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醉月录 - 第11章 夜守柴房

后日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日午后,苏月痕换了身干净衣裳,由孙妈陪着,坐了轿子往柳家去。临出门前她在廊下回过身来,替萧钰理了理衣襟,道:“银匠铺子那边取了镯子,早些回来,别在外头耽搁。”

“晓得了。”萧钰应得极爽利。

轿子出了巷口,拐上大街,渐渐远了。萧钰立在门边,看那顶轿子的影子消尽,这才转回身来,脸上那点闲散的神情一并收了。他把院门从里头插好,又去后墙底下转了一圈。那堵墙是旧年砌的,墙根处有几块砖被雨水泡松了,脚踩上去能借力。他蹲下来,拿手按了按,果然松散。若有人要翻,多半挑这处落脚。

他把那几块松砖一一抽出,换上几块厚实的,又拿泥抹了缝,从外头看,反倒比原先是光整了。

日头偏西之前,他还要去一趟银匠铺子。铺子这三日都是沈青梧在看着,老银匠身子才好些,还卧在里屋。萧钰进门时,沈青梧正伏在案上给一只银锁描花样,抬眼见他,把笔搁了,从抽屉里取出个旧布包推过来。

“好了。”她道,“比原先宽了两分,你试试。”

镯子熔过重打,边上添了道细细的兰花錾刻,不像铺子里卖的那些圆润的花样,这枝兰花叶尖带点钩,倒有几分清瘦的意思,是她的手法。萧钰拿起来在腕上比了比,正好。

“戴得上了。”他把镯子褪下来,仍旧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多谢。”

沈青梧嗯了一声,又低头去描她的花样。她描东西时极专注,笔尖在纸上一笔一笔地走,走得很慢,像要把那点线条刻进去似的。铺子里静得很,窗外街面上偶尔有吆喝声传来,反倒衬得室内愈静。

“沈姑娘,”萧钰倚着柜台,像是随口道,“这城里收旧货的,你认不认得几个?”

她笔尖停了一下,没抬头:“收什么的旧货?”

“什么都有,旧字画、旧账册、旧纸卷的。”他说得慢,“我家有几箱陈年的东西,搁着占地方,想查查市面上什么价钱。”

沈青梧这才抬眼,看了他一阵。她那双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很直,不多作怪,直直地望进人眼里去。看了有两三息,才道:“南街的曹瞎子,收旧纸货的,什么都收,价钱也还公道。人有点聋,说话要大声些。”

“曹瞎子。”

“他铺子后头还养着两个闲人,专门替人翻检那些旧物,看里头有没有值钱的门道。”她把笔重新蘸了墨,“这种人你少打点交道。”

萧钰心里一动,面上却道:“怎么说?”

“曹瞎子那人,嘴不严。”她低头接着描样子,“你拿东西去,他便晓得你有什么东西。往后传到哪里去,就说不准了。”

萧钰听了这句,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他把这话默默记下,道了谢,出铺子来,有意往南街那边兜了一圈。曹瞎子的铺子门脸极窄,夹在一家油盐店和一家香烛庄中间,门框上挂了块褪色的木牌,门口守着只懒狗。他没进去,只在对面茶摊站了站,就回家了。

天擦黑时,孙妈伺候过晚饭,往西厢房去了。萧钰帮着收了碗盏,跟苏月痕说夜里还有些旧书要看,叫她先歇。苏月痕也没多想,只说别看得太晚。他便提了盏灯,去了柴房。

柴房里堆着柴,靠里那块底板下头压着那只樟木箱子。他把屋角收拾出一块地方,把门虚掩着,自己裹了件旧氅,往柴堆后头一坐,吹了灯。

黑暗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根跑来跑去。他闭着眼睛,却没睡。脑子里把那日听见的两句话反复过了一遍:后墙墙根好落脚,里的那个杀手说得笃定,想来是把这一片都走熟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子里起了动静。

先是远处小巷里传来三两声狗吠,叫得很短,被什么惊了似的。接着院墙外头有石子落地的轻响,很轻,落在土上,若不留神便过去了。

萧钰睁开眼,浑身一紧,贴着柴堆没动。

过了一会儿,是鞋底踩在砖上的声音,从后墙那边过来,一步,停一停,再一步。他听见那人到了院子中间,站住了。接着,有人蹲下去,拍打廊下那扇窗。苏月痕的卧房在正屋,那人探手从窗纸底下往里摸了一下,没摸见什么,低声骂了一句。

这声骂被萧钰听了个清楚,那腔调,正是巷口那杀鹅的汉子。

他心里反倒安定了些。人来了,是好事,他还怕今儿白守。

那人摸了一阵,转到柴房这边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跟着挤进来一窄条,恰好落在萧钰脚边的柴上。那人的脚步进了屋,先是踢了踢门边的柴,又蹲下去掀柴堆。萧钰屏住气,慢慢把手伸到柴堆后头,抓住了准备好的半截木杠。

那人掀了两下,没找着,直起腰来,打算往屋里深处走。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萧钰从柴堆后头站起来,木杠横着扫过去,正打在那人的脚踝上。

那人闷叫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倒,萧钰跟着扑上去,膝盖压在他背上,一手按着他的后脑,把那半截木杠抵在他后颈上。

“别动。”

那人挣了两下,没挣开。萧钰压得极紧,膝盖抵着脊背,把人脸按在砖地上,砖上的凉意顺着那人脸皮贴进去,他闷闷地哼了两声。

“你倒是来得爽利。”萧钰声音很平,气息却有点重,“那一日巷子里头,你们说后日夜里来,我当你们要往后数两日,没想就是今儿。”

那人一听这话,身子僵住了,半晌才道:“你……你是她儿子?”

