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无垠的大海,从三天前开始就染上了血一般的暗红色。
清心镇就建在这片血海的悬崖之上。三丈高的青石城墙沿着海岸线蜿蜒,像一道拒绝污秽的苍白脊骨。镇子里住着三万余人,大多是世代以海为生的渔民和盐工,也有少数为躲避内陆战乱逃来的匠人、书生。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秘密——镇子中心的祠堂地下,供奉着“十二淫神之心”中龙形玉佩的螭龙之形。
那玉佩不过掌心大小,通体翠绿如深海最幽静处的颜色。若在月光下细看,能见玉中真有一条螭龙游走,龙须纤毫毕现,鳞片泛着湿润的光泽。
据祠堂最老的司祭说,这玉佩是三百年前始祖所镇压的邪物,他们小镇之人世代皆有镇压守护之责。
“淫神教的人……已经到城下了。”
议事堂里,油灯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得像水底鬼魅。说话的是个独臂的老渔夫,他三天前在城墙上瞭望时,亲眼见到海面浮起数不清的黑点——那是淫神教的“骨舟”,用溺死者肋骨拼成的船,船头挂着风干的海婴尸骸作装饰。
此刻,十二万信徒已如蚁群般围住了清心镇每一个出口。他们不急着攻城,只是在海滩上筑起祭坛,日夜吟唱亵渎的祷词,唱得海水里的血色一日浓过一日。
堂中众人目光都投向主座上的男子。他叫沈青,今年不过三十有五,额头上却已刻着三道深如刀凿的皱纹。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名动沿海的“玉面郎君”,据说有渔家姑娘只因在码头多看了他一眼,便茶饭不思三日。如今那美貌早被海风和忧患磨去了,只剩下一双依旧清澈、却沉淀了太多沉重的眼睛。
“沈先生,”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声音发颤,“他们……他们要的是淫神之心。交出去,或许……”
“交出去?”
沈青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议事堂静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血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淫神教的火把如一条流淌的熔岩河,环绕着清心镇。
“交出去,若十二玉佩凑齐,唤醒淫神,届时世间所有生灵都将成为祂狂欢的祭品。”
他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系绳时,翠绿的光晕瞬间盈满整间屋子。那螭龙玉佩静静躺在他掌心,玉中的龙影似乎感知到了外界污秽的气息,正兴奋地不断扭动闪烁。
“他们今日围攻,所图无非此物。”沈青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有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有昨天还在补渔网的少年,有怀抱婴儿的妇人。“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轰然巨响,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呐喊:“东门破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沈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烧成了灰烬。他快步走到堂中最角落的青年面前。那青年叫阿澈,是个哑巴,是沈青十年前从海滩上捡回来的弃婴,如今已长得肩宽背阔,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沈青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檀香木盒。盒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刻着清心镇初代先祖留下的镇邪咒文。他将螭龙玉佩放入盒中,合盖时,盒缝溢出的一缕绿光像最后一声叹息。
“阿澈,”他双手将木盒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祠堂供桌下第三块石板是空的,里面有通往海边礁洞的暗道。你带着这个走,永远别再回这片海域。切不可让它落入邪教之手——这比你的命,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明白吗?”
