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妈妈中午来接你。放学不要乱跑,乖乖在门口等着妈妈哦。”
母亲半蹲在我面前,伸出手,将我肩头扭成麻花的书包带一点点捋顺。
她离我很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鼻尖,痒痒的。
可我并没有专心听她说话。
我的视线越过她单薄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那扇极其宽大的电动伸缩门,以及门后那栋气派的建筑。
红星小学。
四个烫金的大字,在早晨明晃晃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红色的塑胶跑道、比村里那棵老槐树还要高的教学楼,那一块块玻璃幕墙反着白亮亮的光,晃得人眼晕。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庞大与光鲜。从那间逼仄昏暗的六平米出租屋,到这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旧书包的带子,往后退了半步。母亲却已起身,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随着她的轻扯,走到了那扇伸缩门前。随后,她轻轻一推,便把我送入了这片整洁与光鲜之中。
我猝不及防地混入人流。再转头,母亲的身形已经被后面更拥挤的人群淹没,只剩下她高高举起、还在不断挥舞的左手。
白墙绿地,水磨石地面。
我沿着楼梯,一层一层不断地走。
三年级一班,三年级一班。我目光不断地搜寻着。可每一层都是白色的墙,青黑色的铁门。转来转去,到最后,我连自己在第几层也数不清了。
上课铃声已经响了好一会了,整齐的朗诵声在楼层内不断回荡。我的腿越来越软,书包紧紧贴在后背上,传来阵阵黏糊糊的燥热。
我攥着书包带子,像个误入迷宫的老鼠,在一模一样的走廊里来回乱窜。
“喂,你哪个班的?上课了,背着书包还在外面转什么?”
一道严厉的女声惊得我一颤。我循声看过去,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女人站在楼梯口。
“三年级一班,林远。”我结结巴巴地报了班级跟名字。
她皱着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冷声道:“在学校要说普通话。”
随后,她转身把我领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门口。
还没走近,里面就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整齐得就像田里麦子掀起的波浪。
嘎吱一声,那个女人推开了教室门。
一瞬间,所有的读书声像被一把快刀齐刷刷斩断。几十双眼睛,望了过来。
“李老师,这是不是你们班的学生?”
讲台上的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看了看我,又低头翻了翻手里那本崭新发亮的花名册,翻了半天,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哦,你是那个新来的插班生,林远是吧?”
她朝我招了招手,让我走上讲台。
我垂着头,盯着地板上那一个个方块花纹,缓缓走上了讲台。
站定了一刻,我悄悄抬眼看了看。下面是一片整齐:统一的蓝白相间的校服,干干净净的红领巾,桌子上摆着五颜六色的文具盒。
“来,做个自我介绍吧。”班主任退到一旁。
“我……叫林远。”细若蚊蝇的声音从我鼻腔里挤出,小到连我自己都没听清。
“叫什么?唉,男孩子嘛,大方点。”
我深吸了口气。
“我,我叫林远。”
带着浓重乡村口音的土话,在这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这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教室里突兀地响起。别扭得就像母亲那件洁白羽绒服上,被我沾上去的污渍。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两秒后,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声笑像一个被点燃的引信,紧接着,冲天的大笑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下面已经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洁白的牙齿上,反射出一道又一道刺眼的白光。
“哈!”
我猛地睁开眼。
盖在身上的夏凉被,脖颈那一圈已经被汗水浸湿,传来阵阵冰凉。
草。怎么又做噩梦了?
从老杨头那件事到现在,这一星期我已经没做过任何梦了。接连七天无忧的安眠,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又开始了?难道是睡觉姿势不对?
嗡嗡。
突然,手机震了起来。
我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未知号码。
划开接听,那头死寂一片。
紧接着,一个带着极重风噪、像隔着水底传出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深夜电台……抚慰您内心的苦闷。好,让我们有请下一位……连麦的朋友。”
那声音干瘪、生硬。
是那个女主播!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是不是你们这些人,教会了我儿子不听话?”
