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商虹冷静了下来，用丝巾擦了擦眼泪：“川霁……我能这么叫你吗？”

傅川霁坐在沙发椅上，审视着对面的母女：“可以，随您。”

商虹拍了拍商瑶珺的手，低声道：“宝宝，你先回房。”说完她看向傅川霁，哑声说：“川霁，你跟我去书房，我会把一切都解释给你听的。”

傅川霁迟疑了片刻，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跟着她走出客厅，没有注意到身后，坐在沙发上的落寞的商瑶珺。

木质装修的书房内，铺满了花纹繁复的地毯，实木办公桌后是半圆形露台。日光从外照射到办公椅上，傅川霁有些看不清商虹的表情。

商虹从抽屉拿出一份沉重的文件夹，语气哽咽：“这些是我这些年一直寻找你的证据。我没有抛弃你，我怎么会忍心抛下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傅川霁拿过文件夹，翻看起来，第一页是一个婴儿的小脚印，上面还能看到清晰的足纹。

“不过你怪我是对的，”商虹自责地说，“是我没保护好你，把你弄丢了。”

傅川霁又翻了几页，后面有商虹找人模拟她不同年龄样子的画像。

商虹红着眼：“我刚生下你的时候，医生说你是性发育障碍，需要带到观察室观察……”

傅川霁合上厚重的文件夹，静静地听着女人的述说。

“可是第二天景市突发特大暴风雪，全城电力中断……然后，然后等护士把孩子送回来时，我就发现不是你……可是她们也找不到你了，你被那家人抱走了……没有监控，电话也没有信号……等我找到他们时……”商虹像是陷入了回忆里，越说越激动、愤怒，“那家人毫无人性！明明知道你不是他们的孩子，还是把你丢了！我太绝望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你！但是我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我，我终于……找到你了，玉玉……我的孩子……”

傅川霁默默地听完这一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大概就是命吧。

商虹哭了好一会儿，才又恢复冷静：“川霁，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认我，没关系，只要让我多看看你就好。”

“……好。”面对她汹涌的感情，除了答应，傅川霁甚至无法做出其他选择。

在那过了一个月，又经历了好几次商虹情绪崩溃后，傅川霁同意住进了商家。不过除了晚上睡觉，大多时间她还是待在学校。

虽然她跟商虹稍微熟悉了一些，但依然无法将她看作自己的妈妈，在她的心里，妈妈这一词属于傅虹雪。

至于商瑶珺，她原本以为她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但某天从佣人的闲聊中得知她是商虹的养女，也是将她遗弃的那家人的亲生女儿。

对于她，傅川霁是有几分同情的。她被丢下，好歹有不是亲生的原因，结果商瑶珺这个亲生的也被毫不留情地抛弃，抱错了也从未找过。

她轻叹了一口气，依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商瑶珺，她这样一个身体，还是搬出商家比较好。

咚咚——几声敲门声传来。

“请进。”傅川霁的思绪回到现在。

“傅老师，我论文的初稿……”

第二天一早，傅川霁依然没在餐桌上见到商瑶珺，但是没有多问。

商虹倒是主动解释道：“瑶珺这段时间工作比较忙，暂时搬到公司那边的房子了。”

傅川霁推了推眼镜，状似随意地说：“嗯。我也准备搬回宿舍。”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商虹手上的筷子顿时滚落到桌上，又掉落到地上，啪嗒一声。

“怎么了？”她强撑着笑容，小心翼翼地问，“是在家里住得不开心吗？哪里不喜欢？都可以改的，还是……”

傅川霁打断她：“不是。最近有几个学生快毕业了，我比较忙，住学校更方便。”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周末会回来住的。”

商虹看上去有很多想说的话，最终却只说：“好吧……”

饭厅又安静下来，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佣人拿来新的筷子。

过了一会儿，商虹问：“下个月我想举办一场宴会，公布你的身份，你看怎么样？”

傅川霁本想拒绝，她觉得这种虚与委蛇的宴会实在浪费时间，但是商虹那哀求的眼神让她犹豫了。

她想，要是妈妈还在，大概会劝她答应，于是颔首道：“嗯，您到时候提前告诉我地点和时间就行。”

“好！”商虹绽开笑容，眼底满是期待，“我会给你备好礼服，你喜欢哪种材质？哪种风格？”

傅川霁对这些并不在意，只说：“不是裙子就行。”裙子不方便提前溜走。

“知道了，妈妈一定把你打扮得又美又帅～”

听到她的话，傅川霁有那么一瞬间后悔答应了。

盛大的宴会在明光大饭店的宴会厅召开，到场的都是景市各种社会名流，权贵阶层。

休息室里，候场的主角傅川霁正坐在长沙发上，专心地用电脑修改学生的论文，眉头越皱越深。

这时，安安静静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商瑶珺忽然站起身，冲进休息室配套的卫生间里。一阵剧烈的呕吐声随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

傅川霁的目光从电脑上移开，朝卫生间看去。

犹豫了一会儿，她将电脑放到桌上，走到卫生间门口：“瑶珺，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去医院？”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冲水的声音，以及商瑶珺虚弱的声音：“我……我没事……可能吃坏肚子了。”

傅川霁轻轻推开门，商瑶珺正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蓬松的礼服裙堆满了地面。

她见状，立马上前将商瑶珺抱起。把人放到沙发上后，她叮嘱道：“我去找人买药，你在沙发上躺着休息会儿。”