阿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接过木盒,抱在怀里,像抱住一个初生的婴儿。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沉淀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后退一步,向沈青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议事堂后门的阴影里。
沈青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堂中剩余的所有人,拔出了腰间那柄多年未出鞘的长剑。剑身在油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弯从干净年代遗留下来的月光。
“剩下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传遍了整个议事堂,甚至穿透墙壁,传到外面惊慌的街道上,“随我——进行最后的反击。”
那不是战斗。
那是持续整整一天一夜的、单方面的屠杀。
清心镇的青石街道从未流过这么多血——血从缺口涌进的淫神教信徒刀下喷出,从被推倒的民居梁柱下渗出,从宁死不跪的老者喉间涌出。火矢如蝗虫般飞入镇子,点燃了茅草屋顶、晾晒的渔网、祠堂里三百年的族谱。
火焰在血色的海风助长下,很快连成了片,将半边天空都烧成了橘红色,与海面的赤红上下相映,像整个世界都在流血。
淫神教的信徒们穿着用海草和人发编织的袍子,脸上涂着用血海淤泥调制的图腾。他们杀人时并不兴奋,也不愤怒,只是机械地、高效地执行着某个命令——斩首。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抵抗还是跪求,刀刃都精准地落在脖颈上。首级被堆在镇子中央的广场,垒成一座小山,面向血海的方向,像某种献祭的仪式。
但他们真正在找的东西,始终没有找到。
当最后一个清心镇居民倒在祠堂门槛前——那是个不过七八岁的女孩,至死还攥着一个褪色的贝壳——信徒们开始了歇斯底里的搜刮。他们撬开每一块地砖,劈开每一根房梁,挖开每一座坟墓。甚至将血海的海水引入镇子,试图用邪术感知玉佩的波动。愤怒随着时间流逝而累积,当黎明再次降临时,指挥这支军队的大司祭终于发出了狂怒的嘶吼。
于是,剩下的工作变成了彻底的抹除。信徒们从血海中召唤出黏稠的黑色淤泥,灌入每一条街道、每一口井、每一间屋舍。淤泥所到之处,石头被腐蚀成粉末,木头化为黑水,连骨头都消融得无影无踪。
当太阳升到中天时,清心镇曾经所在的那片悬崖,只剩下一片平滑的、散发着腐臭的黑色焦土,像一块丑陋的伤疤长在海边。
海风依旧吹着,带着血腥和灰烬的味道。血海依旧在悬崖下荡漾,红得刺眼。
没有人注意到,在离海岸半里远的一片礁石区,一个不起眼的洞穴里,阿澈蜷缩在最深处的阴影中。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檀香木盒,盒缝里漏出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翠绿的、不安分游动的影子。
而那一天,将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以一个无人预料的方式到来——那时,这片被诅咒的海岸上,会建起一座白色的女子学堂。
琅琅书声将代替厮杀的呐喊,干净的校服将取代染血的衣袍。而学堂地下室最深处,那个被水泥封存的暗格里,檀香木盒中的螭龙淫神之心,仍在黑暗中,不安分地等待着下一个轮回。
数百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让血腥的战场开出洁白的花。
那片曾经浸透鲜血的悬崖之上,如今矗立着一座纯白色的建筑群。
主楼是中西合璧的风格,飞檐斗拱配着欧式的拱窗,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庭院规划得极讲究,春有海棠夏有荷,秋赏金桂冬观梅。这个时节正是玉兰盛开,大朵大朵的白花开在枝头,像落在树梢的云。花瓣偶尔被风拂落,铺满青石板路,像是时光特意为过往敷上的温柔药膏。
私立圣璃女子学院——在当地人心里,这五个字不只是个校名,更代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清纯”“优雅”“不可亵渎”。与那些因少子化而苦苦挣扎、甚至濒临倒闭的地方私校不同,圣璃自创立之初就带着某种传奇色彩。
老一辈人私下传说,这里是古时的殉道之地,地下埋着三百年前守城而死的英魂。或许正因如此,学院总吸引着全国各地信众家的女儿前来就读——那些虔诚的家族相信,让女儿在此读书,能沾染先人的正气。
学院的声誉坚如磐石,百年来从未动摇。校训只有八个字:“明德惟馨,守正不移”,刻在主楼正门上方的大理石匾额上,每个字都描着金边。
此刻正是下午三点,春日阳光斜斜地照进体育馆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近千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女生整齐列队,深蓝色的百褶裙摆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空气里有种特别的肃静,不是压抑,而是一种专注的等待。
讲台上,学生会会长正做着百年校庆的动员讲话。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高三一班的苏清辞。”
少女站在话筒前,身姿挺拔如庭中玉兰。她微微欠身行礼时,马尾辫在脑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台下近千名学生几乎同时挺直脊背——这个简单的动作里藏着某种无需言说的敬重。苏清辞,圣璃女子学院这一代公认的“明珠”:连续三年年级第一,钢琴过了演奏级,书法作品拿过省赛金奖。更难得的是她眉宇间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说话做事永远不疾不徐,仿佛天大的事到了她那儿,都能被妥帖地安放好。
