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头牦牛跟前吐的。
猫鼻梁观景台,山腰上一块水泥平台,围着一圈栏杆。栏杆外头隔着一条山谷,就是四姑娘山,四座雪山肩膀挨着肩膀站成一排。最高的那座叫幺妹,四姐妹里最小的那个。最小的偏偏最高。那天云多,幺妹只露出一个尖,白的,尖上缠着一缕云,像刚洗完澡拿毛巾包着头。
平台上拴着一头牦牛,黑的,毛长得拖到地上,两只角上缠着红布条,背上搭一块花毯子。一个藏族老头牵着它跟游客合影,站着拍十块,骑上去二十。我妈骑在上头。她一只手攥着牛角上的红布,一只手举着一罐啤酒,冲着镜头喊“驾”。
我走过去想给她拍一张。拍了没两张,胃就翻上来了。我扶着栏杆弯下腰,吐在了那头牦牛的蹄子边上。
牦牛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嘴里接着嚼。它比我镇定。
我手机上有个海拔软件,出发前麦迪给我装的。它说:3,516米。
“我在丹佛看过酋长队打野马,”我跟艾希莉说,嘴里一股酸水,“一英里高。六罐啤酒,屁事没有。”
“这儿是两个丹佛还多,宝贝儿。”她拿一瓶矿泉水贴在我后脖子上,另一只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她穿着一件租来的藏袍,观景台边上的小摊租的,一个钟头三十块。绛红色的缎子,滚着一道金边,袖子长得能甩,腰上勒一根绿腰带,勒得她的腰细了一圈,上头两个奶子把胸口的缎子顶得鼓鼓的,太阳一照,两团光。头上一顶狐狸毛的帽子,金头发从帽子底下散到肩膀上。她弯腰拍我的时候,一只奶子压在我胳膊上,软的,隔着缎子都是热的。
我妈那件是宝蓝的,最大号,前襟照样合不拢,两个奶子把缎子往两边撑开,中间一道深沟,沟里垂着一串租来的绿松石项链,一颗一颗卡在肉里。她在牛背上看着我吐,笑得那串石头在沟里直跳。
镇上骑机械公牛最久的女人。五十四岁,三千五百米,两罐啤酒,在一头牦牛背上待了不止九十秒。
我喝了一罐。
“第一次上高原,”中午在卧龙吃饭的时候,向川说过,“酒和洗澡都别碰。”
我喝了一罐雪花。我跟他讲了丹佛。
老韩在平台另一头架好了机器,冲我妈招手。小雨在那儿比画,嘴里一串,我只听见了“po xi”。这两个音这几天我听了不下一百遍,婆婆和儿媳妇。
封面要拍婆媳。我妈从牦牛上下来,站左边;艾希莉把水瓶塞给我,站右边;向川站中间。他穿一件黑色的羽绒背心,里头一件灰卫衣,两个女人一边一个,都比他矮一个头。老韩喊了一声,我妈一把挽住他左胳膊,整个人贴上去,那道沟压在他胳膊上。艾希莉看了一眼,也伸手挽住了他右胳膊,挽得没那么紧,脑袋往他肩膀上歪了一寸。
风从山谷里上来,两件藏袍的下摆往一边飘,金边闪着。
照片中间得站一个男的。平常这个人是我。我当时在牦牛跟前,手里攥着艾希莉那瓶水。
麦迪在栏杆边上开着直播,一口四川话,帮她奶奶跟租藏袍的嬢嬢砍价,回头冲我喊了一声“老汉儿”,又换成英语:“Dad,你上镜了!”
老韩的镜头果然调过来了。对着我,对着牦牛蹄子边上那一摊。
……
婆媳专场是礼拜四早上九点没的。
我妈拿着手机从书房出来,穿着那件豹纹睡裙,一边的吊带滑在胳膊上,大半个奶子跟着它往下坠,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小红书,一个灰框,一行中文。我扫了。
“您的直播权限因违反社区规范(低俗内容)已被暂停7天。”
翻译:由于违反社区规范(粗俗的内容),您的直播许可证已被暂停7天。
“我在中国被封了!”她说。她一点都不难过,跟中了彩票一样,“跟猫王一样,宝贝儿!猫王上艾德·沙利文秀,电视台只敢拍他腰以上!”
