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陆宇森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还蒙着一层灰白的光。
枕边的林初宜睡得正沉,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终于放下心来的猫。
他躺了一会,听着那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唐曼在楼梯口丢下那句话:“明天早上要是有人敲门,别开,那是找我的。”
他轻轻把妻子的手从腰上移开,披了一件外套下楼。
门外站着一个穿萤光背心的外送员,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说是一位唐小姐订的早餐,已经付过钱了。
他把袋子接过来,关上门,打开一看:两杯冰饮料,一盒煎饼,几袋不知道是什么的小食,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张外送单,备注栏写着:多要两包辣椒,谢谢。
唐曼正好从客房出来,看见他提着那袋东西,眼睛一亮:“到了到了!我就说这家的煎饼要趁热吃。”她接过去,自顾自地在餐桌边坐下,拆开盒子,又掏出手机,萤幕上开始放一段短影音,声音外放,一个男人的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撞来撞去。
陆宇森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咬了一口煎饼,又低头刷手机,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的安静,大概要等她走了以后才会回来。
他没说什么,转身进厨房,淘了米,煮了一锅粥。
林初宜下楼的时候,粥已经好了。
她穿着一件旧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梳,看见唐曼坐在餐桌边吃煎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得早嘛。”唐曼说,“你们家这张床倒是好睡,我一躺下就睡着了。就是你家老公,起得比鸡还早,我说他是机器人,他都不理我。”
“他习惯早起。”林初宜在他身边坐下,他给她盛了一碗粥,她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久违的味道。
三个人就着一桌外送的早餐和一锅白粥,吃了一顿安静的早饭。
唐曼吃得很快,筷子夹得飞快,边吃边跟林初宜讲昨天在商场看到的一条裙子,讲得眉飞色舞,说那裙子只剩最后一件,她差一点就买了。
林初宜听着,时不时笑一下,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咸菜,像是怕他觉得被冷落。
早饭吃完,唐曼说要去市区逛逛,问林初宜要不要一起。
林初宜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问他行不行。
他点点头:“去啊,难得放假。”林初宜这才笑了,应了声好,回房换衣服。
唐曼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忽然说:“你倒是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说。
“万一我把你老婆拐跑了呢?”
“她认得回家的路。”
唐曼哼笑一声,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最后什么也没找到,摆摆手走了。
两个人出门以后,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宇森把碗洗了,把昨晚的垃圾收拾好,提到巷口的垃圾桶丢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杂货店,想了想,进去买了两包林初宜爱吃的零食,又顺手带了一串香蕉。
回到家,他把窗户全打开,让风吹进来,然后在客厅坐了一会。
阳光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像栅栏。
他坐在那一片安静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风声,居然就那么睡着了。
下午两点多,他被开门的声音弄醒。
林初宜提着一个纸袋走进来,脸上带着笑:“给你买了一件衣服,你试试看。”他接过来,是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料子很软,摸上去凉凉的。
他没有立刻试,先挂回衣柜里,说:“好看,谢谢。”唐曼从后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饮料,一杯递给林初宜,一杯自己喝着。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初宜,忽然开口:“哎,晚上有个局,几个朋友都在,我们出去坐坐?初宜,你多久没出来了?”
