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名:晚棠
引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窗外是一整片白,云厚得看不见底下是海还是陆地。
她刚才在机舱里换了一轮衣服。
没有进洗手间,也没叫人拉帘子,就站在走道中间当着六个佣人的面换。
洋装从头上脱掉,内衣扣子一解,连内裤都直接褪下来,换一件新的。
试一件,不喜欢,脱下来往地上一扔,再拆下一个纸袋。
她套上一件酒红色丝质洋装,说:“语晨,好看吗?”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
宋语晨低着头说:“夫人穿酒红很衬肤色,腰身可以再收一点,我下机就送去改。”
林沛岑说:“颜色把气色托起来了,夫人看起来精神很好。”
赖芷宁说:“落地是白天,去珠宝店穿这件,恐怕隆重了一点。”
聂牧野说:“裙子窄,走快会绑脚。”
周承宇说:“上车要侧身坐,不然后面会皱。”
江书衡说:“酒红是好看,只是白天穿,长辈们或许会觉得太艳。”
她嗯了一声,把洋装从头上拉掉,往地上一丢。
她换上一套海军蓝的窄裙套装,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说:“芷宁,好看吗?”
赖芷宁低头说:“落地后要先去第五大道的珠宝店改戒围,这套去那里很合适。”
宋语晨说:“肩线很正,布料挺,坐久了也不容易皱。”
林沛岑说:“蓝色让夫人脸色白了一点,不过很稳重。”
聂牧野说:“我也这么觉得。好走。”
周承宇说:“纽约下午可能有雨,这套配把长伞刚好。”
江书衡说:“邵家人去见老师傅,向来穿套装,很得体。”
她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那颗钻,转了一圈,戒围确实松了。
她把外套脱了,裙子拉链一拉,套装也落到地上。
她换上一套白色缎面内衣,看着窗户上的倒影,说:“周承宇,好看吗?”
周承宇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喉结动了动,才开口。
周承宇说:“夫人,我是开车的,不太懂这个。不过下机风大,要记得加外套。”
宋语晨说:“缎面很服贴,罩杯剪裁刚好,肩带的颜色可以再淡一点。”
林沛岑说:“机舱里冷,夫人先披件东西,别着凉了。”
赖芷宁说:“这套是贴身穿的,外面要搭哪件,我再去拿。”
聂牧野顿了一下,说:“……我没有意见。”
江书衡停了两秒,说:“这不是我该评论的,请夫人自己定。”
她没看镜子,解开扣子,那套内衣也落到地上。
她套上一件米白色的喀什米尔针织洋装,袖子宽宽地垂到手背。
这次她没问好不好看,只说:“沛岑,这个呢?”
林沛岑低头说:“夫人,等一下要上松露炖饭,袖口这么宽,怕会沾到。”
林沛岑又说:“要是夫人喜欢这件,我让厨房改成好入口的冷盘。”
宋语晨说:“喀什米尔很软,只是宽版会把夫人的腰藏起来。”
赖芷宁说:“我也这么觉得,下午的场合,这件太随意了。”
聂牧野说:“袖子会勾到东西。”
周承宇说:“车上暖气一开,这件会太热。”
江书衡说:“先生说过,这种宽松的款式,在家里穿就好。”
她说:“不用改。”说完把针织洋装从头上脱下来,没有看江书衡。
那件针织,她记得吊牌上的数字,十二万八。
可是她想不起来,那天在店里把它拿下来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手伸出去,店员就说:“太太眼光真好。”
她拉起下一个纸袋,没有拆,忽然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努力上班?”