“你倒知道我。”萧钰把木杠往下压了压,“说吧,东西是替谁找的。”

那人闭了嘴,一张脸埋着,看不清神色。

萧钰也不催,把木杠略松了松——那人的肩刚一动,他便又压下去,这回压得更实,几乎要把人塞进砖缝里。

“再问你一句,”他说得很慢,“替谁找的。”

这一回那人没撑住,喘着气,道:“西街……西街永福号的东家,姓胡,胡三爷。”

“永福号。”萧钰心里记下这个名字,“他当这宅子里有什么?”

“一卷东西。”那人闷声道,“胡三爷说,是图。旁的就不知道了。”

柴房里静了片刻。萧钰把木杠的压力放松了一点,让那人能喘匀气。

“问完了?”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萧钰抬头,心里一紧,随即看清了,立在门口的是苏月痕。她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只穿着中衣,外头胡乱披了件衫子,头发也没梳,手里却提着一盏没点火的灯,大约是怕被瞧见。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蹲着的两个人身上。

“娘亲怎么下来了。”萧钰道。

“你说夜里看书,我听见了柴房这边的动静。”苏月痕走进来,蹲下身子,看清了地上那人的脸,眉微微一蹙,像想起了什么,“街口那个,卖卤味的。”

“那是面上的差事。”萧钰道。

苏月痕没再问,只道:“先捆起来,有什么事明早问。”她说着,把手里那盏灯撂在地上,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了萧钰一眼。

月光底下,她那张脸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唇抿着,看了他有半晌。

“你今晚上到柴房来,就等着这个呢?”

萧钰没答。

苏月痕也没再往下问,只说:“早些处置完进来,别在柴房里待一夜。”说完便抬脚回屋去了,那背影挺得直直的。

那人被萧钰用柴绳绑了手脚,塞了嘴,撂在柴房角落。萧钰处理完这些,又去后墙看了一眼,墙根新填的泥被踩散了些,但砖没松动。他这才直起腰来,衣襟上沾了砖灰,抬手拍了两下,往屋里去。

他进屋时心里还有点悬着,推门进去,苏月痕已坐回榻上了,就着那盏灯,还没睡。

“娘亲。”

苏月痕不看他,只道:“站着。”

萧钰就站住。

“这宅子里存着只箱子,外头有人盯着,”她的声音压得低,却听得出来那股子气,“这些事,你打什么时候开始晓得的?我竟一直当你是出去逛书铺子。”

萧钰也没瞒:“打您上回补镯子那一日。我在银匠铺子外头的茶摊上,听见那两个人嘀咕。”

苏月痕沉默了一阵。她坐得直,手搁在膝上,十指并着也没动。过了许久,她那口气才慢慢泄出来,抬眼看他,眼里那点子气还在,可底下的东西软了:“你才多大,就敢自己一个人拿根木杠子蹲在柴房里等着。”

“我算准了他们要来。”萧钰说得实,“那两人把墙根都踩熟了,就等着您出门那日动手。今儿您去了柳家,这不正是他们等的时机?”

苏月痕听了这话,脸色又变了变,那点软下去的东西重又提起来:“你既算准了,怎不早同我说?”

“说了您要拦我。”

“我自然要拦!”

“那便让您白担一场惊?”萧钰往前半步,“娘亲,这宅子里如今就我同您,还有孙妈。这事不比我出头,还能谁出头?”

这话说得直接。苏月痕张了张嘴,到底没驳回去,只把手里那盏灯往榻边一搁,灯芯跳了跳。

“往后这种事……”她开口又顿住,像是自己也晓得这话说不圆,改了话锋,“明儿一审,问出那胡三爷来,这事便别自己扛了,报官。”

“报官怎么报?说人家要偷一只箱子,箱子里头是什么?说不清。”萧钰摇头,“报了官,官面上先要问箱子里是图还是什么,那些事一旦摆到明处,麻烦比现在更大。”

苏月痕没有作声。

“依我想,”萧钰道,“胡三爷这头不能晾着不管。他既派了人来,我就等他再来问,或者干脆自己去一趟永福号,探探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去?”

“我去。”萧钰道,“我是生面孔,一个后生进城逛买卖,再寻常不过。”

苏月痕看着他,看了很久。灯芯哔剥一声,她这才像被那声音惊了一下,偏开眼,低声道:“随你。可有一条——这事办完了,你再瞒我一桩试试。”

萧钰应了。

她没再说什么,躺下来把被拉过肩,背对着他。屋里静下来。萧钰把外衣脱了搁在一边,在她外侧躺下,过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苏月痕没理他。他又碰了一下。

这一回,她反手把他的手攥住了,攥得不算轻,也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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