摩根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艾希莉在厨房里切水果,穿着我那件旧T恤,底下光着两条腿。她听见了,刀停了一下。
“那今晚的——”
“没了,甜心。”我妈说,“肖恩说先停一个礼拜。”
“噢。”艾希莉说。
她低头接着切。一个芒果,她切了很久,切成了一碗丁,碗里的丁一个比一个小。
她本来就不想上。礼拜三晚上她说“我想”,是为了我的事。现在不用上了,她松了口气。女人松口气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低着头,不说话,手上找点事干。
那天整个中国互联网都在看那张吧台。我一到公司,阿杰就把手机伸到我跟前:抖音上一条切片,十五秒,我妈的脸,向川的两只手,搁板上那一排跟着抖的酒瓶,四百多万播放。我拿手机扫底下的评论。
“逐帧数了一晚上酒瓶一共抖了一千四百多下。”
翻译:逐帧数了一个晚上,酒瓶总共颤抖了一千四百多下。
九十一乘十六,一千四百五十六。他们数得比我还细。
“向总的手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奶奶的手请问是谁在摇。”
翻译:向总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奶奶的手,请问是谁在摇。
“奶奶最后那一声懂的都懂。”
翻译:奶奶最后的那一声,懂的人都懂。
懂的都懂。中国人说话就这样,说一半,剩下一半让你自己猜,猜错了是你的事。
“这次真的建议向总入赘了。”
翻译:这一次真的建议向总嫁进来了。
又是嫁。
下午再看,那几条都没了,底下换成了几千条一模一样的:“奶奶调酒好专业”“奶奶好可爱”“向总真敬业”。小雨坐在她工位上,眼圈是青的,两只手在键盘上飞,桌上摞着三个空咖啡杯。两块钱一条,三千条,六千块。营销。
……
礼拜五下午三点,向川到大烟囱底下来找我。
他手里两样东西:一杯冰美式,给我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刘姐跟在后头,抱着她那个文件夹。
文件袋里三样东西。
一张回执,出入境的,盖着红章,上头是我的护照号、我的名字。刘姐拿铅笔尖点着一行字,用她念说明书的英语说:“您的居留许可,已经受理。二十三号以后,您可以合法停留,等新的证件。”
一张通知,工作许可的。刘姐给我念了职位那一栏:外籍文化传播顾问。
“顾问。”我说。
“Consultant。”刘姐说。
“不是外教?”
“顾问不走教师那一套,”向川说,“周哥那边帮着递的。”
第三样是合同,十一页,中英文。独家,五年。“美国老汉儿”这个名字,我的脸,我的声音,五年里归看见传媒。底薪那一栏写着:两万五。
签约那天我开口要两万,他一口答应,我心里马上就后悔了,我应该说两万五的。这个数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看出来我开低了,给我补上了。这小子厚道。
“那两张纸呢?”我问,“核验的那两张。”
“在我抽屉里,”他说,“锁着。”
他说这句的调子,跟说“喝茶”一样。
刘姐站在太阳底下,拿文件夹挡着额头。她今天穿一件白衬衫,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衬衫里头那件素白胸罩的轮廓透得一清二楚:两根肩带,后背一道横的,侧面兜着两团,比我想的大。她不知道。她在等我签字。
我在L9的引擎盖上签的。车就停在烟囱底下,黑漆晒得烫手,我手心的汗按在上面,留下一个巴掌印,一会儿就干了。三个地方签名,一个地方按手印,红印泥。刘姐把合同收回去,打开她的小本子,拿下耳朵后头的铅笔,记了一行。
“恭喜您,崔老师。”
五年。一个月两万五,一年三十万,四万一千多美元,比英朗给的多一倍还多。五年以后我四十三,麦迪二十三,大学毕业了。周哥那天说的永居,要在中国连着干满几年,要有“贡献”。我算了算,五年,正好。
在中国,事情是靠关系办的。我在这儿十二年,头一回有了关系。
“周末,”向川说,“阿坝文旅的单子,四姑娘山。塔米的直播停了,婆媳的内容挪到山上拍。你也去,美国老汉儿上雪山。”
“去。”
那天晚上我跟家里说了。我妈尖叫着去翻箱子找她的牛仔帽。麦迪说她早知道了。艾希莉说她跟林姐请两天假。
摩根说她不去。
“我留下。”
“你一个人在成都干什么?”