六个人都愣了一下,还是低着头。
宋语晨先说:“我妈在台南洗衣服洗了三十年。夫人挑了我,她才不用再洗。”
林沛岑说:“我弟弟还在念大学,学费是我在付。”
赖芷宁说:“习惯了,夫人。做久了,不做反而不知道要做什么。”
聂牧野说:“养家。”
周承宇说:“我女儿今年上小学。是夫人挑了我,家里才过得下去。”
江书衡说:“想在退休前,替自己买一间小房子。”
她嗯了一声,把纸袋拆开。
一间小房子、一年学费、一个书包,加起来,大概不到她帐户里一个零头。
她换上一件墨绿色的长礼服,裙摆拖到地毯上,说:“聂牧野,这个呢?”
聂牧野停了半拍,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声音压得很低。
聂牧野说:“夫人,下机的楼梯窄,记者会在停机坪外面等。”
聂牧野又说:“裙摆这么长,闪光灯一亮,脚下容易踩空。”
宋语晨说:“墨绿很难穿,夫人撑得起来。”
林沛岑说:“背后露得多,机上冷,要不要先披条披肩?”
赖芷宁说:“今天没有晚宴,这件留到周末的慈善晚会比较好。”
周承宇说:“裙摆太长,关车门的时候会夹到。”
江书衡说:“我同意聂先生,那段阶梯,长礼服不安全。”
她把礼服往下一褪,从那圈绿色里跨出来。
她披上一件驼色羊毛大衣,说:“语晨,这个呢?”
宋语晨说:“羊毛很好,只是肩线做宽了,夫人穿会显得垮。”
林沛岑说:“这件暖,夫人的嘴唇颜色都好看多了。”
赖芷宁说:“下机穿大衣很大方,拍照也体面。”
聂牧野说:“我也这么觉得。”
周承宇说:“车上暖气开着,夫人上车就脱,比较舒服。”
江书衡说:“长辈重礼数,下机穿大衣,看起来端庄。”
大衣也落了地。
她拿起那件米色风衣披上,说:“江管家,你觉得呢?”
江书衡垂着眼说:“夫人穿什么都得体,美国现在偏凉,这件很合适。”
江书衡又说:“先生出门也常穿这个颜色。”
宋语晨说:“风衣的腰带要系起来,版型才出得来。”
林沛岑说:“我也这么觉得,系起来也比较不会冷。”
赖芷宁说:“比起大衣,这件轻便,跑行程方便。”
聂牧野说:“可以。”
周承宇说:“纽约要下雨,这件防水,好。”
她听完,像没听到一样,把风衣脱下来,扔在那堆衣服上面。
这一次她没有去拿下一个纸袋,从那堆衣服里随手抽出一件白色衬衫,套上,扣了两颗扣子。
她拉了拉袖口,用问晚餐吃什么的语气说:“语晨,纽约今天几度?”
宋语晨低着头说:“回夫人,落地的时候大约十二度,晚上会降到八度。”
她说:“八度啊。”又说:“那很冷。”
她只是想听一个人跟她说话。说什么都好。
她转向林沛岑,说:“沛岑,这件衬衫,顺眼吗?”
林沛岑说:“很顺眼,夫人。白色很干净。”
她说:“真的?”
林沛岑说:“是,夫人。”
她等了一下。林沛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抬头,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制服前面。
她想听她说不太好,说袖子太长,说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那一句是,夫人。
一年前,她跟小葳在公司茶水间,可以为了一双鞋吵十分钟。
现在没有人会嫌她的东西丑。也没有人会跟她吵。
她说:“芷宁,先生几点会到饭店?”
赖芷宁说:“先生交代晚上有会,结束的时间没有说,夫人。我落地再确认。”
她说:“好。”顿了一下,又说:“那他会打电话来吗?”
赖芷宁说:“先生没有交代,夫人。需要的话,我可以请秘书转达。”
她说:“不用。”
她又问周承宇:“承宇,纽约那边塞车吗?”