“大家都知道,本月底,也就是四月三十日,学院将迎来建校百年庆典。”她的声音清亮通透,透过音响传遍体育馆每个角落,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最后一排听得清清楚楚,“能和大家一起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我由衷感到高兴和荣幸。”
这话没有半分虚假。苏清辞说到“荣幸”两个字时,脸颊泛起自然的红晕,像初春枝头刚绽的桃花。台下前排几个低年级的学妹看得眼睛发亮——她们入学时迎新会上,就是这位学姐温声细语地帮她们拎行李、指路,后来在学生会招新时,又是她耐心地解答每一个问题。
“百年,是一个世纪的轮回,也是新篇章的开始。”苏清辞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与许多双眼睛短暂相接,“为了不辜负历届学姐们创下的声誉,为了让我们未来的学妹能以我们为荣,让我们共同努力,办一场值得所有人铭记的百年庆典。”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从明天开始,各班级、各社团的筹备工作将全面启动。学生会已经拟定了详细的时间表和分工方案,稍后会发到各班。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创造属于我们这一届的辉煌。”
结束语说完,她在台上再次欠身。掌声起初是从前排响起的,然后像潮水般向后蔓延,最后整个体育馆都淹没在热烈的掌声里。几个老师站在侧门边,也忍不住跟着鼓掌——这个孩子,确实担得起“圣璃的骄傲”这个称呼。
学生们如潮水般退场时,苏清辞从讲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体育馆的舞台是去年新翻修的,她舍不得踩重了。
“清辞,讲得很好。”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个穿着浅灰色针织开衫、深色西裤的年轻女教师。她约莫二十七八岁,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数学老师沈清瑶,学院最年轻的教研组长,也是苏清辞她们班的班主任。
“谢谢沈老师。”苏清辞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有些湿漉漉的,“其实中间有一段,讲到时间表那里,我感觉声音都有点发颤了。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还是有点紧张。”
“完全听不出来。”沈清瑶笑着摇头,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你站在那里的样子,特别沉稳,特别有气势。好几个老师都在夸,说你这孩子有大将之风。”
两人说话的语气透着自然而然的熟稔。事实上,沈清瑶比苏清辞大八岁,两人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沈清瑶的父亲和苏清辞的外公是故交。沈清瑶上大学前,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苏家,有时辅导苏清辞功课,有时就只是陪着这个安静的小妹妹看书。后来沈清瑶从师范毕业,恰好圣璃招数学老师,她便回来了。两人的关系,说是师生,更像姐妹。
“校庆筹备要是遇到难题,随时来问我。”沈清瑶说,“我当年也折腾过校庆,知道里头有多少琐碎事。场地协调、预算审批、节目审核……每一件都能让人头疼。”
“嗯,到时候肯定要麻烦您。”苏清辞认真点头,“光是各社团报上来的节目单,就已经有三十多个了。舞蹈社要跳《洛神赋》,民乐社要排《春江花月夜》,文学社还想排个原创话剧……都得协调时间。”
“慢慢来,一件一件处理。”沈清瑶拍拍她的肩,“你办事,我放心。”
苏清辞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嘀咕:“要是以前的会长,肯定不会为这种演讲紧张吧……楚遥学姐当年站在台上,简直像在自己家客厅一样自在。”
“哪有的事。”沈清瑶噗嗤笑出声,“楚遥当会长那会儿,每次上台前都要躲到洗手间深呼吸十几次,还非得拉着我给她检查领结有没有歪。有一次她太紧张,把演讲稿拿反了,硬是面不改色地讲了五分钟,下台才反应过来。”
“真的假的?”苏清辞瞪大眼睛。
“我骗你做什么?她那演讲稿背面是空白的,她就对着空白页临场发挥,居然还没人发现。”沈清瑶想起往事,笑意更深,“所以啊,谁都紧张,只是有些人藏得好。”
“哎呀呀~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说曹操曹操到。楚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很自然地插进两人中间。她比苏清辞高一级,现在已经在准备保送材料了。今天没穿校服,而是套了件合身的牛仔外套,里头是圣璃的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领带也没好好打,松松垮垮地挂着。
但就是这样随意的打扮,在她身上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潇洒。楚遥的长相是那种很有辨识度的美——眉毛浓密,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鼻梁高挺,笑起来时会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她是上一任学生会会长,也是当初力荐苏清辞接任的人。
“今天的演讲真不错。”楚遥很自然地揽住苏清辞的肩膀,“条理清晰,气场十足。不愧是我选中的人。来,奖励!”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小纸袋,纸袋上印着日式点心铺的logo,不由分说塞进苏清辞手里。
“带零食进教学楼……这违反校规吧?至少去年还是。”苏清辞捏着纸袋,有些无奈地看向沈清瑶,“沈老师,您管管她。”
“校规去年改啦。”楚遥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沈清瑶,“清瑶姐,你说是不是?”