苍老的女声贴着我的耳膜,突然拔高,像指甲划过黑板。
我猛地抬起头。
卧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外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浓墨中,混着一团模糊的影子。
一个女人就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披头散发,手里,反握着一把生了锈的剔骨刀。刀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白。
“是不是你……教坏了我儿子?”
女人歪了歪头,随后,猛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翻身滚下床,刀尖擦着我的耳朵滑过。
“草!什么情况!”
我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在心里发了疯地嘶吼:
旧梦之门!旧梦之门!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那扇画着笑脸的铁门,没有那种力量涌遍全身的充盈感。那个曾经在老杨头面前救了我一命的超能力,此刻死寂得像一潭烂泥。
“这他妈算什么能力!关键时刻掉链子!”我焦急地暗骂。
身后,那女人怪异的脚步声已经贴到了后脑勺。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嗖——利刃划过空气。
就在刀锋即将劈开我后颈的刹那,我手里突然一沉。
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凭空出现在我掌心。
我低头一看,是老杨头的那台老旧的按键手机。
来不及想这玩意儿为什么会出现,我凭着本能,死死按住了手机的开机键。
滋——啦——
一阵细小的电流声,在狭小的卧室里响起。伴随着这阵电流,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塑料的焦糊味。
那个女人举刀的动作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像被信号干扰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了一下,消失不见。
我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力气一泄,手指松开按键。
滋啦声戛然而止,那女人再次凭空出现,刀锋直接朝我面门砍来。
我吓得赶紧再次死死按住开机键。
电流声再度响起,女人再次消失。
松开,出现。按住,消失。
我疯狂地反复按动着这个破旧的按键。每按一次,这个女人的身形就离我更近一步。
按住第五次的时候,鼻子里突然涌出两股热流。血砸在手机屏幕上,把老杨头那张模糊泛黄的壁纸染得通红。脑袋里像有把电钻在疯狂地搅,一阵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我的手指脱力一滑。
老杨头的手机凭空消失,从我手里不见了。
女人再次出现,这一次,她发出了极其暴躁的嘶吼。
“为什么不听话?!”
刀锋瞬间逼到了我的鼻尖。
完了。避不开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把生锈的剔骨刀,扎向我的头。
“啪!”
刀锋在距离我的头还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那个女人的手腕。
顺着那只手,我僵硬地转过头。
是苏清禾!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依然穿着那件白衬衫和高腰西裤,在满地狼藉的出租屋里,干净得像个不真实的幻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杏眼甚至没有看那个怪诞。
抓着怪诞的那只手上。
那枚银白色的戒指正散发着微微的幽光。
女人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随后,像一面被重锤击碎的镜子,一块一块,无声地剥落、崩塌。
没有血,没有惨叫。
“砰”的一声轻响。
女人化作了一团黑色的齑粉,向四周爆开,散在空气中。
窗外,又逐渐响起秋雨拍打在窗户上的噼啪声。
我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冷。
“妈……”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苏清禾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落在我被鼻血糊满的脸上。
“妈?”我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不听话呢?”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愣住了:“什么?”
突然,她抬起手,握成拳,在自己掌心极其清脆地砸了一下。
“对呀,为什么不听话呢?”
她像是在突然之间,想通了某个困扰许久的死结。
我只觉室内温度瞬间降了几度,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咽了口唾沫,后背死死地贴着墙壁。
难道眼前这个也是怪异变的?
还是说,我其实一直都在做梦,现在只是从一个梦掉进了另一个更恐怖的噩梦里?
正当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时,苏清禾动了。
她猛地抬起右手,握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直地朝我的面门砸了过来。
那是一个极其好看的粉拳。白皙,纤细,甚至还能看到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
可在这个粉拳贴近我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重型卡车的轰鸣。
“嘭!”
一拳。我只觉背后的墙面寸寸龟裂,我死死地镶进了墙里。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看到的是苏清禾缓缓收回手。
她看着我。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