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醉月录 - 第12章 审问与牵线

天亮前,苏月痕到底还是起了身。

她没再说什么气话,只把外衫披好,挑起灯往柴房去。萧钰跟在后头,看她那背影走得极稳,脚步落下去没一点迟疑,倒比夜里还精神。进了柴房,她把灯搁在柴堆上,蹲下来看那被捆着的人,看了一阵,才道:“松了他的嘴。”

萧钰把塞嘴的布扯下来。那汉子吐了口血沫子,腮帮子动了动,眼睛在两人脸上转过来转过去,最后落回苏月痕身上,讪讪地叫了一声:“苏夫人。”

“你认得我。”苏月痕道。

“东街这一片,谁不认得幽兰阁的苏夫人。”那汉子扯了扯嘴角,笑得难看,“您家这位小公子,可真是好手段。”

“我问你话,你老实答。”苏月痕不接他的岔,“胡三爷找这箱子,是打哪儿得的信?”

那汉子迟疑了一下,萧钰在旁把木杠往地上一顿,他便忙道:“是……是从一个掮客嘴里掏的。说早年有个看矿的先生,在城东留下些图,那先生的姓我们不知道,只说是女子,在幽兰阁这一带住着,家里有个儿子。胡三爷说这东西若在自己手里,青峰山那边的矿地能重新盘一遍。”

“他要那些图做什么,矿都枯了。”

“枯了矿,脉还在。”那汉子道,“胡三爷近来搭上南边一家货号,说是这类旧图如今有些行市,能卖大价钱。旁的我就真不知道了,我就是个收账的,他叫我摸哪家宅子我便摸哪家。”

苏月痕听完,没立即发作,反倒沉默了一阵。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手上还戴着昨夜补过的银镯,兰花的錾刻在灯光里浅浅地亮着。她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却不是对着地上那人说的:“原来还是个掮客。”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掮客,你可还认得?”她抬眼。

“认得,姓曹,人叫他曹瞎子。”那汉子忙道,“南街那条巷子上开铺子的,专收些旧纸旧画。”

南街曹瞎子。萧钰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沈青梧那日提过的人么。

“行了。”苏月痕站起来,“把他嘴堵回去。”

萧钰依言做了。苏月痕这才转身走出柴房,晨光已从东墙那边泛起来,把院中的石板照出一层浅薄的白。她站在檐下,深深透了一口气,那口气透得很长,像把夜里攒下的东西一起倒出来。

“曹瞎子那头,你别去了。”她忽然道。

“不去了。”萧钰应道。

“我是说真别去。”她回过头来看着他,“昨夜既问出了这条,胡三爷那边有曹瞎子牵线,如今咱们这头出了岔子,曹瞎子最先知道。你提着东西去打听,是往人家嘴边送。”

“那依娘亲的意思?”

苏月痕没有立时答。她沿着廊下走了几步,走到那几丛素心兰旁边停下,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株的叶瓣。日头才起,兰叶上还挂着些隔夜的凉,她一拨,露水便滚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依我的意思,这事先不能只听那两个下人的话。”她慢慢道,“胡三爷要图,图是个什么用处,图在谁手里最稳妥,这些事咱们都不清楚。这会儿去撞他,撞早了,他掉个头走,咱们连底都摸不着。”

她转过身来,目光平平地落在萧钰脸上:“你说你要去探。探可以,可是别再单打独斗,也别想着只凭一把力气冲进去。这胡三爷在城西做了这些年,手里头不可能没些门路。你一个生面孔踏进去,人家一眼就看出来是来干什么的。”

萧钰没作声,只把这话听着。她自己往下说:“我听人说听雨轩那边有几个公子,同西街一些铺子有来往。你去问问,兴许能套出些风声。曹瞎子那头,得另寻一个人去探。我瞧着昨夜这人的话里,胡三爷这盘棋下得不小,怕是还牵着别人。”

“娘亲是想叫谁去探曹瞎子?”

苏月痕这才转过来看他,眼里有点东西,像早想好了,只等他自己问出来:“你上回说,银匠铺子那位沈姑娘,手脚利落,心也细。”

萧钰一怔。

“她那铺子,替人熔这个打那个,来来去去的人不少,曹瞎子那边若真收了旧物要寻买家,总要从银匠这类行当里问消息。”苏月痕道,“你若跟她熟,便去试一试。只一条,别瞒她,也别把自个儿的事瞒一半露一半,人家凭什么替咱们去做事。”

萧钰听着她这番安排,心里头先是一松,又一紧。松的是她那紧着的弦到底还是提起来了,替他想了这些细处;紧的是这话里藏的意思——她连沈青梧都算进去了。

“娘亲倒比我周全。”他道。

苏月痕哼了一声,把那拨动过的兰叶放回去。

“你昨夜柴房里蹲了一宿,今日去问她的时候别把人吓着。”说着,抬脚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这事了了,你给我把夜里出门的事一桩一桩说清。”

这一句倒不是耳旁风。

萧钰应下来,目送她进了屋,才去收拾柴房里那汉子。天亮以后,孙妈起来生火,见柴房里多出个人,惊得手脚发凉,被苏月痕低声交代了几句,便也不再问,只照着做。

一上午,萧钰先去了听雨轩。那姓周的三公子今日果然在,几个公子围着张案说着什么。萧钰凑过去,听了一阵便接上话头,慢条斯理地引到城西的生意上。那三公子正有买卖做在那边,说些货号的事,倒让萧钰听出点名目来——永福号在城西那一片并不算顶强的,但里头那位胡三爷近来手面很宽,前阵子连着订了几笔大的银货买卖,人问银货做什么用的,他底下人只说另有用处。

银货。

萧钰心里头把这桩和银匠铺子的一串都连了起来。

午前他从听雨轩出来,往东街去。进了银匠铺子时,沈青梧正在给一只银锁收边,见了他,抬头先问:“镯子不合适?”

