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霹雳”这个词,常用来形容好端端的晴天突然响起惊雷,喻指完全出乎意料的变故。
对苏清辞来说,这一天就是如此。
那天是四月十五日,距离百年校庆还有整整两周。上午第三节课刚结束,走廊里的广播系统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这本身就不寻常,圣璃的广播设备向来维护得很好。
“现在开始紧急召开全校集会。请全体同学立刻前往体育馆集合。重复,现在开始紧急召开全校集会……”
广播里反复播放着通知,播音员的声音明显带着慌张,甚至能听出轻微的颤抖。这更不对劲了——广播部的成员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什么场合该用什么语气,她们最清楚不过。
苏清辞正在学生会室整理校庆节目单,闻声抬起头,和坐在对面的沈清瑶对视一眼。
“清辞,今天午休有学生集会的安排吗?”沈清瑶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蹙。
“没有。”苏清辞快速翻看日程本,“本周的集会安排在周四下午,是校庆彩排动员会。而且……就算是临时集会,也应该先通知学生会才对。”
沈清瑶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已经有班级在老师的带领下往体育馆方向移动,队伍有些混乱,不像平时那样井然有序。
“也不是突然的消防演练……”沈清瑶沉吟,“教务处没发通知,你也不知道的话……不去看看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两人合上文件,匆匆离开学生会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学生,大家都在小声议论,气氛紧张而困惑。
“苏学姐!怎么回事啊?”一个高一的学妹看到苏清辞,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凑过来。
“我也不清楚。大家先按广播说的去体育馆,保持秩序,别拥挤。”
苏清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事实上,她的心跳已经加快了——这种毫无征兆的全校紧急集会,在圣璃建校百年的历史上都极少见。上一次还是五年前,隔壁市化工厂泄漏,学校组织紧急疏散演练。
但那次是提前三天就发了通知的。
体育馆里,学生们按班级列队站好。老师们站在队伍两侧,脸上的表情也透着不安。苏清辞注意到,几位年级主任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凝重。
不久,教导主任王老师——一位五十多岁、向来以严厉著称的女教师——站到了讲台上。她试了试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但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些不稳:
“同学们……请安静。虽然事出突然,但请大家冷静下来听我说。”
体育馆里瞬间鸦雀无声,近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讲台。
“今天早上,我们收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消息。”王主任的手微微颤抖,她用力握紧了讲台边缘,“陆怀远校长……昨晚因突发疾病,倒下了。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什么……”
苏清辞下意识地捂住嘴,才没让惊叫声脱口而出。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的沈清瑶。沈清瑶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但震惊的不止她们。体育馆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的啜泣和担忧的低语。陆怀远在圣璃威望极高,他儒雅谦和,治校有方,对每个学生都关怀备至。很多家境困难的学生都受过他的暗中资助,他却从不声张。这样的校长突然倒下,对所有人都是沉重的打击。
“请大家保持冷静!”王主任提高声音,“校长正在接受最好的治疗,学校的一切工作都会正常进行……”
“让开!我来说明更快!”
一个粗鲁的男声打断了她。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约莫六十岁上下的男人大步走上讲台,毫不客气地从王主任手中夺过麦克风。王主任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男人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亮,脸盘宽大,一双眼睛细小而锐利。他站在讲台中央,像审视货物般扫视台下,嘴角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意。
“呃……亲爱的圣璃女子学院的各位同学、老师们。”他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后,带着令人不适的嗡嗡回声,“我是田元明。昨晚,校长陆怀远因病倒下了。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我这个老朋友将临时担任校长代理。”
“怎么……可能……”
苏清辞喃喃自语,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无法相信外公会把学校托付给这样一个人——这个田元明,她从未听外公提起过。而且他那副姿态,哪里像是“老朋友”?分明是来接管地盘的。
“我从校长那里继承了所有权力。”田元明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刻意加重,“我想先告诉你们这一点。还有,校长之前就和我商量过关于学院大改革的事情。”
“改革”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学生们中间激起阵阵涟漪。陆怀远的教育理念向来是“守正创新”——在保持优良传统的基础上,循序渐进地适应时代变化。他曾在开学典礼上明确说过:“圣璃的根基是‘德’与‘正’,这两样东西,一百年、一千年都不能变。”
这样的校长,内心居然希望进行“大改革”?而且是从未在公开场合提及过的改革?