沈清瑶忍着笑点头:“嗯,校规第三十二条,去年十一月修订。‘禁止携带零食进入教学区域’改为‘禁止在教学区域内食用气味浓烈、易产生碎屑的食品’。和果子……应该不算。”
“你看!”楚遥更得意了。
苏清辞想起来了——去年带头推动修改这条校规的,正是当时还是会长的楚遥。她的理由很充分:“学生课间容易低血糖,适当补充能量有助于提高学习效率。而且圣璃是全寄宿制,有些学生从家里带的特产想和同学分享,一刀切禁止太不近人情。”
提案在学生会全票通过,提交给校务委员会时,连最古板的教导主任都被她说服了。
苏清辞打开纸袋,里面是两块浅粉色的和果子,做成樱花的形状,中间点着一抹黄。她取出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豆沙馅细腻清甜,外皮软糯适中。
“嗯……好吃。”她眼睛微微弯起。
“会长大人果然识货。”楚遥很得意,“这是‘鹤屋’的春季限定款,‘早樱’。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另一块是给你的,清瑶姐。”
她又掏出个纸袋递给沈清瑶。
“哎呀,我也有份?”沈清瑶接过,打开一看,是同款点心,“谢谢。不过楚遥,你都快高考了,还有时间去排队?”
“劳逸结合嘛。”楚遥摆摆手,“整天埋在书堆里会变傻的。再说了,这可是给我们最辛苦的老师和最靠谱的学妹的慰劳品,意义重大。”
“就你歪理多。”沈清瑶笑着摇头,却小心地把点心收进公文包侧袋。
“哎呀呀~今天又拍到好照片了呢。回头卖给心棠,她肯定要。”
抱着单反相机的女生蹦跳着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是高二的学妹,新闻社的摄影师,叫林晓悠。相机包斜挎在身侧,里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塞满了镜头。
“晓悠,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能随便拍人。”苏清辞皱眉,“尤其是这种正式场合,要拍照得先申请。”
“什么呀~我可是新闻社官方摄影师,校庆专题报道组的成员。”林晓悠毫不在意地把镜头对准她,咔嚓就是一张,“再说了,我拍的清辞学姐的照片,在校园论坛上可受欢迎了~上周那组你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转发都过百了。底下评论都说,‘学姐美得像幅画’‘这气质绝了’。”
苏清辞扶额:“你又偷拍……”
“这不叫偷拍,这叫记录校园美好瞬间。”林晓悠理直气壮,“清瑶老师,您说是不是?”
沈清瑶已经拆开点心小口吃着,闻言笑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晓悠,那我这个学生会顾问的照片呢?”沈清瑶从旁探过头,故意问,“你是不是只拍漂亮学妹,不拍老师了?”
“当然有!我今天拍到好几张清瑶老师在台下认真听讲的特写。”林晓悠麻利地调出相机预览屏,凑过去给她看,“您看这张,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刚好打在您侧脸上,特别有氛围感。还有这张,您鼓掌时的表情,温柔又欣慰。我敢说,这组照片发出去,清瑶老师的粉丝肯定又要涨一波——论坛里您的人气,和清辞学姐不相上下呢~”
这明显的奉承话,却让沈清瑶笑得更开心了。她点点林晓悠的额头:“你这张嘴啊,将来不当记者都可惜。”
“那必须的,我的梦想就是考新闻系,当战地记者!”林晓悠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战地记者太危险了。”苏清辞不赞同地摇头。
“所以才刺激嘛。”林晓悠吐吐舌头,“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啦。现在我的任务就是好好记录圣璃的每一天——尤其是百年校庆这么重要的时刻。清辞学姐,之后筹备活动的跟拍,就拜托您多关照啦!”
“你按流程申请,我会批的。”苏清辞拿她没办法,“但前提是,不能干扰正常筹备工作。”
“保证完成任务!”林晓悠立正敬礼,模样俏皮。
四个女人——或者说三个女生一位老师——站在体育馆侧门边的走廊上,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了层金边。远处传来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青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干净又鲜活。
谁也不会想到,这片宁静之下,正有暗流悄然涌动。
“哈……呼……呼……嘿!”
放学后的武道馆里,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其他社团活动基本都结束了,只有最里侧的垫子上还有人。
少女在垫子上反复演练套路,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出拳、每一个踢腿都带着破风声。她穿着空手道服,腰间的黑带系得一丝不苟,长发扎成高马尾,随着动作在脑后甩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叫陆心棠,空手道部部长,圣璃女子学院公认的“最强”——这个称号不是自封的,而是实打实打出来的。高一那年全市中学生空手道大赛,她一路过关斩将,决赛时对手是体重比她重二十公斤的体育特长生,所有人都觉得没悬念了。结果她在第三回合一记漂亮的回旋踢,直接KO对手,拿了冠军。奖杯现在还在社团活动室的展示柜里摆着。
“呼!哈!嘿呀!哈——!”