她没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合上了。
我没再问。她去了,我还得在山上防着她拿那种眼睛看向川。她不去,我少一件事。
……
日隆是个镇子,一条街顺着山沟铺下去,两边全是民宿,白墙,窗框漆成红的蓝的黄的,画着花,房顶上拉着一串一串五颜六色的经幡,风一吹哗哗响。手机上的软件说:3,198米。比猫鼻梁低,可我的头比在猫鼻梁上还疼。
我们住的那家,老板娘叫卓玛。
卓玛三十出头,两边脸蛋上两坨红,高原上的人都这样,跟抹了胭脂似的,不是抹的。一根粗辫子盘在头顶上,辫子里编着红绳,缀着几颗绿松石。她穿着藏袍,右边的袖子褪下来系在腰上,里头一件紫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紧,两个奶子把它顶得圆滚滚的。她一手拎一个箱子上楼,木楼梯在她脚底下咚咚地响,屁股在藏袍里一扭一扭,一点不喘。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一个标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条两尺来宽的过道。墙是木板的,刷着白漆,顶上画一圈彩色的花边。一扇窗冲着山,窗外是经幡,经幡外头是一片青稞地,青稞地外头是云。
艾希莉挑了靠窗那张。“你靠墙,”她说,“离卫生间近,吐起来方便。”
我四点钟倒下的。
头疼。像有人拿射钉枪从里头往外钉我的脑壳,一枪,一枪。卓玛在我床边放了一个红塑料盆,我吐了三回,吐到后来只剩黄水。
她搬来一台制氧机,白的,跟一个啤酒冷藏箱差不多大,侧面挂着一个装了水的塑料瓶。她插上电,按了几个键,跟向川说了一串,向川点头。机器里出来一根透明软管,一头分成两个小叉。向川蹲在我床边,把那两个小叉塞进我鼻孔里,管子从两边绕到耳朵后头,在下巴底下一收。机器嗡嗡地响,侧面那个水瓶咕嘟咕嘟冒泡,凉气一股一股往我鼻子里灌,一股塑料味。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夹子,捏开,夹在我右手食指上。夹子上一块小屏亮了,跳出两个数:81,118。
“血氧八十一,”他说,“低了。心率一百一十八。”
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那个夹子“嘀”了一声。
“连上我手机了。晚上血氧掉到八十以下,或者心率上了一百三,我手机会响,我就过来。”
“你不用——”
“睡吧,崔哥。”
我在美国看急诊,都没人这么看着我。
老韩扛着机器在门口拍了一段,我鼻子里插着管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小雨在他旁边说了一句,我听见“美国老汉儿”“xi yang”,还有一个“huo”。火,fire,上热门。
晚上院子里点了一堆火,卓玛的老公放着音乐,一帮游客手拉着手转圈跳舞。音乐从窗缝里钻进来,咚咚的,一个女人在唱,调子拔得老高。我妈的笑声比音乐还响。
艾希莉进进出出。她给我端来一碗酥油茶,咸的,一股牲口棚的味儿,我喝了一口就吐了。她给我擦嘴,把盆端出去倒了,回来坐在她床上,脱外套。
她里头穿一件黑色的紧身保暖衣,一条灰色的抓绒打底裤。她背过身去,两只手伸进保暖衣里,在背后摸了一下,解开了,从一只袖子里把胸罩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女人都会这一手,衣服不脱,胸罩拿出来。保暖衣贴在她身上,两个奶子没了兜着的东西,往下一沉,奶头在黑布上顶出两个点。
她钻进被子里,冲我笑了笑:“晚安,宝贝儿。”
那一夜我没睡着。
制氧机嗡嗡地响,水瓶咕嘟咕嘟,一分钟冒一百多个泡,我数过。隔一会儿,我看一眼手指头上的夹子:83,84,82。院子里的火灭了,音乐停了,狗叫了一阵。后半夜起了风,经幡在窗户外头哗啦哗啦,像有人一直在抖一面旗子。天快亮的时候,不知道哪儿传来叮叮当当的铃铛,是牦牛。
艾希莉睡得像个孩子。她做了十二年瑜伽,到哪儿都睡得着。
……
礼拜天早上八点半,镇卫生院来了个医生。
