身上,但浴巾太小,根本裹不严。

我只好用一只手把两端死死攥在胸前,托住那两团沉重的肉,然后“锁定”了这个姿势。

手臂固定在承托位置,完全不费力,像是穿了一件无形的内衣。

这是等身玩偶才有的便利。

我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回到工作室,绕过工作台,在满地的工具和颜料中寻找——啊,在那里。

工具抽屉里有一面小圆镜,是我平时给玩偶检查面部上色时用的。

浴巾散落在地,我解开手臂的锁定,背靠工作台坐到地上,把小圆镜斜举在两腿之间,再侧过身,让视线从胸部的边缘绕过去——

“……”

这超出了我的设计范围。

我原本根本没做这个部分。可镜子里的它已经完整得无可置疑。

如果让我以制作者的眼光来评价……这次,造物主确实比我手巧多了。

粉色的软组织,紧致的缝隙,浅浅的褶皱——像一朵含苞未放的花。周围的皮肤白皙光滑,只有极稀疏的绒毛。

我的手在抖。

从来没有这种视角。从来没有。作为一个男人我看过无数次色图、本子、AV,但那些都是“观看他人”的经验。而现在——

这是我的。长在我身上。

手指靠近了一点。

只是靠近,还没有触碰,我就能感觉到——那里有温度。

一种微妙的、由内向外的温热。

像是在黑暗中感知到一团烛火的辐射热。

指尖碰到了外沿。

“呃——!”

电流。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像被静电打了一下的尖锐刺激。

全身的汗毛同时竖起来,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下腹部涌上一阵——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收缩?

手猛地弹开了。小圆镜“啪”地掉在地上,背面朝上。

心跳——砰砰砰砰——快得让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个部位残留着被触碰后的余韵——一种持续数秒的、微微搏动的热感。不是痛,是……

算了。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是对女性生理完全无知。那是性快感的最初始信号。

而它来自我从未设计过的、这具身体自行长出来的器官。

我在自己的作品上——不,是在自己身上——做了这种事。

不。只是碰了一下。只是碰了一下而已。

“冷静……冷静……”

我蜷起身子,双手抱住膝盖,长发从两侧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着眼。

胸部被双腿挤压着,那种柔软的变形感持续传入大脑。

它们从上方和下方同时被施压,像两团面团一样改变了形状,溢出手臂和大腿之间的缝隙。

每一个姿势都在提醒我:你的身体不一样了。

每一次移动都在强化这个认知。

--------------------

我以男性的身份活了二十六年。

我对女性身体的许多了解来自屏幕和自己的想象。

大小手办都算上,我塑造过上百具女性躯体,熟悉每一块肌肉的起止点、每一处脂肪的堆积方式。

可那些始终只是外部视角。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亲手塑造一个身体,和真正住在里面,是两回事。

我就是她。

不,我在她里面。我在亵渎她。

这个想法让我的呼吸加速。

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愈发明显,那两团柔软沉甸甸地跟着节律颤动。

我能感觉到空气流过裸露皮肤时那种微妙的凉意——女性的皮肤比男性薄,对温度和气流的感知更加敏锐。

每一阵来自窗缝的微风都像是无形的手指在身上游走。

“停下来……想想清楚……”我对自己说。那个声音太好听了,连自言自语都像是在撒娇。

我强迫自己抬起头,把散在脸前的头发拨开。深呼吸——胸部起伏——该死。

好,整理一下现状。

第一:我,李远舟,死了。

第二:我的意识不知为何附在了我死前最后制作的人偶——大凤——身上。

第三:这具人偶正在变成(或者已经变成了)真实的血肉之躯,但还残留着一部分人偶的特性。

第四:这具血肉之躯是完全按照二次元角色设定来的女性身体,和现实中的女性存在显著的……比例差异。

第五:我估计已经失联了十天,连有没有错过交租日都不知道。

最现实的问题——我还有多少时间?

按窗帘透进来的光线算,我至少失去意识十天了。有没有人找过我?房东来过没有?

我倒下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如果尸体被人发现过,这间房子应该早就被封锁了;如果没被发现——十天,夏天,整栋楼也该有动静了。

可一切照旧,只有工作台上多了些灰尘。

或者……我的“尸体”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具身体的一部分?

灵魂附着,肉体转化?