最后一组组合技打完,陆心棠缓缓收势,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白色的道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她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又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
啪啪啪。
突然响起的掌声让她回过头。
“清辞?还有你们……”
苏清辞、林晓悠和楚遥三人站在武道馆门口。林晓悠不知什么时候又举起了相机,正对着她咔嚓咔嚓按快门。
“练完了吗?一起回宿舍吧。”苏清辞说。她已经换回了常服,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色衬衫,下面是及膝的格子裙,标准的优等生打扮。
“嗯。等我换衣服,很快。”陆心棠点点头,语气是一贯的简洁。
“不急,你慢慢来。”楚遥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我们刚开完学生会例会,正好路过。晓悠非要来看你训练,说想拍点‘力量与美的结合’。”
“楚遥姐!”林晓悠脸一红,“我那是为了校庆专题收集素材!空手道社的表演也是重头戏好不好!”
苏清辞心里暗叹,楚遥这人看着大大咧咧,说出来的话却总能恰到好处地体贴人。她不说“我们等你”,而说“不急,慢慢来”,听起来就舒服得多。
三人就站在门口闲聊。林晓悠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楚遥在手机上看保送面试的资料,苏清辞则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那是她的日程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校庆筹备的事项。
“心棠学姐的侧踢真是太帅了。”林晓悠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苏清辞看,“这张,腾空的瞬间,道服下摆扬起来,像翅膀一样。还有这张,表情特别专注,眼神锐利得能杀人。”
“你这话说的……”苏清辞无奈,“不过心棠训练时确实很投入。”
陆心棠和苏清辞是发小。两人住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同班。陆心棠的父亲是刑警,母亲是外科医生,家里管教严格,养成了她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性子。苏清辞则相反,外公是学者,母亲是画家,家庭氛围温和雅致。这样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最好的朋友。
林晓悠是陆心棠的表妹,小她们一岁。小时候经常来陆家玩,苏清辞也就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她们的小圈子。三个女孩一起写作业,一起逛书店,一起在小区花园里捡银杏叶做书签。后来报考高中时,三人不约而同都填了圣璃——很难说没有“想继续在一起”的心思在里头。
“久等了!”
换回校服的陆心棠小跑过来。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她把长发重新扎了一遍,比训练时低了些,松松地垂在肩后。
“没等多久。”苏清辞合上日程本,“走吧。”
四个女生并排往校门走。圣璃的校园很大,从武道馆到正门要穿过一片樱花林——虽然樱花季已过,但新绿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柔光,也别有韵味。林晓悠走在最前面,举着相机东拍西拍;楚遥和苏清辞并肩,讨论着校庆舞台灯光的问题;陆心棠稍稍落后半步,安静地听着。
刚出教学楼,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呼唤:
“你们还没走啊?正好,一起回去?”
沈清瑶推着辆浅蓝色的自行车走过来。车篮里放着教案和几本书,把手上挂着个帆布包。
“清瑶老师!”林晓悠第一个转身,“您也才下班?”
“批改完周测卷子,一看表都这个点了。”沈清瑶笑着走到她们身边,推着车和她们并肩走,“一起?”
“当然可以~”
圣璃是全寄宿制学校,所有学生都住在离教学楼步行五分钟的“芷兰苑”——女生公寓区。三栋六层小楼围成个U形,中间是花园和凉亭。教职员工虽不强制住校,但单身的沈清瑶选择了教职工宿舍“墨竹居”,就在芷兰苑旁边,所以经常这样和她们结伴回去。
五个人——四个学生一位老师——走在林荫道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这个时间点,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宿舍了,只有几个田径队的还在操场上训练,远远传来哨声和呐喊。
“清辞,校庆开幕式的流程草案我看了。”沈清瑶说,“整体不错,就是校史剧那个环节,时间可能有点长。四十分钟的剧,加上换场,可能要压缩到半小时以内。”
“嗯,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苏清辞点头,“编剧社那边说,已经删减过两稿了,但她们觉得再删会影响剧情完整性。”
“可以调整叙事节奏。”楚遥插话,“我去年看过她们排的剧,有些过渡场景太拖沓。比如第二幕,校长训话那段,完全可以用画外音加静态画面代替,能省出至少五分钟。”
“有道理……”苏清辞若有所思,“我明天和编剧社社长碰个头。”
“需要我帮忙吗?”沈清瑶问,“我和指导老师挺熟的。”
“暂时不用,我先和她们沟通看看。如果实在协调不了,再请您出面。”