女的,四十出头,戴眼镜,白大褂外头套一件红色冲锋衣,背一个药箱。她把听诊器捂在手心里搓了搓,才贴到我胸口上,还是凉的。她弯腰听我的肺,胸口就悬在我鼻子跟前,冲锋衣的拉链拉了一半,里头白大褂,白大褂里头一件粉红色毛衣,鼓鼓的两团,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酥油味。
她跟向川说了一串。向川翻给我:“没什么大事。第一次上高原,又喝了酒。输两瓶液,好好睡一觉。”
输液。中国人什么病都输液。感冒输液,拉肚子输液,我教过的一个学生失恋了,也去输了两天液。
她从药箱里拿出两个玻璃瓶。一瓶挂在我床头上方墙上那个挂衣服的木钩子上,一瓶放在床头。她拿一根橡皮管勒住我左手腕,拍了拍手背,一针扎进去,贴上两条胶布。然后低头看着表,捏着管子上一个小轮子,一点一点地拧,拧好了,跟向川说了一句。
“四十di。”
她又指了指床头那一瓶,比画了一下怎么换。向川点头。
九点钟,楼下的车要走了。今天去双桥沟,坐景区的观光车往沟里开,一路走一路拍。老韩扛着机器在院子里等着,小雨上楼来清点人,在门口探进头。
“艾老师,”她用英语说,“今天要拍你跟奶奶——”
“我不去了。”艾希莉说。她坐在我床边,手搭在我腿上,“特拉维斯这样,我走不开。”
我妈站在走廊上,已经收拾好了:一条紧身牛仔裤,一件粉红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底下就拉不上去了,戴着她那顶牛仔帽。她看着艾希莉。
“那肖恩呢?”她说。
向川从他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我也不去了。十点跟阿坝文旅开视频会,下午还要跟周哥那边对材料。老韩,你们带塔米去。”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艾希莉。看了很久。
然后她进屋来,弯腰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一股烟味,一股昨晚的青稞酒味。她直起身子,冲艾希莉说:
“好好照顾我的宝贝儿,甜心。”
她出去没关门。是麦迪替她关的。麦迪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她妈一眼,把耳机塞上,走了。
楼下的车门“砰”的一声,比平常响。
我老婆留下来陪我。十八年,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我妈那句话我听出来了:艾希莉不去,婆媳就拍不成,她的戏就没了。
民宿一下子静了。
艾希莉在两张床中间的过道上铺开她的瑜伽垫,正好塞得下。她到哪儿都带着它。她换了一条黑色的瑜伽裤,上身还是那件保暖衣,胸罩没穿回去。她做了一套拜日式,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吸气,呼气。做到下犬式,她的屁股就撅在我床边上,比她的脑袋高出一英尺,窗户里进来的太阳正照在上头,瑜伽裤绷得发亮,裆那儿勒进去一道,两边鼓着两瓣。
我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四十滴是一分钟,我拿手机掐过。
她做完了,回到她床上躺下,刷手机。隔一会儿打几个字,打完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
我又睡过去了一会儿。
……
我是叫一股味儿弄醒的。牛肉,辣椒,葱花。
我没睁眼。我先听见的是筷子碰塑料碗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笑。
我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向川坐在她床边上,她盘腿坐在床上,两个人中间搁着两碗面,从镇上端回来的,一次性塑料碗,汤红红的,上头漂着几片牦牛肉,一撮香菜。
他在往外挑香菜。拿着筷子,从她那碗里,一根一根挑出来,放进他自己那碗。
艾希莉不吃香菜,她说那东西一股肥皂味。在成都十二年,下馆子点菜,我十回有八回忘了跟服务员说。
墙上的钩子挂的已经换成了第二瓶,满的。头一瓶空着,搁在床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