我不知道。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说实话也没人是这方面的专家。

但现在有个很现实的问题,我需要衣服。

--------------------

我拢了拢地上的浴巾重新裹在身上,扶着墙站起来往外走,这次绕过了颜料瓶。经过工作台时,目光落到角落那个收纳箱上。

大凤的衣服就在里面。

红黑的布料叠在透明袋中,金色配件各装一包。买家要求可拆卸,我还特意找人打了版。

手伸过去,碰到袋子上的标签。

“胸侧固定扣×2”。

我知道穿上以后会是什么样。那套衣服只会让我更加色情,更像待交付的成品。

我把箱盖推回去,去了卧室。

我试着套上一件最大号的黑色T恤。

头和肩膀勉强挤了进去,到了胸口,衣服却再也拉不下来。

前襟被顶得鼓起,下摆卡在肋骨上方,两侧的布料绷得发紧。

布料摩擦过乳尖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棉质T恤的纤维纹路在此刻被放大了一百倍。每一丝微小的起伏、每一个线结都通过那两点异常敏感的凸起传入大脑,被解读为——

不行。我不能往那个方向想。

最终我选了一件拉链卫衣,至少不用从头套进去。

它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胸前却被顶得紧绷。

拉链拉到胸口最宽处就再也合不上,只能敞在那里露出深邃的乳沟。

运动裤倒是能穿,但腰围太大,只能用绳子系紧。裤长也过长,拖在地上。我把裤脚卷了两圈,可没走几步就松了。

蹲着忙这些,后背很快出了一层汗。

衣柜门里嵌着一条窄窄的装饰玻璃,映出半截狼狈的人影。但至少不是全裸了。

我避开它,伸脚去够床边的拖鞋。

脚直接钻到了鞋头,后面空出好长一截。

我拖着走了两步,把鞋留在了原地。

回到工作台前,我坐在那把陪五年的廉价人体工学椅上,试图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照平常的动作往下一坐,落得比预想中深,赶紧抓住两边扶手。

脚尖碰着地,脚跟却悬着。

我摸到座椅下面的扳手,往下压。

椅子猛地降了一截。

这回脚掌踩实了。

因为我的臀部比从前宽太多,坐在上面有种被托起来的奇异感。

而胸前的重量在坐姿下显得更加明显,那两团肉堆叠在一起,被卫衣的面料包裹出一个夸张的轮廓。

呼吸。一上一下。

我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盯着它们看。

低头看自己的胸——这个行为在男性身体上毫无意义,但在这具身体上却变成了一种自我窥淫。

我能看见乳沟的阴影,能看见拉链两侧被撑开后露出的大片白皙肌肤,能看见胸部随呼吸而颤动时卫衣面料被拉伸出的皱褶。

……很美啊。

“我是不是……变态啊……”

喃喃自语。

那个柔软的女声又响起来,在深夜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注意到自己说话时嘴唇的动法和以前不同——下唇更厚更翘,发音时的口腔共鸣位置偏高,让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天然的甜度。

我厌恶这个声音。

不对,我贪恋这个声音。

--------------------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声音渐渐少了,还是什么也没想出来。

抬眼望向桌面。

设定图缺了一张,调色盘没盖,棉签盒敞着。

明明都是每天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现在却得低头找半天。

手伸到桌边,停住了。

我想干什么来着?

喝水。

对,先喝水。

厨房里还有水。我拿杯子接了半杯,第一口喝得太急,呛到鼻子,扶着台面咳了好久。等能停下来,才小口咽。

水滑过喉咙时,那种清楚的触感让我愣了一下。喝完,我又接了半杯。

回卧室时,裤脚再次松开,卷起的裤脚又拖了下来。我没力气卷了,提着一点裤腿挪到床边,照平常的动作往下坐。

床垫陷下去,头发被压在身后。

我扭头,头皮又是一疼。

“……有完没完。”

我把头发一把捞到前面,坐稳了,才慢慢躺下。

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墨水在白纸上洇开。

趴着睡根本不行,我试着侧躺,那对胸部立刻在敞开的卫衣领口里互相挤压,在我面前形成了一片白皙的、泛着薄汗的肉壁。

太近了。

我闭上眼也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被卫衣的布料裹出沉甸甸的存在感。

热。

我分不清了。

卫衣和皮肤之间的空隙里积蓄着潮湿的温度,汗珠从乳房下方的褶皱处渗出来——那个我从未拥有过的、属于大胸女性特有的身体部位——缓缓滑过肋骨。

痒。

“……别想了……睡觉……”

我滚来滚去,怎么睡都不舒服。折腾了几次,最后仰面躺着,卫衣拉链硌着皮肤,我摸了半天把它挪开,另一边袖子又压在身下。

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还是那三块水渍。

最大的那块去年就有了。房东说等楼上修好再来刷,到现在也没动静。

房东。

房租是哪天交?

