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京旧梦 - 第3章 舞会

第二天下午四点,课还没上完,邹英就被家里来人叫了回去,进门才发现张震山坐在她家堂屋里,手边搁着一套白色连衣裙。

邹英的脚步在堂屋门槛上顿住了。

她爹邹德海坐在下首,背弓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捏得指节发白。她娘齐香伶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正中的圈椅上坐着张震山。

深灰马甲,衬衫袖口挽起半寸,手里一只盖碗。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把碗搁在桌几上,站起身。

“邹小姐。”

邹英没应他,看向她爹:“爹。”

邹德海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声,才挤出话:“大帅说……来寻你的。”

邹英转头瞪着张震山:“你说的明明是今天晚上。”

“是今天晚上。”张震山把袖口的扣子扣上,“可是你总得先打扮一番吧。”

邹英强忍着怒意,不发作:“我可以穿自己的衣服……我有裙子……”

“你的裙子?”张震山轻笑了一声,压根不理她这茬。他拿起盒子,走到她面前揭开,将那件做工极精良的洋装亮在她眼前。

“张淑兰和刘文贞今天一早,已经平平安安进了家门。李秀明这会儿也躺在宿舍床上了。邹小姐该履行承诺了吧?这可是我特意让人照着成衣铺里最时兴的洋装款式挑的。”

邹英死死盯着盒子里那件素白的洋装,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那层洋布料,恨不得一把掀翻那个烫手的盒子,狠狠砸烂眼前这张从容不迫的脸。

可她忍住了。

这本就是跟人家的合约,只要过了今晚,就没事了。

她终于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盒子的边缘,夺了过来。

“我换。”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里屋走去。

一会,里屋的门开了。

邹英走出来。

白缎裙贴着身,腰收得极细,那双被宽松倒大袖上衣遮盖的胸乳也在此时被勾勒出曲线,下摆垂到脚踝,走动时一晃一晃。两条辫子披在胸前,露出一截脖颈,白净得像刚洗过的瓷。她没擦粉,也没点唇,就这么素着一张脸走出来。

堂屋里静了一下。

张震山不自在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视线像是被磁石钉住,毫无顾忌地凝在眼前这个高挑白皙的少女身上。那身洋装掐出她纤细的腰身,露出的脖颈和手臂白得晃眼。

张震山盯着她,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那只大手已经递到了她面前,摆出了个要扶她出门的姿态。

邹英瞥了一眼他摊开的掌心,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她连半秒都没停顿,直接移开视线,提着裙摆侧身一避,走了过去。

张震山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

他倒没恼,只是当着人家父母的面,被这么不留情面地当众甩了脸子,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他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捋了捋马甲的下摆,掩去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缩在下首的邹德海夫妇,颔首一礼:“十二点前送回令爱,二老放心。”

邹德海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弓着腰连连作揖,连声应着:“好好。”只有齐香伶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张震山没再多留,转身大步走出堂屋。

院子里停着那辆黑别克。邹英已经站在车边了,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

“上车。”他走到车边,亲自拉开了后座的门。

车子没有直接开去舞会,而是停在了东交民巷一家洋人开的理发店门前。

“我不化妆。”邹英坐在车里不肯动。

“舞会有舞会的规矩。”张震山没跟她废话,直接把人带进了店里,对迎上来的洋人老板娘吩咐了一句,“给她弄。按时下最摩登的来。”

邹英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一样被按在椅子上。老板娘带着学徒围上来,拔了她的发绳,用火钳把她的头发烫成微卷,盘成时髦的西式发髻;又强行给她洗了脸,描眉、点唇、扑粉。

化好了,老板娘把椅子转过去。

“先生,您看。”

张震山原本靠在柜台边,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见这话,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

目光撞上去的瞬间,手里的烟差点脱手。

镜前灯亮得晃眼,照着椅子上那个被彻底改头换面的姑娘。卷过的发丝蓬松地堆在耳侧,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一直延伸到洋装的领口里去。描过的眉细而长,眼尾被笔锋轻轻一挑,那双原本清透的杏眼便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潋滟。唇上点了薄红,像谁拿朱砂在素绢上随手抹了一笔,晃得人心口发紧。

她坐在那儿,脊背挺得僵直,下巴微微扬起,满脸写着不情愿。可偏偏就是这副被强按着头、宁死不从的冷脸,配上那张被脂粉点染过的面孔,勾得人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

张震山喉头滚了一下,折断了那支未点燃的烟。

“行了。”张震山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半分,“鞋。”

金副官应声递上来一只鞋盒。

盖子一掀,一双银色细高跟赫然在目。鞋尖细巧,鞋面密嵌着细碎的银钻,晃得人眼花。

学徒伸手要接:“我来给这位小姐换。”

“不用。”

张震山把鞋盒接过来,往椅子前头一蹲,单膝跪在地上。

“不必,我自己会穿。”邹英伸手要抢,却被张震山一把甩开。

眼见夺鞋无望,邹英抬脚就踹。可脚尖还没挨着他,脚踝便被张震山那只滚烫的大手一把钳住,指腹死死贴着她细薄的皮肉,硬生生将她的挣扎钉在了半空。

邹英彻底闭了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她是接受新教育的新时代青年、不忌讳礼教三纲;可不代表她能接受被一个男人突然握住脚踝!

