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眼睛。
你忽然意识到,你见过这双蓝色的眼睛。
不是在任何人脸上,而是在梦里。
这是自你失忆以后,唯一在梦境里出现过的画面。
时而像大海,时而像天空,澄澈,纯净,无边无垠。
只是这双眼睛总远远望着你,害你时常在半夜突然惊醒,然后与床边那只会把腐烂的舌头吐到脚背上、手臂长得像竹节虫一样的家伙被迫对视三秒钟。
噫蓝眼睛,或许很不吉利。
“你……随便坐,可以。”
大概是因为他擅闯私宅闯得太过理所当然,跟你打招呼的时候人都已经站在屋门口了,所以你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违法,还傻乎乎开了门,把人让进了玄关。
蓝眼睛一直在注视你。
不是让人反感的轻佻或凝视,而且他那张天生缺少黑色素的脸未免过分好看了些。
是认真的打量,一寸一寸地,像审视精密仪器的研究员。
真奇怪,这栋旧房子明明已经打扫得很干净了,怎么感觉突然黏上了蜘蛛网?
你退开两步,小心地躲开了他的眼睛。
“吃茶,要吗?”
久美子女士真心将你视为义女。
她给你留了一笔不算丰裕却足够生活开支的费用,所以这段时间你没有急着去找工作,而是一直在屋子里练习说话。
尽管你总觉得目前自己正在使用的这门语言不是你的母语,但周围人都在用,你也不能特立独行。
“家里东西,可能不够招待,见谅。”
黑色的制服裤子,包裹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等等,这是人能拥有的腿吗?
好长,超级长。
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九了吧?真不想离他太近,感觉会影响呼吸。
所以是模特吗?难怪长得这么好看。
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许有些呆滞,也或许是紧张。
但你脑子里的念头却跟洗牌似的层出不穷,是压力反应吗?
人在面对美人的时候,是很难正常思考的。
他换上了你准备的拖鞋,中性的样式,穿在他脚上应该不显突兀——如果不是尺寸不合适的话。
年代久远的木地板大约没料到在被废弃前居然还需要承受这样的重量,所以一直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生怕你不知道它被人踩了。
你当然知道,而且接下来,那张摆放在客厅的同样年代久远的老式单人沙发也用刺耳的噪声发出了抗议,并在抗议无效后被迫塌陷成了遭到暴力碾压的悲伤蛙。这真是个糟糕的比喻!
但诡异的是,为什么这个男人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做出什么样的姿势,都能中和掉所有不妙的联想,只剩下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超凡脱俗?
人在面对美人的时候,真的很难正常思考啊。
“啊~不用这么麻烦啦,我只是顺路过来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如果有草莓牛奶的话倒是可以来一杯,谢谢。”
没有什么草莓牛奶。
你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纯牛奶递给他。
“不好奇吗?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的名字。”
蓝眼睛从你递出的那只手一路扫视到你的脸上,同一时刻,你觉得从指尖开始,有微弱的过电感一路蔓延到耳根。
插入吸管,他吸了一大口,因为不拘小节而显得格外奔放,但喉结上下滑动的样子也同样格外性感。
“我不知道,”你摇摇头,“记忆失去了,很多事不知道,人不记得。”
蓝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他笑起来也是毫无顾忌的样子,哈哈哈,那么大声,一点偶像包袱都没有。
“所以连说话也变得这样怪怪的吗?真有意思啊。”
说着,又吸了一大口。
你在对面的餐桌前坐下。
一方面是因为这里离暖炉更近。
另一方面是,虽然客厅里还有一张沙发,但你自认为没有勇气在蓝眼睛面前让那张沙发也发出刺耳的抗议声。
总之,在美人面前表现得稍微得体一些,不是什么坏事。
“啊~对了,应该由我先进行自我介绍的——”
他三口就喝光了那盒纯牛奶,长臂一伸放到距离沙发有些距离的小茶几上,然后指了指自己:“我叫五条悟,是名咒术师。未经许可便擅自登门,实在非常抱歉呀,清水未也小姐~”
你愣了一下。
然后才意识到“清水未也”是你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别人却比自己更熟悉,好微妙的感觉。
“你好,五条……悟,先生。”
你说。
“所以,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之前我们,认识?是同学吗?”
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很巧妙地使用了“同学”这个措辞。
“朋友”这个可能性甚至完全没有出现在你组织语言发起询问时的选项里。
首先当然是因为对方无论容貌还是行为举止都看起来非常年轻。
但更因为你确信自己很普通,大概率不可能拥有一个又美又靓像模特一样的“朋友”。
“同学”是最大的可能。
“不认识哦~”
但是他很干脆地否定了。
“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仔~仔细细地调查了一下未也酱呢。12月24日上午10点左右,突然出现在一家拉面屋隔壁的巷子里——那位送你就医的好心老板还说,当时未也酱身上居然一件衣服都没有穿,看上去像快要冻死了一样——真的很奇怪不是吗?调查一下也很有必要啊,对吧?”
真是坦诚啊!
你瞬间抓紧了座椅的侧边,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你的确来历不明,这一点毋庸置疑,只不过无论怎么看你都更像是某场事故中的“受害者”,而不是“犯罪嫌疑人”。
更何况“咒术师,也要受理,人类的事情吗?”
托电视台不厌其烦播报那条新闻的福,现在的你对于咒灵的了解甚至超过对于你自己。
——至少你知道咒灵来自于人类的负面情绪,但不知道自己来自于谁的子宫。
蓝眼睛突然变得更近了些。
因为他换了动作,从翘起二郎腿,到手肘支在两个膝盖上,交错着十根修长的手指托住下巴,更加专注地看你。
“某些时候,如果有必要的话,也确实会插手管上一管啦。”
你没吱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结果那双蓝色的眼睛就跟梦里一样,只是静静看着你,像是在等你自己忍不住吐出些什么值得推敲的线索。
半晌。
说不准他是放弃了,木地板和旧沙发同时发出了响动,他用比你少一半的步数走到了一楼通向二楼的楼梯口,然后反手指了指那个倚靠着拐角处墙壁、正抠弄着嘴巴里那条烂舌头的怪物问:
“未也酱是能看见它的,对吧?”
不需要你回答,你视线的自动对焦就能立刻给出正确答案。
“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每天都必须看着,晚上会睡不好觉吧?”
他看起来十分游刃有余,也对,毕竟是咒术师,咒术师每天都要和这种怪物打交道。
“我觉得,不需要,应该。”
你也站起身,走到了楼梯前,与他并排而立。
没错,不止是晚上,在这栋霉味散不去的老旧屋子里,即使是白天也随时随地可能看到它。
很古怪,很要命,但没办法,因为“我想,应该它是久美子女士——也就是那位,收养我的,老太太的女儿。把恩人的孩子,擅自,消灭……很不礼貌。”
“而且,它伤害我,好像办不到,很安全的。不要紧,所以。”
五条悟的脑袋上突然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