周承宇说:“下午会塞,夫人。我会提早二十分钟出发。”
她说:“辛苦了。”
周承宇说:“不辛苦,夫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问了天气,问了衬衫,问了先生,问了塞车。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很客气,很准确,像饭店柜台的回复信。
没有一个答案是给她的。是给夫人的。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问:“你们觉得我快乐吗?”大概也会有人低着头,回她一句是,夫人。
她没有问。她怕听到那个是。
她想打给以恒。打不了,那个号码早就不是她可以拨的了。
手机里有几百个联络人。律师、珠宝店、造型师、会计师、邵家的长辈。
没有一个,是她可以在飞机上打过去,说一句我好无聊的人。
她身边站着六个人,六个人都在听她说话,六个人都会回答。
可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她把衬衫的两颗扣子解开,脱下来,丢回那堆衣服上。
里面剩下的,她也一件一件褪掉。她光着站在走道中间,没有遮,也没有转身。
她说:“站在原地,不用过来。我问你们一件事,不准回我是,夫人。”
她说:“看着我。像看一户要卖的房子,哪里好,哪里扣分,照实说。”
赖芷宁说:“夫人,这个……您确定要听?”
她说:“我确定。不想答的可以不答,不会扣任何人一块钱。”
六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往前一步。过了很久,宋语晨先抬起头。
宋语晨说:“肩膀太薄,撑不起西装的垫肩,每件外套都要改。”
她说:“还有呢?”
宋语晨说:“皮肤很白,很光滑。可是太白了,冷气一吹就看得出红印。”
林沛岑说:“腰很细。细到不像吃饭的人,餐盘每次都退回一半。”
赖芷宁说:“站姿漂亮,是练过的。可是练得太用力,像在等人打分数。”
她说:“牧野。”
聂牧野看着她头顶上方的舱壁,说:“体态好。没有力气,跑不动。”
周承宇说:“很好看,夫人。好看得像车展的车,没有人敢坐。”
她说:“书衡,你最懂行情。值多少?”
江书衡停了两秒,说:“夫人的身价,邵家帐上有。我只能说,保养得很好。”
她说:“保养得很好。”又说:“像一间屋况良好的中古屋。”
江书衡说:“这是夫人自己说的,我不敢接。”
她说:“还没完。再问一件,我的奶好不好看,穴好不好看,一个一个说。”
六颗头又往下低。她说:“抬头,看清楚再答。还是一样,不准说是,夫人。”
宋语晨看了两秒,说:“奶很好看,夫人。饱满,形状圆,往上挺,不用垫。”
宋语晨又说:“穴也好看。光滑、白净,阴唇阖得很齐,颜色很匀。”
她说:“很匀?”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还轻。
宋语晨说:“是说颜色平均,夫人。做衣服的人,习惯先看这个。”
她差一点笑出来。被人当一匹布在验,验完还说料子好。
脸上烫了一下,又很快退掉。她分不清那是羞,还是被夸的那一点高兴。
林沛岑低着眼,说:“奶很大,夫人。乳尖颜色深,一冷就立起来。”
林沛岑又说:“穴很干净,一根毛都没有,看得很清楚。”
她说:“看得清楚,是好,还是不好?”
林沛岑想了一下,说:“是好看,夫人。只是太清楚了,我不太敢看。”
不太敢看。她心口紧了一下,像终于有人说了一句不是给夫人的话。
可是林沛岑说完,眼睛又垂回地毯上,那句话就没了。
赖芷宁说:“奶是好看的,夫人。三十四F,撑得起每一件深V。”
赖芷宁又说:“穴的话,阴唇薄,阖得紧,阴蒂收在上面,外面看不出来。”
她说:“看不出来。”又说:“所以穿什么都不会露馅,对吧?”
赖芷宁说:“是,夫人。”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改口说:“对,不会露。”
她听着,像在听一份尺寸表。三十四F,阖得紧,不露馅,每一项都是优点。
每一项都写得进估价单。她居然有点得意,得意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聂牧野的眼睛还钉在舱壁上,说:“奶好看。大,晃得厉害,跑起来碍事。”
她说:“穴呢?”