林初宜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把饮料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会,才说:“今天就算了吧。”
“为什么?”唐曼的眉毛扬起来,“好不容易周末,你又不用上班。人家还特地问起你呢,说好久没见你了。”
“我……”林初宜的目光往他这边飘了一下,又收回去,声音轻了下去,“宇森不喜欢我太晚睡。”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安静了一瞬。
陆宇森正要开口,桌子底下,一只手轻轻按上了他的膝盖。
是林初宜。
她没有看他,只是那只手在他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说:帮帮我。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他从来没有管过她几点睡;这一个月里,倒是她每晚等他等到灯都灭了,等到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但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下去。
他看着林初宜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明白,她要的不是他澄清,而是他接住这句话,把它变成一个谁也不会受伤的答案。
“她要是想去,随时都可以去。”他开口,语气平平的,“只是这阵子她也累了,今晚想早点休息。改天吧,改天我请你们,想去哪都行。”
“你看你看,”唐曼拖长了声音,“连话都替她说好了。我本来还以为,是初宜自己想待在家里,原来是你管着她呢。”她的语气还是玩笑,嘴角却有一点微微的撇,像是认定了他就是那一种男人——嘴上什么都好,其实什么都要照着他的规矩来。
陆宇森没有反驳。
他笑了笑:“那怎么办?她不想出门,总不能把她绑出去吧。”
“你这人,就是话少,说不过你。”唐曼哼一声,转向林初宜,语气软下来,“行吧,那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你可不能再推了啊。”
“好。”林初宜点头,笑得有点心虚,“明天中午,一定。”她说着,在桌子底下,收回了那只按在他膝盖上的手。
那天晚上,唐曼还是出了门,说是要去找那些朋友,晚点回来。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楼下的电视关了,只剩下客厅那盏落地灯亮着,把整个房间染成一层昏暗的橘色。
林初宜坐在他身边,看了一会电视,看着看着,靠到他肩上,过了一会,才小声说:“对不起,又让你背黑锅了。”
“什么黑锅?”他装傻。
“她以为你管着我。”林初宜的声音闷闷的,“其实你从来没有管过我。”
“她知道就知道了。”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你开心就好。”
林初宜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肩窝里蹭了蹭,过了好久,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这两年过得不好,所以看谁都带着刺。她其实是担心我,怕我过得不好,才一直盯着你。”
“我知道。”他说。
他是真的知道。
一个把关心藏得那么深的人,往往自己受过最重的伤。
他在客户那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笑得最大声的,心里往往最空。
晚上十一点多,唐曼回来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客房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整间屋子又恢复安静。
黑暗里,林初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她就要走了。”
“嗯。”他应着,伸手拢了拢她的被子。
她在他怀里很快又睡熟了,呼吸匀匀的。
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虫声,忽然觉得,这两天虽然吵,但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难熬。
星期天下午,唐曼要走。
她提着一个小行李袋,站在玄关,跟林初宜抱了一下,又抱了一下,像是舍不得。
林初宜眼眶有点红,笑着说:“你下次来,提前跟我说,我好好准备。”
“准备什么,你家又没什么好吃的。”唐曼笑她,转过头来看他,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吧,把你老婆交给你了。要是让我发现你欺负她——”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扬了扬眉毛,意思很明白。
【不敢。】他说。
唐曼撇了撇嘴,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拎着行李袋出了门。
她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门关上,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角落里转动的声音。
林初宜站在玄关,过了一会,才深深吐了一口气,肩膀慢慢垮下来。
她转过身,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歉意,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这两天,辛苦你了。”她说。
“不辛苦。”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香草味,“你朋友嘛。”
她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然后轻轻说:“晚上,我们好好吃一顿饭,就我们两个。”
“好。”他说。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这个家,终于又回到了他们两个人手上。
星期日晚上,那顿饭是他们说好的。
林初宜下午送走唐曼以后,整个人像松了的橡皮筋,软塌塌地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说出去吃,她摇摇头,说家里还有菜,她想自己做。
他拗不过她,就陪她去超市。
她推着车走在货架之间,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挑菜的时候会站在架子前愣一下,才伸手去拿。
他看在眼里,没说。
回到家,她系上围裙,开了火。
他在客厅坐着,隔着一道墙听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一个月,他几乎忘了家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炉火的呼呼声,油锅热起来的滋啦声,她哼着歌又停下来的那种断断续续。
他坐在那里听着,忽然觉得,光是这样,就够叫人舍不得的了。
晚饭是四菜一汤,比昨晚少,却更用心。
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