“关于改革的具体内容,我会择日另行通知。”田元明似乎很享受台下不安的气氛,顿了顿才继续说,“今天,我想先介绍两位将和我一起推动学园改革的同仁。”
他朝侧幕招了招手。两个男人走上台来。
第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他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这位是田聪老师。”田元明介绍,“他将负责现代国语的教学。”
同姓田。苏清辞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是巧合,还是……
田聪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体,嘴角的浅笑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另一位,”田元明指向第二个男人,“是担任学院安保主任的胡世仁先生。”
那男人四十岁左右,体格壮硕得像头棕熊。他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绷紧的布料勾勒出夸张的肌肉线条。一张脸棱角分明,眉毛浓黑,眼神锐利如鹰,保持着军姿般的立正姿势,头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胡世仁只是微微颔首,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我要说的事项就是这些。”田元明最后补充道,“啊,还有,学生会的各位,散会后请到校长室来一趟。”
被点名了。苏清辞感到身旁的同学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她现在还是学生会长。在弄清楚真相之前,她必须稳住阵脚。
散会后,学生们在老师引导下有序退场,但议论声像潮水般在体育馆里蔓延。苏清辞看到好几个低年级的学妹在抹眼泪——陆怀远对孩子们总是格外温柔,每年儿童节都会给小学部的孩子准备礼物,圣诞节会扮成圣诞老人给她们发糖果。在很多人心里,他不仅是校长,更是慈祥的长辈。
“清辞。”沈清瑶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你先去校长室。我打听一下具体情况。”
“沈老师,您觉得……”苏清辞欲言又止。
“现在什么都别多想。”沈清瑶的眼神很复杂,担忧中掺杂着疑虑,“记住,你是学生会长,代表的是全体学生。说话做事,都要站在这个立场上。”
“我明白。”
苏清辞和其他学生会成员汇合,一行八人沉默地走向行政楼。平时这段路上总有说有笑,今天却没人开口。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不安。
校长室在行政楼顶层。深红色的实木门上挂着“校长室”三个鎏金大字,门边的墙上还贴着陆怀远手书的《师说》节选——那是他最喜欢的文章。
苏清辞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时,田元明已经坐在了原本属于陆怀远的办公桌后。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陆怀远常用的文房四宝、那盆养了十年的文竹、还有他和已故妻子的合影,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份未拆封的文件、一个崭新的烟灰缸,以及田元明自己的皮质公文包。
田聪和胡世仁像左右护法般站在办公桌两侧。田聪依然挂着那副标准微笑,胡世仁则面无表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锐利地扫视着进来的每一个学生。
“打扰了。学生会全员到齐。”苏清辞作为会长,率先开口。
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其他七人已经站在办公桌前,神情紧张。
“嗯……看来都到齐了。”田元明靠在高背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态比在体育馆时更加傲慢。他用审视的目光逐一打量这些学生,最后停留在苏清辞脸上。
“看来这所学校给学生会的权限有点太多了。”他慢悠悠地说,“从今天起,学生会的所有支出,无论金额大小,都必须经过我的书面批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圣璃的学生会向来有较高的自主权,这是建校之初就定下的传统——为了培养学生的责任感和管理能力。百年间,历任校长都尊重这一传统,只在必要时给予指导,从不横加干涉。
苏清辞向前迈出一步。她必须站出来。
“田代理校长,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能请您详细说明一下吗?”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指尖已经冰凉。
“你是谁?”田元明挑眉,明知故问。
“我是学生会会长,高三一班,苏清辞。”
“苏清辞……”田元明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掂量什么,“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在苏清辞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让苏清辞感到极度不适——不像在看一个学生,倒像在评估某件物品的价值,或者……在确认什么。
苏清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同学,我有责任让这所学校健全地经营下去。”田元明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冠冕堂皇,“学院有限的预算,我不能浪费一分一毫。每一笔开支,都必须有充分的理由和严格的审批。”
“您说的这些我当然明白。”苏清辞稳住心神,“我们学生会也从未滥用职权,所有支出都有详细记录和票据,可供随时核查。只是,百年校庆在即,这是学院百年一遇的大事,各项筹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如果每笔开支都要层层审批,恐怕会严重影响进度。”
“我可没说不给你们钱!”田元明脸色一沉,“只要理由正当、预算合理,我自然会批准。但‘百年校庆’不能成为铺张浪费的借口。”
“我们从未想过铺张浪费。”苏清辞毫不退让,“校庆的所有预算都是经过反复核算、公开透明的。节目道具能租的绝不买,能手工制作的绝不外包,餐饮部分也是和食堂合作,用最合理的价格……”
“够了。”田元明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具体事项,你们提交书面申请,我看了再说。现在我要说的是规矩——新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所有学生会成员,像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还有一件事。”田元明的语气忽然变得微妙,“陆校长的外孙女,好像在这所学校上学。你们……知道是谁吗?”