张震山的手很稳,很快就替她穿上了那双鞋子。

他松了手,站起身,退开半步。

“站起来走走。”

邹英硬着头皮站起身,细高的鞋跟让她脚下猛地一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张震山的小臂才勉强站稳。张震山没说什么,就这么任她扶着,半揽半带地将她弄出了理发店。

黑别克一路开到六国饭店门口。

夜色里,门廊上的霓虹灯亮得刺眼。车门一开,悠扬的爵士乐和衣香鬓影便扑面而来。

张震山很听邹英的话,提前让那些记者不要堵在门口,不要声张。

进了门,乐声扑面而来。

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照得满堂子亮堂堂的。男人们一身身礼服,女人们露着肩,端着杯子,三三两两地说笑。他们一进门,周围几桌的目光就都过来了。

“张巡阅使,可算来了!”人还没走近,声音先到了。

一个穿藏青长衫、外罩西式坎肩的瘦高男人拨开人堆迎过来,身后跟着两位太太。他脸上堆笑,眼珠子却已经往邹英身上溜了。

“蔡公。”张震山伸手在他臂上一拍,“老寿星,寿辰快乐啊。”

“不敢当不敢当!”蔡市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话却是冲着邹英说的,“这位小姐是……”

“邹小姐。”张震山指了指,“我的舞伴。”

蔡市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伸手就做出个要握的姿势。

“邹小姐,幸会幸会。”

邹英没伸手。她只微微颔了颔首,声音清而淡,学着张震山叫了声:“蔡公。”

那只手在半空晾着,蔡市长倒也识趣,转手就去端酒,连声笑:“来来来,巡阅使,这边请。”

几桌人的目光一路跟着他们。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多半是打量她那条裙子值多少钱;男人的目光,多半落在她那张脸上。有认得张震山的,凑过来寒暄两句,说两句客套话,眼睛却往旁里瞟,打量着张震山身边这位生面孔。

邹英不大习惯这种灯红酒绿的交际场,更不习惯那些打量的眼光,寻了个由头,撇下张震山,独自躲到甜品台前待着去了。

张震山趁这间隙,从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两杯澄澈的鸡尾酒。走到背光处,借着掏手帕的动作,从内袋里摸出一小包粉末,不动声色地尽数倒进了右边那杯里。药粉入水即化,他晃了晃杯子,插上一片柠檬作掩饰。

张震山走近时,邹英正站在甜品台前,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叉,叉着一块没动的奶油蛋糕。

“邹小姐。”张震山开口。

她回头。张震山站在一步开外,一手一只杯子。

“没喝过酒吧,邹小姐?”他把右边杯口插着柠檬片那杯递过来,“试试?”

邹英看了一眼杯里浅色的酒液,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大帅喝的哪一杯?”

“这一杯。”他把左手那杯抬了抬,自己先饮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怎么,还怕我下毒?”

“怕。”她答得干脆,“我这个人,胆子小。”

张震山笑了一下,也不恼:“胆子小的人,敢在警察署门口站三天?”

邹英没接话,最终还是把杯子接过,饮了一口。

世人皆赞香烟美酒,可邹英不觉得烟是香的,它明明是臭的;就如同今天这杯酒,甜腻的果香中带着隐隐的烈涩,根本不好喝,让邹英不明白人们为何如此沉醉于它。

邹英放下杯子,搁在甜品台上。

张震山慢条斯理地晃着杯里的酒,抬眼看着蹙眉邹英:“怎么,不喜欢?”

邹英“嗯”了一声。

“既然不喜欢喝酒,那就跳舞吧。”张震山突然道。

邹英还没来得及应,腰上已经落了一只手,人被他半牵半带地拉下了舞池。

乐队换了支慢曲,小提琴拉得绵长。

“我不会。”

“跟着走就是。”

邹英的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被他握着。走了两步,左脚忽然踩上他的鞋面。

“对不起。”邹英下意识地脱口道。

张震山倒是不以为意,极有风度地轻笑了一声:“新学校里不教人跳舞?”

邹英本来还有些窘迫,一听这话,那点窘迫立马变成了恼意,抬眼便顶了回去:“女高师又不是八大胡同!”

张震山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低头凑近她耳边,慢悠悠地道:“不是讲自由与平等吗?邹小姐这话,是说会跳舞的女人,都是窑姐儿?”

邹英噎住了。

她本意只是想怼他“我们学校正经,不教这些交际场上的东西”,怎么被他这么一绕,倒成了自己把天底下会跳舞的女人全给骂进去了?她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半晌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自己方才确实太着急了。

张震山看她这副吃瘪的模样,反倒笑得更开了,连胸腔都微微震了一下。他没再逗她,只带着她慢慢走步子,掌心虚虚托着她的腰。

音乐进行到半场,邹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从胃里升起来,像是有人在小腹里点了一小簇火,顺着胸口一路往上烧。她觉得脸热,耳朵热,连带着脑子也开始发沉。原本清亮的视线渐渐有些散,头顶那盏水晶灯的光晕在眼前化开,晃成一团一团模糊的亮斑。

她以为是那杯洋酒的后劲上来了,毕竟她从没喝过酒。

她脚下步子一乱,忙用手抵住他的胸口,低声道:“等一等……我有点头昏,想休息一下。”

张震山脚步一顿,立刻停了下来,低头看她。

邹英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散了,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

“头昏?”他问。

“嗯,”邹英扶着额头,“可能是……喝不惯酒。”

张震山看了她两秒,忽然极好说话地点了点头:“那就不跳了。我送你回去。”

邹英愣了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她本以为这人怎么也要再刁难两句,难道是看她这副狼狈样子,良心发现了?

“真的?”她抬起头,眼里还带着一丝警惕。

“我张震山说话,什么时候不作数了?”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却没松开,反倒顺势一握,“走吧,车在外头。”

邹英只觉得头重脚轻,满场的乐声和说话声搅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实在没力气再细想,只想赶紧出去透口气。

“好。”她点了头。

张震山嘴角微微一牵,就这么牵着她的手,一路拨开人群往门外走。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全被邹英模糊的感官过滤掉了,她机械地跟着他的步子,全然没有察觉,那只牵着她的大手,攥得比方才紧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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