他们俩说中文。很小声,一句一句的。
“ta shui zhao le?”她问。
他扭头看了一眼我手指头上的夹子。
“shui zhao le。xin tiao 一百零四。”
一百零四。那是我的心跳。他在念我的心跳。
艾希莉捂着嘴笑,夹起一片牦牛肉,放进他碗里。
面吃完了。他把两个碗摞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系上口,放在门边。他回来,没坐,站在她床跟前。
她仰着脸看他。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特拉维斯?”她说。英语,很轻,“宝贝儿?”
我没答。
我嘴里一股吐过的酸味,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针。我不想说话,不想让我的老板看见我这个样子。我想等他走了再醒过来。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
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着木地板走到门口。门上有个铁插销,她推过去,“咔哒”一声。
卓玛就在楼下。她怕卓玛上来收碗,把我吵醒。
她走回来,站在他跟前,两个人中间就隔着一拳。窗户在他们背后,太阳从外头照进来,两个人都是黑的,四周一圈亮边。
她两只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
她先亲的。又是她先亲的。
舌头。我离他们一米半,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张着,舌头伸出去,伸进他嘴里,脑袋一歪,换个角度,又伸进去。他两只手垂着,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搭在她腰上。
他的眼睛往我这边转过来。
我把眼睛闭死了。
“ta zai……”他说。很低。
“ta shui zhao le。”她说,“jiu yi hui er。”
shui,睡觉的睡。我上课的时候谁打瞌睡,同桌就推他一把,喊 shui jiao。
我数了十个数,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我手机上那个海拔软件,有一页写着:海拔三千二百米,空气里的氧气相当于平原的百分之六十八。人的脑子缺了氧,跟喝醉了差不多,判断力往下掉。飞行员在高空要戴氧气面罩,就是这个道理,我在探索频道上看过。
她一晚上没吸氧。氧气在我鼻子里。
她把那件保暖衣从头上脱了下来。
底下什么也没有。两个奶子一下掉出来,又大又白,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晃了两晃。奶晕是粉的,带一点棕,比平常颜色深,两个奶头硬着,翘着。我有多久没在白天看见过我老婆的奶子了。在成都,白天她穿运动胸罩,晚上关了灯。
她把瑜伽裤连着内裤一块儿往下褪,褪到膝盖,抬脚,一只一只踩掉,扔在瑜伽垫上。脚上还穿着那双灰色的羊毛袜,厚的,徒步穿的,袜口卷着。
她下面那片毛,两个礼拜前在卫生间里还是一层毛茬,扎手;现在长成了一片,软了,打着小卷,深金色,太阳从侧面一照,边上一圈都在发亮,从她小肚子底下一直盖下去,盖住了两片屄唇,那条缝只露出底下一截。
我喜欢光的。我跟她说过。
她跪下去了。跪之前,她把那件抓绒外套叠了两折,垫在膝盖底下。瑜伽老师,膝盖要护着。
她把他的运动裤和内裤一块儿扒到大腿上。他的鸡巴弹了出来,半硬,垂着,已经比我硬透了还长。她两只手捧着它,像捧一碗汤,低下头,把龟头含了进去。
七月八号那段录像里,她含一个龟头就呕,眼泪都呛出来了。今天她会了。她含着它,舌头在底下那道冠沟上绕圈,绕一圈,往下吞一截,再绕一圈。腮帮子一鼓一凹,那根鸡巴在她嘴里一点一点胀起来、翘起来,把她的嘴撑得越来越圆,撑到两边嘴角发白。她吐出来,换了只手攥着,舌头从卵蛋底下一路舔上去,舔到头,再含回去,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她下巴上。她一直抬着眼睛看他。