等她走后，商瑶珺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温柔地摸了摸。

傅川霁很快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盒肠胃宁：“这会儿好些了吗？”

商瑶珺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要看出些什么。

“瑶珺？”傅川霁见她没反应，不免唤了一声。然后把药和热水递给她。

商瑶珺平静地道谢，接过胶囊和水。在她仰头的瞬间，小小的胶囊被藏入了礼服的衣袖里。

晚宴正式开始后，商虹激动地宣布了傅川霁的存在，引得来宾议论纷纷。

虽说大家心知肚明商瑶珺不是亲生的，但是谁也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还能冒出个亲生的来。

“这下商家大小姐的生活可不好受了，有亲生的，谁还管领养的。”

“商总肯定会把集团交给亲生的那位，冒牌的这位能分点残羹剩饭就差不多了。”

“怪不得到现在那位假千金只是个总监，怕是商总一直防着她呢。”

“……”

商瑶珺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眼底笼罩着一层阴霾，阳光甜美的五官竟透着几分阴郁。

她用力地捏住手中的香槟酒杯，盛满的香槟来回晃动，像是汹涌的波涛。

她在心底不断劝说自己，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这时，傅川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走到她身旁，语气莫名亲近：“瑶珺，你怎么自己悄悄躲在这儿？没有你，妈妈和宾客们说的什么投资、项目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商瑶珺能够感受到周围的视线都变了。

“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是有点不舒服。”商瑶珺浅笑道。

傅川霁连忙关心道：“那我跟妈妈说一声，先送你回去，怎么样？”

商瑶珺乖巧地点了点头：“嗯。”默默地注视着傅川霁。

虽然她知道傅川霁是在帮她，却难以生出感激之情。她更多的是在想，傅川霁是在作秀吗？故作大度友善？难道她不想要集团吗？

傅川霁给商虹发了条信息，便带着商瑶珺从宴会离开了。

去停车场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傅川霁走到自己的车旁，问商瑶珺：“你今天回哪里？”

商瑶珺轻声道：“我可以自己开车回去，你先走吧。”停车场的白炽灯光洒在她的身上，毫无血色的脸更显苍白。

傅川霁迟疑地说：“你真的没事吗？”

“嗯，刚刚吃过药好多了，你先回去吧。”

见她如此坚持，傅川霁也没法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后给我说一声。”

“好。”

实验室最近特别忙，主要项目的第二阶段即将进入尾声，再加上傅川霁的两个学生即将毕业，于是更忙了。

之前说好的周末会回商家，也成了没影的事。等她空闲下来时，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商虹：川霁，这周也不回来吗？］

［商虹：川霁，最近很忙吗？］

［商虹：注意休息，记得吃饭］

看着商虹发来的一条条信息，傅川霁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傅虹雪还活着的时候。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疼的鼻梁，心想：这周末去看看商女士吧。

星期六傍晚，傅川霁踩着余晖进到商家主楼，她刚进屋，候在门口的佣人立马上前，想要接过她的挎包。

傅川霁抬手拒绝：“不用，谢谢。商女士不在家吗？”往常这个点，商虹要么在客厅看新闻，要么在小花园赏花，佣人们都会在她身边候着。

佣人收回手，恭敬地回道：“商总去外地出差了，商小姐今天回来了。”提到商小姐时，她的语气有几分犹豫。

对于家里两位小姐的身份，佣人们个个心知肚明，像是怕卷入电视剧里常演的豪门争斗，称呼起来都小心翼翼的。

傅川霁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

她穿过长廊来到客厅门口时，便看见坐在落地窗边的陷入梦乡的年轻女人。

商瑶珺脑袋斜靠在椅背上，呼吸十分平稳，夕阳的余光洒在她的睡颜上，格外恬静美好，像是童话里的公主。

傅川霁不想打扰她，轻手轻脚地从客厅离开，回房间的路上，顺便嘱咐佣人给商瑶珺送去毛毯，以免着凉。

深夜时分，傅川霁从睡梦中醒来，喉咙干得像是要烧起来。她没有戴眼镜，径直走到房间的会客区，提起桌上的水壶，却没水了。

她无奈地往楼下走去，白日里繁忙的宅院此时静悄悄的，走廊墙面唯有各种古董的身影。

饭厅里没有开灯，却有一道白色的灯光从厨房向外延伸出来。白光映射在地板上，宛如一条洁白小径，指引她前进。

傅川霁疑惑地眯起双眼，一步一步向厨房走去，光线越来越亮。

等她走进厨房时，发现那是冰箱的光，正直直地照在某个娇小的人身上。

傅川霁往那道背影越走越近，冰箱的灯光将那人鼓鼓的脸颊照射得分明，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瑶珺？”

那人身影一抖，缓慢地转过身来。果然是商瑶珺，平日里优雅得体的商家大小姐此时脸颊和嘴边都沾满了奶油。

傅川霁有一瞬间怀疑是自己没睡醒：“瑶珺？你……”

商瑶珺猛地站起身，将吃得只剩一个小角的蛋糕往冰箱里一推，没事儿人似地说：“晚上好，晚安。”

不等傅川霁反应过来，厨房内就只剩下她一人了。她揉了揉太阳穴，莫名觉得今天商瑶珺有些怪怪的。

她仔细回想刚刚看到的一切，不知道是她眼花了，还是商瑶珺真的吃太多了，对比平时好像有小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