苏清辞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她感到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强迫自己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微微蹙起眉,做出和其他人一样的困惑表情。
其他学生会成员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疑惑的目光。他们确实不知道——苏清辞和陆怀远的关系,在学院里是严格保密的。知道的只有沈清瑶、陆心棠、林晓悠等寥寥几人,而且都是绝对可信的。
“校长的外孙女?”文艺部长陈雨薇小声嘀咕,“从来没听说过啊……”
“是啊,陆校长有孙女吗?”组织部长李悦也一脸茫然。
众人纷纷摇头。苏清辞也配合地露出不解的神情,轻声问:“田代理校长,您问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田元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假,像一张面具贴在脸上。
“其实,校长倒下前,有重要的事情要转告他的外孙女。”这次开口的是田聪。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得多,但眼神同样锐利,“是很重要的口信。我们必须当面转达。”
重要的口信。
苏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如果是真的……如果外公真的有话要告诉她……
但她立刻压下了这个念头。眼前这三个人,处处透着可疑。如果外公真的信任他们,为什么从未提起过?如果他们真的知道自己是陆怀远的外孙女,为什么还要当众询问?这分明是在试探。
“口信……”苏清辞斟酌着用词,“请问,是什么内容呢?如果涉及学校事务,作为学生会长,我有责任了解。”
她刻意避开了“本人”这个说法,把自己摆在学生会长的立场上。
“不好意思。”田聪摇头,“校长特意交代,这话只能告诉本人。涉及……家事。”
“家事……”苏清辞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情绪,“那么,您有听说关于他外孙女的其他信息吗?比如姓名、班级?我们可以帮忙寻找。”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三人的意料。田元明、田聪和胡世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苏清辞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没有疑惑,而是……某种计谋被看穿后的恼火。
“不……”田元明清了清嗓子,“目前什么都没听说。校长只说‘在圣璃读书’,其他信息都没来得及交代。”
听到这话,苏清辞心里稍安。他们果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么所谓的“重要口信”,很可能也是个圈套——为了引出陆怀远的血脉。
为什么?他们找外公的外孙女做什么?
“那么,校长现在在哪家医院呢?”苏清辞换了个方向,“至少告诉我们医院名字吧?学生会想派代表去探望,送上大家的祝福。”
“不行!”田元明断然拒绝,声音陡然拔高,“现在谢绝一切探视!医生说要绝对静养!”
“可是……”
“没有可是!”田元明拍了下桌子,“苏同学,你的职责是管好学生会,配合学校工作,不是质疑校领导的决定!明白吗?”