他一只手搭在她头顶上,手指头插进她的头发里。
然后他躺到她床上去了。那是张单人床,一米二宽,他一躺,床就满了,两只脚伸出了床尾。
她跨上去,骑在他胯上,一只手往后伸,握住他的鸡巴,对准,往下坐。
床“吱”地叫了一声。木头床,老的,卓玛家的。
她一下停住了,扭过头来看我。
我闭眼。
我听见她屏着气。听见制氧机嗡嗡地转。听见水瓶咕嘟,咕嘟。
我再睁开一条缝的时候,她已经坐下去了。
坐到底了。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腰往下一塌,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那根鸡巴整个没进她屄里了,一点都没剩。她闭着眼,嘴张着,没出声,喉咙一动一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动。
床一声也没响。
她不颠。她的上身一点不动,肩膀端着,两个奶子几乎不晃,动的只有她的胯:往前送,往后收,在他身上一圈一圈地磨,慢,匀。鸡巴一会儿从她身子底下露出一截,湿的,一会儿又被她吃回去。这个她在客厅里给我讲过,说力从肚子里出来,不从腰上出来,“你们男人就是不会用这儿”。我当时说我会用别的地方。
她骑着我的老板,离我一米半,一声都不让那张床响。
然后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
嗡——嗡——。他的手机,扣在窗户边那个床头柜上,木头柜面把那一声放大了好几倍,像一只大马蜂撞在玻璃上。
她一下僵住了。
“shen me?”
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扭过头来,看我。
他扭头之前,我已经闭上了。我脑袋往枕头里一缩,缩得太猛,鼻子里有一个小叉滑了出来。
“mei shi。公司de。”
公司的。礼拜天他也停不下来。这小子挣钱,是有道理的。
我听见他把手机扣回柜子上。
过了一会儿,那张床响了。这回她没停。
我睁开一条缝。他已经坐起来,把她翻下去了。
传教士体位。我跟她十八年,十回有九回是这个,因为能看着她的脸。
她仰面躺着,脑袋在枕头上歪向我这边。他压上去,两条胳膊撑在她脑袋两边,鸡巴顶在她屄口上,往里一送,就进去了。
她的脸离我一米。
我在上头的时候,看的是她的正脸,她看着天花板。现在我在旁边,看的是侧脸,是她不对着我的那张脸。
她的眼睛睁着,绿的,雾蒙蒙的,看不出在看什么。鼻梁上那片雀斑,晒了两天又深了一层,现在全叫涌上来的血给盖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他每往里一送,她的下巴就往上一抬,嘴唇从牙底下滑出来,又被她咬回去。
他操得很慢。拔出来一大截,停一下,再整根送进去,送到底,在底下顶一顶,再拔出来。那根鸡巴湿得发亮,拔出来的时候把她屄口那两片肉往外带,送进去的时候又把它们卷进去。那片金毛叫淫水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她肉上。
我跟她做,她跟着我的节奏走,我快她就快,我慢她就慢,像在跟着口令做瑜伽。
他慢,她快不了。他停在底下不动,她自己的屁股往上拱,一下,又一下,拱得那张床终于“吱”了一声。她顾不上了。
他把她两条腿往上推,推到她胸口上,推得她的膝盖挨着了肩膀。她两只手伸上去,自己抓住了自己的两只脚,攥着那两只灰羊毛袜,把腿往两边掰开。
这个式子我知道,她在客厅地板上做过,叫快乐婴儿式。
她的屁股整个翘了起来,屄口朝着天,他从上头往下操,一下比一下深。她两瓣屁股被他撞得发红,每撞一下,她嗓子眼里就挤出来半声,“嗯”,又咽回去。
我鼻子里那根管子还挂在嘴唇上,凉气嘶嘶地往我下巴上吹。
她看见了。
她松开一只脚,那只手伸过来,伸过两张床中间的过道。
我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头碰到了我的脸。凉的,在抖。她摸到那根管子,捏着那个小叉往我鼻孔里塞,塞了一下没塞进去,碰在我鼻翼上。他每往里撞一下,那几根手指头就跟着抖一下,一下,一下,一下,跟那张床一个拍子。