她话不多,筷子夹得很慢,吃到一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又赶快用碗挡住,像是怕被他看见。
“累了?”他问。
“还好。”她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你多吃点。”
他看着她。
灯光下,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嘴角还撑着笑,但那个笑已经有了疲态,像一朵快到晚上的花。
他知道她在撑。
整个周末她都在撑——在他们中间递话,替唐曼的每一句话找补,也替他受下的每一句找补,像一个站在两个吵架的孩子中间的家长,谁都要顾,谁都怕伤着。
现在孩子走了,她才敢累。
吃完饭,她要收碗。
他按住她的手:“你歇着,我来。”
“你昨天也洗了。”她说,声音软软的。
“所以今天轮到我了。”他说。
她看着他,没再争,站起来,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像一个很轻的吻,又像不是。
“那我去躺一会,”她说,“等你洗完,叫我。”
“好,”他说。
他把碗收了,一只一只洗干净,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垃圾袋扎好口,放在门口。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里,听着水龙头滴完最后一滴水,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准备好了。
一个月了。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像确认一个日期。
三十一天,他数过。
今晚,终于轮到他们了。
他擦了手,关了灯,上楼。
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黑着。
他以为她只是躺着等他,推门进去,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看见她已经睡着了——就那么侧躺着,蜷在床沿,一条手臂垂在床边,被子被她压在身下,连盖都没盖上。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又轻又沉,睡得那么熟,熟得像是在哪里积了整整一个月的觉,要一口气补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那点准备好了的念头,像一根被吹熄的火柴,暗了下去,又没完全灭,只是闷着,闷在一个很深的地方。
他走过去,轻轻把她的手臂放回床上,拉起被子,从她的肩膀一直盖到脚踝,又在腰侧掖了掖。
她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叫了他的名字,像是在梦里确认他还在,然后又沉下去。
他坐在床沿看她。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在操心什么。
他忽然觉得心疼。比想要她,更先涌上来的,是心疼。
他伸手,把她眉心那道细细的褶子抚平。她的眉头松开,又沉进更深的睡眠里。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才起身,去了浴室。
浴室里还残留着她洗完澡的热气,和她头发上那股洗发精的香味。
他反手把门锁上,站在洗手台前,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灯管有一根坏了,光线偏黄,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更旧一些:眼下那两道青还在,胡子从下午到现在又长出一层,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一个普通的、被日子磨过的男人。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洗手台边,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他本来不想看的。但浴室就这么大,镜子就这么一面,躲不开。
一个月的压抑全在身体里,像一只不肯安静下来的野兽,隔着皮肤都能看见它的动静。
他的胸口和腹部,那些靠着长年坐办公室、又靠着一点倔强的锻炼保持住的肌肉,此刻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滚烫的皮肤上,汗还挂着。
他站在那里,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烧了很久的火——从胃里一路往下,烧到某个再也压不住的地方。
他闭了一下眼睛,伸手,把水龙头拧到最冷的那一边。
水下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绷了一下。
冷水,J市五月,自来水管道里存了一整天的温度,浇在滚烫的皮肤上,像是有人把一块冰按在他的后背上。
他撑着墙,让水流从后颈灌下去,顺着肩胛,顺着脊背,一路淌到他腹部那一层紧绷的肌肉上,再往下。
浴室里很快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镜面糊了,他看不见自己了,正好。
他闭着眼,站在水里,让冷一点一点地啃他。
第一轮的凉意过去以后,身体里那把火又顽固地烧回来,像是冷水只是替它擦了擦汗。
它还在那里,闷闷地、执拗地,等着一个出口。
他的身体在跟他讲道理:一个月了,三十一天了,今晚本来可以的。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开口,从哪句话开始,怎么牵她上楼。
她说【等我洗完,叫你】,他应了【好】——结果她先睡着了。
她不是故意的。
他比谁都清楚,她不是故意的。
但他还是站着,让冷水一直冲,冲到皮肤发麻,冲到手指开始冰凉,然后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是累了。她不是不想。她只是累了。
镜子上的雾散了一些。
他抹了一把,看见自己。
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
他往下看,看见自己的身体仍然诚实地站在那儿——胀着,硬着,一个月里所有没能交付出去的念想全部堆在那里,像一列排着队却始终没能进站的列车,堵在月台上,堵到发疼。
他看着它,没有动手。
这是今晚的规矩:他要用冷水、用意志、用那些他每天都在用的、把一件事情往后推一天又一天的办法,把它按回去。
他想起了唐曼。不是因为想她——是因为这个周末,除了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怪。
那阵笑声,那把锯子一样的笑声;茶几上的啤酒罐,倒下来的那一圈水渍;【我们家初宜】那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那间屋子是她的一样。
她占了他的客厅,占了他的餐桌,占了他整个周末,把他攒了三十一天的那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就那么轻轻松松地吃掉了。
他不想要她。
他从来没想过要她。
他对她的全部感觉,就是一个被踩了一脚的人对那只脚的感觉——烦,纯粹的烦。
她像一颗不受控的炸弹,滚进他安静的生活里,轰地一下,把他所有的计划都炸成碎片,然后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屋子安静,和他一个没处安放的晚上。
