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陆望桢跟着周秦来到原先周慎之工作的藏书阁。

藏书的偏屋在二楼,地基垫着青石,离地悬空,墙内糊了防皮纸,只在高处开两扇窄窗。

樟木悬柜离楼板悬着一掌,柜角塞麻布炭包,书页间夹本地采来的灵香草。

周秦拿出周慎之生前常用的修复古籍的工具,放到宽大空旷的桌面上。

道:“老头子没交代什么后事,也没遗言,不过这些东西交给你他应该不反对。”

陆望桢的指尖抚过那些工具,纸张毛笔棕刷木板......没有抬头,只是道:“嗯。”

“另外,还有件事。我跟青禾都说了,也知会你一声。跟着我的那个小姑娘,叫小雨。是我收养的,父母亲人都不在了,我现在身体不好,养不了了。我跟青禾说,我爸的那两本孤本可以交给她,但是她得帮我照顾小雨。”

“她答应你了?”陆望桢这才看向周秦。

周秦理所当然地点头,这人都听啥了,她都说了是知会。

原本沈青禾刚才吃完饭就想上来给陆望桢交代这趟的事的。

可周秦看出她现在情绪低落脸色也差,直接跟她说,她来讲。

反正她也不信陆望桢敢不答应。

“呵......她倒会送人情。”说完却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无奈淡笑。

周秦看他这样,反倒压低眉头看他。

“我跟你说清楚,是想你回去别为难她,你这个儿媳妇我真挺喜欢的,真诚又善良,难能可贵。虽然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愿意把小雨养在身边,但交给她我放心。”

陆望桢想了下,道:

“她会的。”

见周秦眉头动了下,补充道:“她会带好小雨的。”语气坚定。

周秦松了口气,只觉得圆满了。

周慎之最重要的遗物都交代了出去,小雨也找到了最好的托付,她也见到了陆望桢。

抿抿唇道:“哎,青禾真是我的贵人。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得了这么个儿媳妇,怪不得你这么冷漠淡泊的人生出的儿子,都能变成大情种了,哈哈哈......她提起你儿子,哎呦,甜得呦,真是蜜里调油呢......我猜啊,你这辈子都没你儿子那样的好福气......哈哈......”她是无所谓讽刺一下这个老男人的,谁让他当初对她那么无情。

“谁说我没有?!”陆望桢挑眉,周秦算是他的一位旧友,聊起来也没了平时的疏离。

“切......别死撑了,你看你这副清心寡欲的样子......说起来啊,当初我阿爸要你带我走的时候,你要是听话,说不定还有可能......”还是忍不住提起旧事,曾经她以为这件事会是她永远的伤疤,却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这样半开玩笑地说起。

“我那时候订婚了。”陆望桢也知道她只是在说笑,是真的放下他了,才能讲出来。否则她可能到死都不会见他。

“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你跟我爸说的理由可不是这个,你说的是‘我不能骗周秦,我对她没有动过心’,你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说起来你对岳雪比对我残忍。她有真心你都能蹉跎她几十年,对我,你还算放我一条活路了。”

周秦知道他也没爱过岳雪,却跟她有了孩子,还生了两个,真是渣子。

“所以啊,这辈子都遇不到真正能让你心动的女人,就是老天爷对你这种无情冷血男人的惩罚!”

陆望桢听到她这句话,眉头才动了下,一时竟然有被刺到。

“你怎么知道我遇不到!?”

原本要第二天一早启程的,奈何山雾太大,加上强降雨。

他们还是走不了,信号又一直时断时续,好几秒坏几秒的。

她腿脚又不行,没法去村委会给陆景砚打电话。

情绪竟越发低落起来,时常站在房檐下发呆。

陆望桢倒是既来之则安之,走不了就去周慎之的藏书阁呆着,反倒很惬意似的。

偶尔两人门廊边遇到,却有种说不上的尴尬。

突然离开了江州离开了陆家,他们之间的身份关系就变得怪怪的,并且这种时候明明该陪着她,最后带她走的该是她的丈夫才对。

现在是这个平时和她鲜少交流鲜少沟通,又工作繁忙的公公,抽时间亲自坐着直升机带她离开深山,她好像除了谢谢以及以后更加老实本分少惹麻烦,也没资格问任何问题。

可,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终究还是问:“爸,您过来的时候,景砚在忙什么啊,他有没有因为联系不到我着急?”

一开始没问是因为总觉得这种问题很无聊,只是情感上的信息,和事情的发生发展毫无关系。

他们只要出去或者有信号了,她直接和陆景砚沟通是最好的。

夫妻感情的事怎么能让公公来传递信息呢。

虽说直升机上的卫星电话和村委会的电话都还能用,可她现在脚伤也走不过去。

总不能让陆望桢或者周秦把她抱过去背过去吧,她也不是为点小事就麻烦别人的性格。

要是让陆望桢转达,又不行。她扯了谎来的,这样就成了她和陆望桢故意一起瞒着陆景砚,太怪了,解释都没法解释。

陆望桢似乎料到她早晚问这样的问题,将鼻梁上的眼镜拿下来,用棉麻衣角的布料擦着。

“我怎么知道?”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有种不悦的意思。

沈青禾的脸瞬间红到耳根。

忙道:“抱歉,爸,我不该问您这么无聊的问题,您这么大老远的过来接我,已经很麻烦您,耽误您的时间了......

陆望桢刚才被她一问确实有些不耐烦,可她一慌,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气,又补充道:

“我不是从江州过来的,出了趟差,回程路上接到的周秦电话,没回家,不知道景砚现在什么情况。”

沈青禾听闻,心里更难受了。还不如是陆望桢不耐烦不想回答呢,也就是说她就是一时半刻很难知道哪怕一点点陆景砚的信息了。

“哦。”

说罢,又一瘸一拐的回了屋。

陆望桢在她转身后戴上了眼镜,推了推,看她因为自己的儿子情绪低落落寞,突然想起周秦之前的话,陆景砚确实比他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