她又塞了一回,塞进去了。她把管子往我耳朵后头捋了捋,捋平了。
她手指头上有股味儿。牦牛肉面的味儿,辣椒的味儿,底下还有一股,腥的,咸的。
她的手没收回去。它落在我枕头边上,攥住了枕头的一角。
我听见她在喘,就在我耳朵边上。她的脸凑到了她那张床的床沿上,离我两尺。
“wo lao gong……”
老公。我最喜欢的那个词。
“……zai pang bian……”
她在说我。
我可以睁开眼。我可以咳一声。咳一声就够了。
然后呢。
我左手扎着针,鼻子里插着管子,一抬头就想吐。礼拜五我在那辆车的引擎盖上签了五年。二十三号以后我能不能留在这个国家,看的是一张盖着红章的回执,回执是他递给我的。我的学位证在他抽屉里,锁着。家里那台iPad的“最近删除”里还有一条,剩十八天,我没删,她以为早没了。我咳这一声,她就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
还有一样。被子底下,我硬了。
一根针,一根管子,一个夹子,我老婆在我旁边一米叉着腿,我硬了。我想吐。这回跟高原没关系。
她攥着我的枕头到了。
我感觉得到。枕头被她攥着往那边拽,拽得我脑袋都跟着歪过去。她的喘气一下子断了,憋住了,憋了得有五六秒,然后从鼻子里一下一下往外冲,热的,喷在我脸上。那边的床“吱吱吱”地响成一串,她顾不上了,他也没停。我听见水声,哗的一下,溅在什么上头,像有人把一杯水泼在了床单上。
上回那段录像里,她喷在了他下巴上。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在看我。
她的脸侧着压在床沿上,眼睛睁着,绿的,湿的,瞳孔大得把绿都挤没了,嘴张着,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又闭上了。
我不知道她看见没有。她那个样子,看见了也等于没看见。
他快了。
那张床他不管了,吱吱嘎嘎地响,床头一下一下撞在木板墙上,咚,咚,咚,墙那边是走廊。她的手回去了,又抓住了她自己的脚,叫声从咬着的嘴唇后头漏出来,一声一声,细细的,像小狗。
“射里面……”她说。
他说了一句,很短,像是在问。
“mei shi……wo hai dai zhe……”
dai,戴。这个字我知道,戴口罩的戴。疫情那三年,全中国的喇叭天天喊这个字。
他往下一压,压到底,不动了。
我看得见他的屁股。两瓣屁股夹紧了,往里收,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的卵蛋贴在她屁股上,一缩一缩。她两条腿在半空里绷直了,羊毛袜里的脚趾头勾起来,在抖。
他在射。射在我老婆里面。
我数了。七下。
他趴在她身上喘了一会儿,撑起来,往外拔。鸡巴从她屄里出来,湿淋淋的,还半硬着。它一抽出来,一股白的就从她屄口里涌了出来,顺着那片金毛往下流,流过她屁股沟,流到床单上,跟她刚才喷的那一摊连成了一片。
床单是白的,卓玛家的,边上绣着一行红字。
他从床头拿了一条毛巾,先给她擦,擦得很仔细,擦完了她再擦他自己。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我的吊瓶,伸手把管子上那个小轮子往下拧了拧。
“kuai wan le。wo qu jiao yi sheng。”
他提上裤子,拉开插销,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艾希莉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看了看床单,把她那床被子一翻,盖在那一摊上头,拿手按了按,按平。
然后她走到窗户跟前,推开一条缝。山上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凉的,带着经幡的哗啦声,带着远处牦牛的铃铛。
她光着身子站在窗户跟前,穿着那双灰羊毛袜,背对着我,看着外头。屁股上两块红印子,是他撞出来的。大腿内侧一道湿的,亮亮的,一直流到膝盖窝。
她站了得有一分钟。
然后她穿上衣服,走到我床边,弯下腰,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嘴闭着。
“快点好起来,宝贝儿。”她用英语说,很轻。