冷水继续冲着。
他站在水里,把这股烦意也一起往下压。
他是个讲逻辑的人,这一个月,他就是靠着把每一件事都拆成步骤,才活下来的。
晨会要开,需求要改,进度要追,这些都是可以安排的。
欲望也是可以安排的。
他把它当成一个项目:交付时间,另行通知。
今天不行,就明天。
明天不行,就后天。
总有那么一天,他会把这笔欠账,好好地、完整地,交付出去。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冷水一直放着,放到他终于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把火,慢慢地、不甘心地,矮了下去。
他关了水。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从他身上滴落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喘了一会,拿过浴巾,把自己擦干。
镜子里的男人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有点累的专案经理:胡子还没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角有一道长期戴眼镜压出来的浅痕。
没有野兽,没有火光,什么也没有。
只是一个人,刚刚跟自己的身体打完一场仗,谁也没赢。
他穿上睡衣,关了浴室的灯,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她在被子里翻了一个身,像是在找他。
他躺下去,她就像以前每一个夜晚一样,自动地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一条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又沉沉地睡过去。
他躺着,闻着她头发上那股香草味,听着她的呼吸,感受她贴着他的那一片温热。
他闭上眼睛。
明天是星期一。
还有整个礼拜要撑过去。
但此刻,她在他怀里,呼吸匀匀的,像一个终于靠岸的人。
那点没能发出去的念想,在他身体里安静地待着,等着下一个能够被允许的夜晚。
窗外的虫声一阵一阵。他收紧手臂,把她拢得近了一些。
星期二早上,陆宇森刚从会议室出来,回到座位上。
晨会开了整整一个小时,开发组和客户代表各执一词,他在中间把话拆开、重组、再递回去,像一个永远在传球的球员。
回到座位,他先拿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才去看萤幕。
一封昨晚十点寄来的邮件躺在那里,客户用红色把需求标了两处,末尾写着:麻烦今天下班前给我们一个更新。
他正要回信,手机响了。是林初宜。
她很少在他上班时间打电话。
他接起来,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每次她有求于他的时候,都是这样开头的:【在忙吗?】
【刚开完会。】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放松下来,【怎么了?】
【那个……】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曼曼刚跟我说,她周四晚上要去K市,帮朋友筹备一个周末的活动,得提前过去。】
【嗯。】他应着,等她往下说。
【她一个女孩子,深夜开那么久的车,我实在不放心。】她的声音又软了一些,【你周四不是也要过去吗?我在想……你们能不能顺路一起走?你载她一程,路上有个照应,我就安心了。】
陆宇森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眼前浮起一幅画面:狭窄的车厢,关上的车门,副驾驶座上坐着唐曼。
她要嘛在讲电话,要嘛在放短影音,要嘛用那把又尖又亮的嗓门,对着他的车顶发表一路的意见。
从J市到K市,四个小时。
够她把他的为人、他的车技、他的生活习惯,从头到尾点评一遍。
【好不好?】林初宜在电话那头又问了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他可以自己开,想说他习惯一个人开车,想说其实也没有那么顺路——但那些话到了舌尖,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她了。
这两天她夹在他和唐曼中间,谁都怕伤着,谁都小心着,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跟他开口,他要是说一个【不】字,她大概又要自己偷偷难过半天,然后再用更小心的语气,问他第二次。
【好。】他说。
【真的?】她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像一盏灯被点着了。
【嗯,反正顺路。】
【太好了。】她在那头松了一口气,笑了,【那我跟曼曼说,叫她周四晚上过来我们家,你们一起出发。八点好不好?到了K市正好可以休息,明天还有精神办事。】
【好。】他又应了一遍。
挂了电话,他坐在座位上,对着那封红色的邮件发了一会呆。
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栅,灰尘在光里慢慢飘。
他想了想,把那封邮件关掉,打开行事历,在周四那一格上面,慢慢敲了一行字:晚上八点,出发。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常常是这样——被人轻轻地、温柔地安排好,而他只需要点头。一个月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下午,林初宜又传了一条讯息来,是一段长长的文字,他看了两遍才读完。
大意是说,她跟唐曼也说好了,唐曼说正好可以陪他说话,免得他一个人开夜车打瞌睡;又说唐曼其实很会照顾人,只是嘴上不饶人,叫他别跟她计较;最后又补了一句,说要是他觉得累,就在服务区休息一下,不用赶。
他把那条讯息看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睛。
她在两边都说好了。
她在两边都替对方说了好话。
她就像一个站在两个孩子中间的家长,把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然后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自己握住。
他拿出手机,回了两个字:知道了。然后又加了一句:放心。
星期四傍晚,他提早下了班。
推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气迎面扑来。
林初宜在厨房里,炉子上炖着一锅汤,她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回来啦?先吃点东西,别饿着肚子开车。】桌上摆着一碗汤面,热腾腾的,还有一碟她腌的小菜。
他坐下来,把面吃了,汤也喝了。
她坐在对面看他,等他吃完,才把一个塑胶袋推到他面前:【带上,路上吃。】
他打开一看:两瓶水,几包饼干,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她下午买的水果,洗好了,切成一块一块的。
【她又饿不着。】他笑着接过来。
【又不是给她的。】她说,【给你的。开夜车要提神。】
他看着她,心里那点被安排好的闷,忽然散了一些。他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知道了。】
七点半,门铃响了。