“合适。”萧钰在柜台前站定,“今儿来,不是为镯子。”

沈青梧把锉刀放下,抬起眼。

萧钰沉默了一瞬,想起苏月痕的话——别瞒她,也别瞒一半露一半。他便把话说得简单,捡实在的讲:“我家那只保命的箱子,昨夜有人来翻。翻的人已经拿住了,问出来是城西永福号的胡三爷打发来的。那胡三爷要的是一卷旧图。中间牵线的掮客,就是你说的南街曹瞎子。”

沈青梧听他说完,不接话,先把手里那只银锁搁到布垫上,才道:“你同我说这些,是想叫我做什么?”

“想请你替我往曹瞎子那边探个口风。”萧钰道,“你去,比我带着东西登门强。你是替他那一行里的,他见你,不会猜。”

铺子里那口小风箱不知被什么碰了一下,呜呜地响了两声。沈青梧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些做了一半的物件,看了好一阵。

“我祖父教过我一条,”她慢慢开口,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替人做银,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可他也教过另一条:若有人拿银子来打不该打的东西,能推便推。”

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直直地望着萧钰:“你要我探的那位,是个拿银子打不该打的东西的人。我去问,也罢了,可我帮了你这个忙,你得让我晓得这箱子到底是什么。若是那种会烧人手的,我不做。”

萧钰同她对看了一阵。

“箱子里是一卷矿脉图,”他说,“是我外祖留下的。图上注着一处灵脉,同早年的银矿有关。我外祖是看过矿的人,图当年是替一处人家画的,后来那家没了音信,图便落在我家。我家不留,也不会给胡三爷那种人。”

沈青梧听到“矿脉图”三个字时,眉梢动了一下,随即又淡下去。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把柜台上的布拂了拂。

“我今夜去。”她说,“曹瞎子那铺子里,收旧货的总要有个掌眼的,明日我去走动走动,便说是替祖父寻些旧银样稿。旁的别多问,你等我信儿。”

她说得干脆,竟一点犹豫也没有。萧钰倒有些不放心:“若他识破……”

“识破便识破。”沈青梧把锉刀拿起来,接着收她的边,“我一个银匠家的闺女,去问些样子,他能把我怎样。”

这话说得平淡,里头那股劲却比什么都扎实。

萧钰从铺子里出来,顺着街往家走。日头正当头,街上蒸起一层热浪。他心里比清晨那会儿定得多了。走过一段路,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萧公子”。

他回头,见是柳含烟,提着个素色的布囊,身后跟着个丫鬟,大约是才从铺子里出来。日光下她那张脸微微发红,额角有点薄汗。

“公子这是从哪儿来?”

“银匠铺子,取只镯子。”萧钰把手腕抬起来亮了亮。

柳含烟看了看那镯子,眼睛一亮:“这錾刻倒巧,不是寻常铺面里的路子。”她说着,抬眼看过来,“我听我母亲说,公子家里做些针线买卖?”

“做些买卖。”萧钰道得含糊。

柳含烟也不深问,隔了一息,像不经意地:“上回园子里那两方墨,我父亲瞧见了,说落笔有劲,问是谁送的。我说是听雨轩里一位公子,他说若得空,请公子到铺子里坐坐。”

这话说得客气,萧钰却听出了底下的意思。柳家绸缎庄的当家人要见他。

“改日一定登门。”他把这话应了,心里盘算着——胡三爷的买卖同绸缎不搭界,柳家这一头未必相干,可绸缎庄往来客商多,铺子里的话最灵通,倒也是一条路子。

柳含烟得了这话,眉眼弯了弯,也不再耽搁,福了一礼便带着丫鬟去了。

萧钰回到家,苏月痕正坐在堂屋里做针线,孙妈在一旁打下手。他进了门,她没抬头,只问了句:“话都递出去了?”

“递出去了。”萧钰把柳含烟的事也说了,苏月痕听着,手里针线没停,听到柳家当家人要见他,才把针往布上一插,抬了头。

“这才头一面,就见家里长辈了?”她的声音平平的,那语气拿捏得叫人听不出是赞是贬,“柳家这是办事急的。”

“我还没打算去。”

“去。”苏月痕把针拔出来接着缝,“这话既递到这份上,晾着倒失礼。去看看也好。”说着,她手底下那针扎得略深了些,“看看人家绸缎庄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萧钰听她这句“什么光景”,忍不住笑了一声。苏月痕抬眼瞧见,把脸一板:“笑什么,我说话呢。”

“没笑。”他收了笑,一本正经地将那针线筐往她手边推了推,“娘亲接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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