……………………………………………………
一点半,医生上来给我拔针。我醒了。
“你睡得跟根木头似的,”艾希莉说,“还打呼噜。”
“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
傍晚他们从双桥沟回来。我妈晒得鼻头通红,冲锋衣敞着,里头一件白T恤叫汗洇透了,贴在两个奶子上,胸罩的花边一圈都印了出来。她喝了一路的青稞酒,进门就喊饿。
晚饭在卓玛家楼下吃,牦牛肉火锅。卓玛端着锅往桌子当中放,一弯腰,盘着的那根大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辫梢差点掉进锅里,她一把捞了回去,冲我们笑,两坨红更红了。
我妈坐在艾希莉旁边。吃着吃着,她脑袋往艾希莉那边一歪,凑到她脖子上闻了闻。
“你身上一股男人味,甜心。”
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只有小雨和老韩还在吃,他们听不懂。
艾希莉没停。她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了涮。“是特拉维斯,”她说,“我伺候了他一整天。”
我妈端起她那杯青稞酒,喝了一口,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
“亲爱的,”她说,“那孩子是我生的,我闻了他十八年。那不是特拉维斯。”
麦迪把耳机塞上了。
向川站起来给每个人盛汤,一碗一碗,先给我妈,再给艾希莉,再给我。
我妈喝多了。高原上,酒劲大。我身上什么味儿,我自己也闻不出来:吐过的酸,酥油茶,卫生院的消毒水。我们一天没洗澡,谁身上都有味儿。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上山以后,那是我睡的头一个整觉,一觉睡到天亮,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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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早上下山。
回去的路上,艾希莉坐的副驾。我妈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位子,什么也没说,拉开后门,一直走到第三排坐下,戴上墨镜,把牛仔帽扣在了脸上。
山上早上冷,她身上罩着一件黑色的羽绒背心,向川的,他借她的。背心大,罩到她屁股底下,两条裹着打底裤的长腿从底下伸出来。她脱了鞋,两只脚蜷在座椅上,脚指甲涂着淡粉色,靠着车窗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领口那儿歪开一道缝,看得见保暖衣底下奶子的上沿,没穿胸罩。
出了巴朗山隧道一路往下,过了卧龙,手机上那个软件说两千米。我的脑袋一下子轻了,像摘掉了一顶湿帽子。
在映秀一个加油站,向川停车加油。我妈和麦迪去上厕所,艾希莉醒了,去便利店买水。车里就剩我们俩。
他把手机递过来。
“崔哥,你那个血氧仪,我导出来了。你自己看看。”
屏幕上两条线,一条蓝的,一条红的,从礼拜六下午四点一直画到今天早上。蓝的是血氧,从八十一一路往上爬,爬到这会儿九十六。红的是心率,锯齿一样,高高低低,大部分时候在一百上下晃。
礼拜天中午那一截,红线突然拔了起来,拔成一座尖尖的山。十二点二十一分起,十二点五十八分落。最高的那个尖上标着一个小数字:134。
旁边一个小铃铛的图标。
“中午这一段,”他说,“你心率上了一百三,它报了一回警,我手机响了一下。”
“做梦了。”我说。
“嗯。”他把手机收了回去,“高原上,人容易做梦。下回上山,提前三天吃红景天。”
他推开车门,下去付钱了。
加油站的喇叭里在放一首歌,一个女的在唱,调子拔得老高,跟卓玛家院子里放的是同一首。
那天中午,他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说是公司的。
那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