左手放在腹部。平坦的、柔软的小腹。指尖下面的皮肤细滑得不像真的。

再往下一点。

腰上的绳结松了。手指触碰到裤腰的边缘——

不行,不要。

我把手抽出来,握成拳头塞进枕头底下。

睡觉。明天再想。

可是大脑不肯安静。

它在反复回放那个镜中的画面:白皙的肌肤、紫色的瞳孔、饱满的嘴唇微微张开时露出的贝齿。

那张脸是我设计的,是我一刀一刀从油泥上修出来的,是我花了一个下午对照着设定图反复调整才满意的。

我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女人。

然后我住进了她的身体里。

这究竟是诅咒还是……我还没想完,隔壁传来一阵水声,随后有人趿着拖鞋走过。门锁响了两下,一切又安静下来。

我跟着数了几次呼吸。

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工作台旁边那块地板,还有上面的颜料。

我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

“李远舟。”

声音落进枕头里,有点闷。

我等了一会儿,低低应了声。

“嗯。”

意识在困倦中逐渐模糊。入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感觉是卫衣拉链的金属齿硌在胸口,那种冰凉的压迫感。像一个持续不断的提醒:

你变了。

你已经不是李远舟了。

--------------------

梦境是碎片化的。

我梦见自己坐在工作台前,用雕塑刀修整大凤的面部线条。

每一刀落下去,她的脸就更清晰一些。

当我退后一步审视成品时,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紫色的眼睛。

和镜子里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

她笑了。

嘴唇开合,说出了无声的话语。但我读懂了唇语——

“你是谁。”

--------------------

我惊醒了。

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灰蓝色的晨光,像浸了水的铅笔灰。

心跳如擂鼓。

全身出了一层薄汗,卫衣里面湿漉漉的,面料紧贴着肌肤的触感让人发腻。

我撑着床坐起,前胸被突然带起的重量扯得发疼,又靠回去。

等缓过这一下,才把腿挪到床边。

不知又躺了多久,窗外一辆公交车刹住,随后响起报站声。

我这才意识到,已经天亮了。

然后,一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买家还在等收货。

--------------------

手机不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我坐回工作椅,朝桌上摸,先摸到了调色盘。盘里残留的颜料已经干透,边缘翘起一层薄皮。

手机应该在下面?

我掀开设定图,没有。又挪开纸巾盒,碰倒了一个空杯子。

别急,别急。

先把灯转过来。

椅子随着动作滑了一点,我的脚没能像往常那样稳稳踩住地,赶紧抓住桌沿。

桌上乱得过分。以前闭着眼都能找到的东西,现在换个高度,看哪儿都不顺。

最后在桌沿一叠散落的砂纸下面摸到了手机。

按电源,没反应。

长按。

还是黑的。

充电线插着,另一头却松在插线板里。我弯腰去够,胸前先撞上桌沿,只能直起身,把椅子挪开,再侧过身体蹲下去。

屏幕亮出一个红色电池。

总算。

我把它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坐着等。

旁边压着那张订单,尾款金额被我用笔圈了两遍。纸角下面还露出一截快递单,我没去翻。

头很沉。

我想撑着下巴,胳膊放到桌面上,手腕那圈浅印又出现在眼前。

等充上电,打开手机,锁屏日期摆在眼前。

我盯着月份后面那个数字,伸手去拿桌上的订单。纸张边缘被汗粘住,没能翻起来,我干脆把手机放到纸上,逐字对。

确实过了十天。

通知栏满了。

几个软件的广告,快递提醒,还有闲鱼。

没有一条来自“爸”或者“妈”。

十四条未读。

我用拇指解锁,失败。

换右手。

又失败。

屏幕弹出提示,让我输入密码。我看着自己按在识别区的指腹,过了片刻,才点开数字键盘。

密码没错。

聊天窗口打开,最上面还是我发出去的那张进度照片。

买家回:“可以,大哥,就照这个做。”

下一条是八天前:“大哥,东西好了吗?这周能发吗?”

然后是五天前:“?怎么不回消息?”

三天前:“老板你还在吗?不会跑路了吧?”

我往下滑得太快,指甲磕在屏幕上。我停住,又退回去,把昨天那条读完。

昨天:“我明天出差路过你那边,要不直接上门取?省得物流磕坏。”

今天早上,也就是半小时前:“刚登机,中午落地,下午到。你地址发一下,或者我按之前快递单上的地址去找你。”

我抬眼看向桌角。

订单下面压着那张快递单。上次寄色板,我嫌填寄件点的地址麻烦,直接用了家里的。

楼栋、单元、六楼。连门牌号也写的清清楚楚。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对了,衣服也做好了吧?我过来验一下,没问题就把尾款结了。”

我点进去,打了句“今天不方便”,停了一会儿,删掉。

又打:“东西还没做好。”又删掉。

视线越过手机,落到那只收纳箱上。

透明箱盖下,红黑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支架就在旁边,背部托片歪着,硅胶垫翘起的那一角还没压平。

我慢慢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贴住桌面前,又震了一下。

“辛苦大哥了。下午见。”

我的血——如果这具身体里流的液体能叫“血”的话——凉了。

来取“她”。

来取——我。

章节列表: 共1章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