那语气里的威胁意味,已经不加掩饰了。
苏清辞咬了咬下唇。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追问了,否则只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如果没有其他事,我们先回去了。校庆筹备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去吧。”田元明挥挥手,像打发下人,“记住,所有支出申请,明天上班时间送过来。”
“是。”
八个学生退出校长室,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苏清辞听到里面传来田元明压低声音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走廊里,大家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下了楼梯,确定周围没人,宣传部长才小声开口:
“会长……那个田代理校长,感觉好奇怪。”
“何止奇怪,简直可疑。”外联部长皱眉,“陆校长怎么会把学校交给这种人?而且那个田聪,一看就不是正经老师。”
“还有那个安保主任,凶神恶煞的,像黑社会。”另一个干事嘀咕。
“都别瞎说。”苏清辞制止了他们,尽管她心里想得更多,“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不要妄加猜测。当务之急是做好本职工作,尤其是校庆筹备,不能出任何差错。”
“可是会长,预算审批的事……”
“我会处理。”苏清辞深吸一口气,“大家先回教室上课。下午放学后,我们开个短会,梳理一下目前的支出项目,整理成规范的申请材料。”
“好。”
众人分头离开。苏清辞说自己还有点事,等大家都走远了,才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她拨通了陆怀远的手机号。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响了七八声后,自动转入了语音信箱:“您好,我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请留言……”
苏清辞挂断,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外公,我是清辞。听到您生病的消息,非常担心。请务必保重身体。看到消息请回电,或者让照顾您的人联系我。另外,学校来了位田元明代校长,说是您委托的。是真的吗?我很担心。”
点击发送。屏幕上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已读”提示。
苏清辞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窗外,春日的阳光明媚得刺眼。白玉兰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偶尔飘落。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午休时间,苏清辞去了食堂。
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打了份简单的饭菜——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一小碗米饭。端着餐盘找座位时,她看到陆心棠和林晓悠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严肃。
“清辞,这里!”林晓悠眼尖,挥手叫她。
苏清辞走过去坐下。陆心棠立刻问:
“那个代理校长,找你说了什么?”
苏清辞把校长室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关于“外孙女”的部分。但说到预算审批时,林晓悠已经瞪大了眼睛:
“凭什么啊!学生会预算一直都是自主管理的,这是百年传统!他一个代理校长,上来就改规矩?”
“声音小点。”陆心棠提醒她,目光扫视四周。
周围几桌的学生都在往这边看——苏清辞作为学生会长,本来就是焦点,今天的事更是让所有人关注。
林晓悠压低声音,但依然愤愤不平:“而且那个田元明,我查了一下……”她掏出手机,快速滑动屏幕,“看,十年前的本市新闻。田元明,前市教育局副局长,因为涉嫌贪污基建款被调查,后来辞职了。关键证人是他的秘书,结果调查期间,那个秘书突然‘自杀’了。案子就不了了之。”
她把手机推过来。新闻标题很醒目:“市教育局副局长田元明涉嫌贪污,关键证人离奇死亡”。
苏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这样的人……外公怎么会委托他?”她喃喃道。
“我也觉得奇怪。”陆心棠眉头紧锁,“陆爷爷最痛恨贪污腐败,以前给我们讲历史课,说到贪官污吏都咬牙切齿。他怎么可能和这种人交朋友?”
“除非……”林晓悠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苏清辞看她。
“除非陆爷爷根本不是自愿委托的。”林晓悠的声音压得更低,“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猜测太大胆,三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辞才轻声说:“我联系不上外公。电话没人接。”
“医院呢?问了吗?”陆心棠问。
“田元明说谢绝探视,不肯告诉我在哪家医院。”
“这更可疑了!”林晓悠激动起来,“哪有不让人探病的道理?除非……”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除非陆怀远根本不在医院。或者,他的状况根本不是“生病”那么简单。
苏清辞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她想起外公寄来的那枚龙形玉佩,想起他电话里奇怪的叮嘱,想起他说“接下来一段时间,联系不会太方便”。
难道外公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清辞。”陆心棠忽然握住她的手,“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
“今天早上,我来食堂的路上,看到那个胡世仁——就是新来的安保主任——在行政楼后面的小树林里,和几个陌生男人说话。”陆心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那些人穿着便服,但站姿、动作,都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而且……我看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腰间,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枪套。”
苏清辞倒抽一口冷气。
“你确定?”