“也好。”
说着话,已经到了分岔路口。往左是墨竹居,往右是芷兰苑。
“那我往这边了。”沈清瑶停住脚步,跨上自行车,“你们回去吧。清辞,别熬太晚,筹备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知道了,谢谢老师。”
“清瑶老师再见~”
“明天见。”
沈清瑶骑车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剩下四个女生继续往芷兰苑走。
到了芷兰苑门口,楚遥也停下了——她住A栋,苏清辞她们住B栋。
“那么,大家,明天见。”楚遥挥挥手,“清辞,剧本的事有需要随时找我。我存着去年她们的原稿,可以对照着看哪些能删。”
“好,谢谢学姐。”
“楚遥姐拜拜~”
楚遥转身进了A栋的玻璃门。林晓悠、苏清辞和陆心棠继续往前走。
芷兰苑的走廊铺着米色地毯,墙壁是淡雅的浅灰,每隔几步就有一幅学生画的装饰画。傍晚时分,走廊里很热闹,有女生抱着脸盆刚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有在公共休息区讨论功课的,笔记本摊了一桌;还有在自动贩卖机前纠结买什么饮料的。
在B栋三层的走廊岔路口,林晓悠停下脚步。
“那我回房间啦~明天见!”她住在307,和苏清辞她们的308隔了两个房间。
“明天见。”苏清辞微笑。
“晓悠,晚上别又偷偷修图到半夜。”陆心棠提醒,“上次你凌晨两点发朋友圈,舅妈看到,第二天就打电话训我了。”
“知道啦知道啦~”林晓悠吐吐舌头,刷开房门溜了进去。
308室。
苏清辞刷开房门,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圣璃的宿舍条件很好,双人间,约二十平米,带独立卫浴。两张单人床靠墙摆放,中间是共用的书桌和书架。窗边有小沙发和茶几,窗外正对着中心花园,此刻能看到凉亭里还有几个女生在聊天。
两人把书包放在书桌上。陆心棠脱下西装外套挂进衣柜,苏清辞则先去洗了手——这是她的习惯,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
“话说清辞,学生会那边怎么样?”陆心棠一边解领带一边问,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校庆快到了,应该很忙吧?我看你这几天黑眼圈都出来了。”
苏清辞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很明显吗?”
“不明显,但我看得出来。”陆心棠转身看她,“你紧张或者累的时候,右眼角会不自觉地抽一下,很轻微。刚才在武道馆门口,我就看到了。”
苏清辞怔了怔,随即苦笑:“这么细微你都能发现……”
“从小看到大,习惯了。”陆心棠从抽屉里拿出盒眼贴,“敷一下?我妈寄来的,说缓解疲劳有用。”
“谢谢。”苏清辞接过,撕开一片贴在眼下。清凉感瞬间蔓延开来,确实舒服不少。
“所以,到底怎么样?”陆心棠坐到自己床上,盘起腿。
“谢谢你担心我。不过,目前还算顺利。”苏清辞也坐到书桌前,打开日程本,“学生会的大家都很努力,分工也明确。宣传组在做海报和视频,节目组在审核各社团的提案,后勤组在联系物料供应商……就是协调起来比较耗神。毕竟百年校庆,校领导重视,校友会也盯着,不能出一点差错。”
“压力很大吧。”陆心棠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有点。”苏清辞诚实点头,“但也是难得的锻炼机会。沈老师说,她当年筹备八十周年校庆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但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是她学生时代最宝贵的经历。”
“沈老师说得对。”陆心棠顿了顿,“而且,陆爷爷知道了也会高兴的。他一直以你为傲。”
“嗯……他一定会的。”
陆爷爷——苏清辞的外公,全名陆怀远,圣璃女子学院的现任校长。学院里知道这层关系的人不多,陆怀远从不搞特殊对待,苏清辞自己也低调。但亲近的人都知道,祖孙俩感情极深。
“……怎么了?”陆心棠察觉到她语气里细微的迟疑,“感觉你没什么精神。提到陆爷爷的时候,你声音都低了一度。”
苏清辞沉默了几秒。
“我最近……没怎么和外公联系。”她轻声说,“上一次通电话,已经是两周前了。”
“哎?为什么?”陆心棠皱眉,“你们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你小时候,陆爷爷出差都会每天给你打电话,一讲就是半小时。”
“嗯……就是因为感情好,才更要注意。”苏清辞说得含糊,“毕竟身份摆在那里……他是校长,我是学生会长。走得太近,难免有人会说闲话。说我靠关系当上会长,说校庆筹备他给我开绿灯……虽然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但……”
她没说完,但陆心棠听懂了。
陆怀远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这是学院里公认的。苏清辞虽是凭实打实的成绩和表现考进圣璃、当选会长的,但不知情的人难免会猜测她靠关系。虽然可能是多虑了,但苏清辞很少主动提起和外公的血缘关系。好在像陆心棠这样从小就知道的人也不少,她们从不会乱说。
还有一个巧合:苏清辞随母姓。她母亲陆诗涵是画家,年轻时特立独行,坚持让孩子跟自己姓。所以苏清辞和陆怀远不同姓,外人一般不会联想到一起。这倒省去不少麻烦。
“外公最近好像特别忙。”苏清辞继续说,“听沈老师说,他这两个月频繁出差,很少在学校露面。我给他发过几次信息,他都是简单回一句‘在忙,晚点联系’,然后就没了下文。”
“这样啊……”陆心棠若有所思,“陆爷爷今年六十八了吧?这个年纪还到处奔波,身体吃得消吗?”
