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最开始,你就已经知道这是一场缓慢的溺亡,你还会觉得,闭上眼睛永远不再醒来,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吗?
只记得医院的走廊很长,长得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隧道。
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嗡嗡响,照得人脸上发青。父亲蹲在楼梯间抽烟,脚边烟头堆了七八个,有一个还冒着细烟。
墙壁白得发灰,上面有一些手印和划痕,梁微一边走一边盯着那些痕迹看,不知道为什么就看入了神。他的手指在墙上蹭过去,凉丝丝的。
一个护士出来时看见他,嘴张开又闭上,蹲下来把他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消毒水和护手霜混在一起的味道。
拉链卡在中间,护士弄了两下才拉上去。
他想,护士姐姐的手真凉。
“护士姐姐,我能看一看我妈妈吗?”梁微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对不起。”
护士满脸愧疚。即便在医院这样容易见证生死的地方,生命的离世果然还是令人难以言表。
这是一件值得难过的事。却也是一件必然的事。
生与死不过只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
“妈妈会在天上,保佑你平平安安的。你要坚强,知道吗?”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没出声,自己也没察觉,直到一滴落在手背上,他才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梁微第一次见到妹妹,是她出生的那天。她蜷缩在暖箱里,铁架子,玻璃罩上蒙着一层水汽,里面铺着旧棉垫。
梁微隔着玻璃伸出手,只碰到一层冰凉。
父亲瞥了一眼,嘟囔着“赔钱货”转身离去。
诞生像是背负着一个罪恶的诅咒。
但那诅咒里,又在很久以后,悄悄长出过一点什么。
北京的冬天,出租屋的暖气烧得很干,发出轻微的水流声。梁悠在替他收拾书桌时,从几本厚重的医学解剖书中间,抽出了那个本子。
翻开。上面是她的名字。还有一串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像幻觉的数字。
那是他在无数个白天或是深夜里,像燕子衔泥一样,在吃人的城市里替她攒下的底气。
“给你存的。一直都是给你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湿漉漉的,像雨后的天空那样干净清澈。
“哥哥,你自己呢?”
“哥哥够用的。”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水汽褪去又浮上来,“有你在,哥哥一直都很好。”
他忽然想,如果她能重新出生就好了。
这个念头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泛起了涟漪。
他想,如果她能重新出生。不要在这个家里。不要在那个冬天。不要被护士抱出来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句“赔钱货”。
他想让她降落在另一个地方。一个温暖的、明亮的、有人等她的地方。有人提前给她取好了名字,写在纸上,念了一遍又一遍。有人把房间刷成她喜欢的颜色,买了小床和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又或者,让梁悠重新出生,成为他的孩子。
在他能保护她的时候。在他能给她一切的时候。
他会守在她旁边,从她出生的第一天起,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弯下腰来,说欢迎你,说等了你好久,说以后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会给她讲故事,讲公主救王国,讲小狐狸找到家,讲所有所有美好的、温暖的、能让她相信这个世界值得的故事。他会做很多菜,每天换着花样,让她挑食,让她在饭桌上把不爱吃的青菜偷偷夹到他碗里。
他假装没看见,吃完了再夹一筷子青菜放回她碗里,说:“最后一口。”她会皱眉头,会嘟囔,会撒娇。她会跟他闹脾气。她会把门关起来说不理他了,过五分钟又悄悄开一条缝看他有没有走。她会伸手要东西,要糖,要发卡,要一只橘色的猫。
他会全部给她,双手奉上。然后告诉她,你值得所有你想要的。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一点。
“因为你是哥哥的第一个孩子呀。”她听见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落在了梁悠的心里。也落进了梁微那年医院里的走廊,成为了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在长得像隧道一样的白墙之间,撞出漫长而空洞的回响。
梁微看着妹妹,幼小得让他觉得害怕又怜惜。经历了刚出生时的啼哭,现在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你傻不傻呀?你应该和妈妈一起走呀,离开这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呀知道吗。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小生命,心里想。
几天后,妹妹梁悠裹在包被里,被护士抱出来。
梁微伸出手,护士犹豫了一下,把婴儿放进他怀里。
婴儿很轻很轻,闭着眼睛睡得正沉。这条包被是梁微出生时用过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凑近能闻见淡淡的樟木味。
妹妹真正开始哭闹是在几天后的傍晚。
父亲摔了酒瓶骂骂咧咧地出门,梁微蹲在摇篮边,看着小小的婴儿涨红脸,嘴巴张得很大,发出近乎嘶哑的哭泣。
他笨拙地抱起她,手掌托着软绵绵的后脑勺,轻轻摇晃。
“不哭哦,不哭,”他说,嗓音还带着童音,“哥哥在呢。”
梁悠的嘴一开一合,像搁浅的鱼。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定定看着他,里面映着他有些稚嫩的脸。
父亲回来时浑身酒气,看见梁微抱着妹妹,一脚踹翻了摇篮:“赔钱货,哭哭哭,哭丧啊!”
梁微把妹妹护在怀里,后背撞上桌角,疼得眼前发黑。
父亲嘟囔着进了卧室,摔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