聂牧野停了很久,才说:“好看,夫人。白净,穴口阖着,没有伤。”
聂牧野又说:“保护得好。”
她说:“保护得好。”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含不出味道。
保护她,是他的工作。他说的是她的身体,听起来却像在说一只保险箱。
周承宇喉结动了一下,说:“奶很漂亮,夫人。乳晕大,颜色偏深。”
周承宇又说:“穴也漂亮。肉很饱,中间一道缝,合得很紧。”
她说:“承宇,你脸红了。”
周承宇说:“对不起,夫人。夫人要我照实说,我只是照实说。”
她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心里竟然有一点高兴。原来她还能让人脸红。
高兴完,她又觉得空。让人脸红的是这副身体,不是她。
她说:“书衡。”
江书衡停了两秒,说:“奶是上等的,夫人。大而不垂,乳尖是挺的。”
江书衡又说:“穴也是上等。光滑白净,两片阴唇对称,挑不出瑕疵。”
她说:“上等。”又说:“你是说,跟先生买下来的时候一样好?”
江书衡说:“先生买的时候怎样,我不知道,夫人。我只知道现在好看。”
现在好看。她把‘现在’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再看一次。”她两手托住自己的奶,往上捧,乳尖正对着他们。
奶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冷气一吹,乳尖又硬了一些。
她说:“这样捧着呢?比刚才好看,还是难看?一样,一个一个说。”
宋语晨说:“捧起来弧度更明显,夫人。下缘那道线很漂亮。”
林沛岑说:“乳尖翘起来了,颜色比刚才更深,看起来很怕冷。”
赖芷宁说:“手掌托不住,从指缝溢出来,分量是真的。”
聂牧野说:“看得出很重。夫人的手会酸,别捧太久。”
周承宇说:“捧起来,乳晕被撑开了,夫人,比刚才大一圈。”
江书衡说:“左边比右边略高,夫人。差得很少,要站在正前方才看得出。”
她说:“左边比较高?”她低头看,左边确实高了一些。
她说:“书衡,你看得真仔细。”
江书衡说:“夫人不准我说是,我就只能说看到的。”
她捧着自己,像捧着两件要卖的货,等买主一件一件挑瑕疵。
被挑出瑕疵的那一下,她心口一热,竟然比被夸还舒服。
因为那至少是真的。手还捧着,她却觉得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她弯下腰,屁股翘起来,两手伸到后面,把自己的穴掰开。
阴唇被手指撑开,里面的肉露了出来,冷气一碰就凉。
她头垂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样看得到里面吗?好不好看,一个一个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
宋语晨说:“看得到,夫人。里面颜色比外面深,是红的,会反光。”
林沛岑说:“穴口在动,夫人。一缩一缩的,像在呼吸。”
赖芷宁说:“阴蒂露出来了,比刚才肿一些,看得很清楚。”
聂牧野说:“屁股很圆,夫人。只是这个姿势撑不久,腿在抖。”
周承宇说:“有水流下来了,夫人,沿着大腿内侧。”
江书衡说:“从这个角度,穴缝一路延到臀缝,线条很顺,夫人。”
她说:“湿了?”