林初宜去开门。
门口站着唐曼,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把手那里缠了一圈亮色的行李带。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袖外套,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比周末那副赖在人家客厅里的样子正经了不少。
她看见林初宜,笑了一下:【来了,没迟到吧。】
【没有没有,快进来。】林初宜把她让进屋里,又回头喊他,【宇森,曼曼到了。】
陆宇森从餐桌边站起来。
唐曼的目光扫过他,又扫过他手边那袋零食,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哎,还准备了吃的。】
【她准备的。】他说,语气平平的。
【初宜就是细心。】唐曼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在玄关对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林初宜站在他们中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出来,只是笑着招呼:“先坐一下,喝口水再走。”“不了,早点出发早点到。”唐曼说,转头看他,“你东西都齐了吗?”“齐了。”他说。
林初宜还是把他们送到门口。
她帮他把外套的领子理了理,又转头对唐曼说:“曼曼,路上要是累了,就叫他找个地方休息,别硬撑。”
“知道啦。”唐曼应着,语气难得的软。
她又转向他,像以前每一次他要出差那样:“开慢一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他说。
“你们两个好好的,”她站在门廊的灯光下,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这一路上正好说说话,说不定回来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好朋友。陆宇森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掂了掂,没接话。他看见唐曼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拎着行李箱,往车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林初宜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保温瓶,塞进他手里,“泡了点茶,提神的。”
他接过来,瓶身还是烫的。
唐曼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你老婆对你是真的很好。”她的语气平平的,没有刺,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他握着保温瓶,想了想,说:“是。”她没有再接话。
林初宜跟着他们走到院子里,又追了一句:“到了记得报平安啊!”
“知道了!”唐曼回头应她,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
陆宇森打开后车厢,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去,又把手里那袋零食放在后座。
他关上后车厢门,回头,看见林初宜还站在门廊的灯光里,朝他挥手。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
坐进去之前,他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就站在那盏灯下面,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楚表情,只看得见她挥手的动作,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说不定回来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他不知道该拿这句话怎么办,只好把它也一起放进后座,跟那袋零食放在一块。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唐曼已经系好安全带,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萤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点不耐烦照得清清楚楚。
他发动引擎,调了一下后照镜,又检查了一眼油表,然后把车缓缓驶出车道。
后照镜里,林初宜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先是整个人,然后半身,然后只剩下门口那盏灯,再然后,巷子拐了一个弯,连灯光也看不见了。
车厢里很安静。
冷气开着,吹出一股凉凉的风。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车内的光影拉成一条一条,又慢慢放回去。
唐曼低头看手机,偶尔滑一下萤幕,偶尔停住,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始终没有抬头。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也没说话。
他心里有一只时钟在走。
晚上八点零七分。
从这里到K市,正常车程三个半小时,加上中途休息,差不多四个小时。
他在心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出了社区,上外环,接高速,过了两个服务区之后,再开一段,就是K市的出口。
他做专案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把一段路拆成一段一段,然后告诉自己:先到这里,再看下一步。
冷气口吹出来的风,凉凉地打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的空气上。他伸手,把温度又调低了一度。
唐曼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说:“初宜问我们出发了没有。”她的语气平平的,像是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你回了吗?”他问。
“回了。”她说,“说出发了,叫她早点睡。”
车里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得像心跳。
他看着前方,高速公路的入口指示牌在远处亮着,绿色的底,白色的字,一点一点靠近。
他打了方向灯,汇入车流,车速慢慢提起来。
J市的灯火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四个小时。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件事,也像以前每一个项目一样,好好地放进了那个叫【待办事项】的地方。
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车开到K市,把人送到饭店,然后各自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