“不确定。”陆心棠摇头,“隔得远,而且他外套遮着。但那个轮廓……我在我爸的同事身上见过太多次了。”
陆心棠的父亲是刑警,她对这类细节的观察力远超常人。
“而且,”陆心棠继续说,“他们说话时很警惕,不停环顾四周。我躲在树后看了不到一分钟,那个胡世仁就像感觉到什么似的,突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离开了。”
林晓悠的脸色也白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学校的安保主任,为什么要和带枪的人接触?圣璃的安保一向很松,连保安都只有两个退休大爷……”
“所以胡世仁根本不是来当安保主任的。”苏清辞得出结论,“他是来……控制学校的。”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这个结论太可怕,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它。
“还有那个田聪。”林晓悠想起什么,“我也查了。田元明的侄子,刚从国外回来,之前在一家跨国咨询公司工作,专门做‘组织架构优化’——说白了就是裁员重组。他可不是来教语文的。”
“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陆心棠问,“圣璃虽然有名,但也就是个女子中学。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
苏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盘的边缘。她想起那枚玉佩,想起外公的叮嘱,想起田元明在校长室里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也许……”她轻声说,“圣璃藏着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晓悠追问。
苏清辞摇摇头。她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那枚玉佩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也不知道。”她撒谎了,“但外公突然倒下,这些人突然出现,绝对不是巧合。我们必须小心。”
“要不要告诉沈老师?”林晓悠问。
“沈老师应该也察觉到了。”苏清辞说,“但她毕竟是老师,很多事不方便做。我们学生反而……没那么显眼。”
“那我们该怎么做?”陆心棠问。
苏清辞思考片刻:“第一,按兵不动。田元明现在大权在握,我们不能硬碰硬。第二,校庆筹备继续,而且要做得更出色——这是我们学生会的正当工作,他找不到理由刁难。第三……”
她顿了顿:“我想办法查查外公到底在哪家医院。如果能联系上他,一切就清楚了。”
“怎么查?”林晓悠问,“田元明肯定不会说。”
“总会有办法的。”苏清辞的目光坚定起来,“圣璃是外公半辈子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人夺走。”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呀~你们果然在这里~”
楚遥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在苏清辞旁边。她今天穿了校服,但衬衫扣子依然松着两颗,领带歪在一边。
“可以告诉我代理校长说了什么吗~?”楚遥眨眨眼,“我听说学生会被叫去谈话了。”
苏清辞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当然,还是略去了关键部分。
楚遥听完,舀了一勺饭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嗯……话说回来,代理校长是这么简单就能当上的吗~?”她看似随意地问,“就算陆校长真的委托了他,也得经过校董会批准吧?圣璃是私立学校,校长任命不是儿戏。”
“校董会……”苏清辞一愣。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圣璃女子学院有七名校董,都是德高望重的教育界前辈或校友代表。校长人选的变更,必须经过校董会表决通过。
“校董会最近有开会吗?”陆心棠问。
“据我所知,没有。”楚遥摇头,“我妈妈是校友会理事,如果校董会有重大决议,她应该会知道。但她昨天还和我通话,完全没提这事。”
“也就是说,田元明的代理校长身份,很可能没有经过合法程序?”林晓悠眼睛一亮。
“至少值得怀疑。”楚遥放下勺子,“不过清辞,你现在别轻举妄动。田元明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进来,肯定有所准备。我们得先摸清他的底牌。”
“楚遥姐说得对。”陆心棠赞同,“敌暗我明,不能打草惊蛇。”
苏清辞点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三个朋友——陆心棠沉稳果决,林晓悠机敏灵活,楚遥看似散漫实则心思缜密。有她们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对了,”楚遥忽然想起什么,“清辞,校庆舞台的灯光方案,我修改了一版。下午放学后,你来一下美术室?我拿给你看。”
“好。”苏清辞答应。
她知道,楚遥其实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详细商量对策。
午饭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离开食堂时,苏清辞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白玉兰开得灿烂,但她的心里却笼罩着一层阴云。
田元明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
下午第一节课刚上课五分钟,广播又响了。这次是田聪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通知:即日起,学院实行新的作息时间表。下午课程结束后,所有学生必须在一小时内返回宿舍。晚自习时间调整为晚上七点至九点,地点在各宿舍楼自习室,不得随意串楼。另,校园围墙周边增设监控设备,为确保安全,学生不得靠近围墙三米以内区域。以上规定,请严格遵守。”
教室里一片哗然。
“这算什么?监禁吗?”
“晚上不能去图书馆了?我论文资料还在那儿!”
“围墙都不让靠近?我们又不是犯人!”
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学校规定,遵守就是。”
但老师的脸色也很难看——这些规定,显然也没有征求过教职工的意见。
苏清辞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钢笔。田元明这是在迅速收紧控制。限制学生活动范围,监控围墙,切断内外联系……他到底在防什么?或者说,他在找什么?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远处,行政楼的顶层,校长室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外公,您到底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