“我也担心这个。但他性子倔,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苏清辞叹气,“上次通电话时,他声音有点哑,我问是不是感冒了,他说没事,就是开会说话多了。”
“要不……你主动去看看他?”陆心棠提议,“校长办公室就在行政楼顶层,你去汇报校庆筹备进展,顺理成章。”
“他出差了。”苏清辞摇头,“沈老师说,这次是去北京开什么教育论坛,要一周才回来。”
“那也没办法……”陆心棠顿了顿,“不过清辞,你别想太多。陆爷爷是什么样的人,学院里谁不知道?公正严明了一辈子,不会有人因为你们的关系就质疑你的能力。你当会长这一年,做了多少实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苏清辞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如果我不是他外孙女,会不会更自在些。可以理所当然地撒娇,可以理直气壮地抱怨‘爷爷都不关心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打个电话都要斟酌半天,怕被人说闲话,也怕打扰他工作。”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女生们的笑声,隐约还能听到吉他声——不知哪个宿舍在练琴。
就在这寂静中,苏清辞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德彪西的《月光》,清泠泠的钢琴旋律在房间里流淌。
苏清辞拿起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两个字:外公。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啊,正好是外公!心棠,我接个电话。”
“嗯,你接。”陆心棠很自然地拿起耳机戴上,又翻开一本武术杂志,示意自己不会听。
苏清辞按下接听键,走到窗边。
“清辞,最近还好吗?”
听筒里传来陆怀远低沉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苏清辞一直觉得,外公的声音像陈年的檀木,沉稳又让人安心,但今天那疲惫感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外公!”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您居然主动打电话来,真少见。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陆怀远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就是最近没机会和你说话,想听听你的声音。在做什么?”
“刚回宿舍,和心棠聊天呢。您呢?在北京还顺利吗?”
“会议今天结束了,比预计提前半天。”陆怀远顿了顿,“清辞,我给你寄了个小包裹,应该前天就到了。你收到了吗?”
苏清辞想起来:“收到了。我昨天取的,放在书桌抽屉里。里面只有一枚龙形玉佩……那是什么?包装得很仔细,裹了好几层软布。”
“暂时寄放在你那儿。”陆怀远说,“替我保管好,不要让别人看到,也不要戴。”
“当然可以……”苏清辞有些疑惑,“不过,那玉佩有什么来历吗?玉质很好,雕工也精致,里面的龙纹像是活的……不像是普通的工艺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清辞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这个……现在还不能说。”陆怀远的声音压低了,“清辞,你记住,那东西很重要。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我把它交给你,是因为我只信得过你。”
这话说得太重,苏清辞心里一紧:“外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您最近总出差,电话也少……”
“没什么,别瞎想。”陆怀远打断她,但语气依然温和,“就是一些工作上的琐事。还有,清辞,我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再和你通话。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比较忙,联系不会太方便。但你记住,我一直都惦记着你。真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交代什么。苏清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外公,您要保重身体。”她轻声说,“别太累。校庆您会回来吧?四月三十日。”
“当然。”陆怀远笑了,“我孙女的‘大日子’,我怎么可能缺席。好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记得把玉佩收好。”
“记住,有的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嗯,我知道了。外公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苏清辞还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花园里的路灯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陆爷爷说什么了?”陆心棠摘下耳机,好奇地凑过来。她看出苏清辞神色不对,“你脸色不太好。”
“嗯……”苏清辞回过神,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外公好像是特意打电话来确认玉佩有没有送到。语气有点奇怪……说让我保管好,不要让别人看到。”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个包裹。包裹不大,约莫巴掌大小,外层是深蓝色的绒布,系着丝带。苏清辞解开丝带,掀开绒布,里面是个古朴的木盒——檀香木的,盒盖上刻着缠枝莲纹,已经摩挲得光滑温润。
打开木盒,红色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约莫硬币大小,通体翠绿,色泽浓郁得像要滴出水来。雕的是螭龙,龙身蜿蜒,龙首回望,须发爪牙纤毫毕现。最奇特的是玉质内部,真的有暗纹在流动,像是一条小龙被封在了玉石深处,偶尔会轻轻游动一下。
苏清辞小心地取出玉佩,放在陆心棠掌心。
“哦……”陆心棠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摩挲玉面,“这雕工……不是现代的。看包浆和磨损,至少是明清的老物件。而且这玉质……”她对着灯光照了照,“通透温润,内部有絮状结构,是上好的和田玉。但颜色这么绿的,很少见。”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
“我还以为……”她话说一半,又停住了。
“你刚才想说什么?”苏清辞追问,“我有点在意。你看出什么了?”