周承宇说:“对,夫人。我看到的是这样。”
她湿了。被六个人看着自己掰开的穴,她居然湿了。
她以为羞耻早就没了。原来还剩一点,藏在最里面,掰开了才露出来。
羞得她手指发抖,又舍不得放开。想让他们多看一秒,又想钻进地毯里。
虚荣也在。腿在抖,她却在想,他们这辈子大概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穴。
想完,她又觉得这个念头很贱。贱完,空的地方还是空的。
她放开手,直起腰。腿麻了,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
一轮一轮问下来,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看。
她应该高兴的。她等那一点虚荣浮上来,它浮了一下,又沉下去。
奶好看,穴好看,乳尖挺,阴唇齐,连湿了都有人替她报出来。
她被夸得一处不漏,像一张打满勾的验收单。
刚才那一点羞,热热地爬到耳根,也一点一点退了。
那么多句话,没有一句碰到她。没有人往前走一步,没有一只手伸过来。
可是每一句,都把她量得清清楚楚。肩宽,肤色,腰围,站姿,奶,穴,屋况。
她站在那里等,等身体里再亮起一点什么。羞,或是气,什么都好。
什么都没有。像按了电灯开关,灯泡却早就坏了。
她说:“谢谢。说得很准。”
评语是她自己要来的。标价是她自己挂上去的。
没有人逼她。她连被看光,都要先开口要求。
她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有人说一句你今天很好看,她可以开心一整天。
以恒说的时候会脸红。她现在想不起来,他最后一次说是什么时候。
远处舷窗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身体。乳尖被冷气激得发硬,阴阜光滑白净,天生的。
第一次这样被人看,是在晴光苑的样品屋,主卧的窗前。
他说:“放下。”她抖了很久,还是把挡着的手臂放下了。
那时候她羞得想哭,骚穴却湿得一塌糊涂,还找了一句话顶着:只是这一次。
现在她光着站在六个人面前,被看了个遍。羞只剩一点,穴倒是很诚实。
她才明白,那时候的羞耻,原来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她没有急着换,就那样光着脚,走到舷窗边。
窗外还是一整片白,她把手贴在冰凉的窗框上,看了一会儿云。
她转身走向吧台,经过林沛岑和宋语晨身边,两人低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自己拿了一个杯子,倒了半杯白酒,喝了一口,冰的,没有味道。
她端着杯子往机尾走,纸袋都堆在那边的座位上。
走道窄,聂牧野、周承宇和江书衡低着头,侧身贴到座椅边让路。
她从三个人中间走过去,像走过三根柱子,脚步一点都没有放慢。
她把酒杯放在扶手上,弯腰从纸袋里拿出下一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套上一件香槟色的丝质睡袍,没问,只朝林沛岑抬了一下下巴。
林沛岑说:“用完餐夫人若想休息,这件很方便,床我会先铺好。”
宋语晨说:“丝太薄,皱了不好烫。”
赖芷宁说:“休息时可以,下机就不合适了。”
聂牧野顿了一下,说:“……我也这么觉得。”
周承宇说:“车上不能穿这个。”
江书衡说:“在邵家,睡袍不出房门。”
睡袍滑下肩膀,掉在脚边。
她换了一套浅粉色的蕾丝内衣裤,下巴朝走道另一头一抬,说:“书衡。”
江书衡顿住了,头垂得更低,过了两秒才出声。
江书衡说:“这些……我不便评论。夫人自己喜欢,就是好的。”
宋语晨说:“法国蕾丝,边缘不会磨皮肤。”
林沛岑说:“颜色很柔,衬夫人的气色。”
赖芷宁说:“我也这么觉得。”
聂牧野说:“……没有意见。”
周承宇把头垂得更低,说:“我同意江管家。”
她把它脱下来,算了一下,这一套是三万三,她一年前一个月的薪水。
数字算得出来,心里却没有东西跟着动,像在算别人的帐。
她套上一件黑色短皮外套,连下巴都没抬,只说:“牧野。”
聂牧野说:“这件好活动,人多的时候夫人走得快,我跟紧。”
宋语晨说:“皮太硬,肩膀会顶起来。”
林沛岑说:“短了点,腰会冷。”
赖芷宁说:“跟下午的场合,不太搭。”
周承宇说:“我也这么觉得。”
江书衡说:“邵家的夫人,不穿皮衣下机。”
皮外套被丢到那堆衣服最上面。
她赤着脚站在那堆衣服中间,看着窗外,又问:“那你们为什么要努力活着?”