陆心棠把玉佩递还给苏清辞,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本来以为,陆爷爷特意寄东西来,肯定是给心爱的外孙女送礼物——生日礼物或者鼓励礼物之类的。但这玉佩……感觉不太像普通的礼物。”
“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陆心棠沉吟,“就是觉得……这玉佩有种‘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气场上的。你看它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它在看你?”
苏清辞一怔,重新看向手中的玉佩。翠绿的螭龙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龙眼的位置是两个极小的深色斑点,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真的觉得那“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她忽然想起外公的话:“那东西很重要。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
“而且,”陆心棠继续说,“陆爷爷让你保管好,不要让别人看到,也不要戴。如果只是普通礼物,为什么要这么谨慎?除非……这玉佩有什么特殊意义,或者,有什么人想要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海涛拍岸的声响——圣璃建在海边悬崖上,夜里安静时,能听到潮声。
苏清辞和陆心棠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好一会儿。玉中的暗纹缓缓流转,像有生命一般。但除了觉得它非同寻常,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陆心棠先打破沉默:“算了,别想了。陆爷爷既然交代了,你就好好收着。他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嗯……”苏清辞应着,却还是盯着玉佩。
“对了,”陆心棠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陆爷爷最近总出差,电话也少。他有没有说具体在忙什么?”
苏清辞摇头:“只说工作上的事。但我问沈老师,沈老师也说不知道,只说校长最近经常不在学校,很多文件都是副校长代签。”
“有点奇怪。”陆心棠皱眉,“陆爷爷以前虽然也忙,但从不会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且百年校庆在即,他这个校长按理说应该坐镇学校才对。”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种种迹象拼凑在一起,像散落的拼图,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算了,先不想了。”陆心棠站起身,“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再不去食堂,好菜都要被抢光了。”
她这么一说,苏清辞才觉得肚子真的饿了。看看表,已经六点四十了,食堂七点停止供餐。
“嗯,走吧。”苏清辞把玉佩重新放回檀香木盒,盖上盖子,系好丝带,裹上绒布。她想了想,没放回抽屉,而是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八音盒。
这是她十岁生日时外公送的礼物,胡桃木材质,雕着精细的花纹。打开盖子,里头是个旋转的芭蕾舞者,音乐是《致爱丽丝》。苏清辞小心地掀起内衬——八音盒有双层底,夹层很薄,几乎看不出来。她把绒布包裹放进夹层,重新盖好内衬,合上盖子。
“藏这儿?”陆心棠挑眉。
“嗯。放抽屉太明显,这里一般人想不到。”苏清辞把八音盒放回书架原处,和一堆书摆在一起,毫不显眼。
那抹翠色消失在黑暗中的瞬间,她莫名觉得心头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但她很快摇摇头,把这点异样感抛在脑后。
“走吧,吃饭。”她拿起饭卡,和陆心棠并肩走出房间。
走廊里还有女生匆匆跑过,喊着:“快点快点要没菜了。”笑声、说话声、开门关门声,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两人下楼,穿过花园,往食堂走去。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星空初现,一弯新月挂在天边。远处,海涛声隐隐传来,永恒而绵长。
苏清辞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308室的窗户亮着灯,透过窗帘能看到书架模糊的轮廓。
青春如此美好,如此明亮,让人几乎忘了——光明的背后,总有阴影相随。
而那片阴影,已经悄悄蔓延到了圣璃洁白的外墙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