宋语晨说:“明天还有衣服要烫,夫人。”
林沛岑说:“想看我弟弟毕业。他的学费,现在付得出来了。”
赖芷宁顿了一下,说:“不知道,夫人。醒来了,就做下去。”
聂牧野说:“没想过。”
周承宇说:“女儿每天等我回家。”
江书衡说:“人活着,总有要照顾的事。”
她没有反应,连嗯都没有。
他们每个人醒来,都有一件小事在等着。她醒来,只有帐户里的数字在等她。
她在脖子上绕了一条爱马仕丝巾,打了个结,说:“承宇。”
周承宇说:“车窗开着的时候,丝巾会被风吹起来,我会把窗关好。”
宋语晨说:“丝斜纹,结要打松一点。”
林沛岑说:“围着暖。”
赖芷宁说:“拍照会很好看。”
聂牧野说:“风大会遮脸,不好护。”
江书衡说:“先生也送过夫人一条一样的。”
她把结一扯,丝巾轻轻地飘下去,没有一点声音。
她换上一套珍珠白的斜纹软呢套装,扣子是一排小小的金色,说:“芷宁。”
赖芷宁说:“下午要去律师事务所签文件,这套很正式。”
宋语晨说:“软呢质感好,扣子是真金的。”
林沛岑说:“白色衬得夫人很干净。”
聂牧野说:“好走。”
周承宇说:“我也这么觉得。”
她又说:“书衡。”
江书衡顿了一下,低声说:“先生也偏好夫人穿素色。”
她连眼睛都没眨,手指一颗一颗解开金扣子,比刚才每一件都快。
套装落在地上,压住了那条丝巾。
她伸手从最后一个纸袋里拎出一团黑色的布,套上,连看都没看。
她只抬了一下下巴,指向宋语晨。
宋语晨说:“布料贴身,夫人穿起来很俐落。”
林沛岑说:“这件……机上会有点冷。”
赖芷宁说:“下机要不要加件外套?我已经备好了。”
聂牧野顿了一下,说:“夫人决定。”
周承宇说:“上下车要小心。”
江书衡停了一下,说:“这不是邵家平常会穿的款式。”
她没有回答,这一件,她没有脱。
佣人们低着头递衣服、拆吊牌,谁也没有抬眼看她。
名牌洋装、丝质衬衫、只穿过一次的外套,蕾丝的、缎面的内衣裤,散了一地。
最后她换上的,是一件黑色深V齐臀贴身短裙,底下只留一件黑色蕾丝内裤。
夏晚棠靠在米白色的真皮座椅上,双腿交叠,一只脚尖悬在半空。
那件短裙的V字一路开到胸口下面。
里面没穿内衣,一对奶被布料撑着,乳尖顶出两点,一动就晃。
裙摆短到只盖住臀下一点点,坐着的时候,大腿根整片露在外面。
她换了一次脚,左腿放下、右腿翘上去,裙子跟着往上缩。
那件细细的黑色蕾丝内裤,就那样直接露了出来。
薄薄的黑色蕾丝紧紧包着光滑的阴阜,把阴唇饱满的形状整个勾出来。
连中间那一道浅浅的肉缝,都隔着蕾丝透了出来。
她没拉,也懒得拉。
走道上站着六个人,三个女佣、三个男佣,全都低着头。
女佣是宋语晨、林沛岑,还有领班赖芷宁,一个比一个漂亮。
男佣是保镖聂牧野、司机周承宇、管家江书衡,身材一个比一个挺。
六个人都是她自己挑的,一个一个面试进来,制服烫得一条折痕都没有。
她换脚的那一下,六颗头又往下低了一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她知道他们看到了,他们也知道她知道。
可是没有人会说什么,在这架飞机上,她是夫人。
地毯上那些衣服还躺在原处,一件比一件贵。
没有一件是她真的想穿的,她只是想看看,买这些到底有什么感觉。
没有她的吩咐,六个人谁也不敢弯腰去收。
那些衣服就那样躺在他们脚边,像一堆被拆开又没人要的礼物。
她手里的手机亮着,萤幕停在美金帐户的页面。
现金那一栏,聘金一千万美金,加上这个月的生活费十万美金。
股票那一栏,是婚礼那天邵家长辈送的见面礼,市值两千万美金。
合计约三千零一十万美金,换成台币,是九亿多。
台币那一栏小得可怜,是包养那一年的现金,一笔一笔进来的。
每个月三十五万,从第一笔就是这个数,一笔都没有少过。
那是样品屋那天下午,她一件一件答应出来的价钱。卡的额度八十万。
十二笔加起来,四百二十万。
她用指尖把画面往下滑,又滑回来,数字没有变。
一年前,她的存款是三万八。
一年前,她连一千块的牛排都要考虑三天。
她试着算自己现在值多少。九亿,除以那一年。除以那些晚上。
除到最后,她发现算不出单位。不是一晚多少,不是一次多少。
是整个人。她把整个人卖掉了,卖得很好,好到买主把她娶回家。
她应该要得意的。她确实得意过,在婚礼那一天,在第一次刷那张卡的那一天。
可是得意也有保存期限,比珊姐说的青春还短。
她还是会想要。想要人看她,想要人夸她,想要他再需要她一次。
也想停。想把这些都还回去,换回电梯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生。
两边扯着,她就对自己说:这是我应得的。说得很熟练,熟练到她自己都听得出心虚。
她盯着那串零,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一半就忘了数到哪。
她以为看到这种数字,心脏会跳得很快,会想尖叫。
可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眼睛盯着萤幕,里面空空的。
这些零是怎么来的,她记得,只是不愿意细想。
样品屋的地板,跪着的膝盖,出差饭店的窗边。结束以后,他会问:“你同意吗?”
她总是说:“同意。”说得很快,快到像在背书。
理由她也背得很熟:只是为了钱。只是工作。只是这一次。反正没人知道。
最后一句是:这是我应得的。每一句都站不住,她还是每一次都点了头。
每一阶,都是她自己走下去的。
她没抬头,用很平淡的语气问:“先生今天搭的是哪一班?”
领班赖芷宁低头说:“先生搭早一班机先到纽约了,说有会要开。他交代,夫人想要什么,刷卡就好。”
她换了一次脚,用一样平淡的语气说:“先生跟谁去的?”
赖芷宁顿了一下,才低声说:“沈秘书陪先生去的。”
赖芷宁又说:“饭店那边,是沈秘书订的,只订了一间套房。”
赖芷宁说完就闭上嘴,头又往下低了一点,没有再多一个字。
她把手机转了半圈,像随口问起:“沈秘书跟了先生多久了?”
赖芷宁说:“这个要问人事,夫人。我只管家里的事。”
她说:“语晨,你们帮她挑过衣服吗?”
宋语晨说:“没有,夫人。她的衣服,不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
她说:“那她平常穿什么颜色?”
宋语晨想了一下,说:“好像都是深色。我也只在大楼门口见过一次。”
林沛岑说:“我记得是浅色。不过那天下雨,我也没看清楚。”
她说:“承宇,你载过她吗?”
周承宇说:“载过几次,夫人。她都坐副驾驶后面,一路看手机。”
她说:“看手机。”又说:“她会跟先生说话吗?”
周承宇说:“我开车,夫人。后座说什么,我不听的。”
聂牧野说:“我跟的是先生的行程,夫人。谁陪,我不记。”
她说:“书衡呢?她来过家里吗?”
江书衡说:“来送过文件,夫人。在玄关签收,没有进门。”
她说:“几次?”
江书衡说:“我没有记,夫人。文件很多。”
深色,浅色。坐后面,看手机。来过,没进门。
她把这几块拼了又拼,拼出来的人没有脸,连衣服的颜色都对不上。
她想问的不是这些。她想问先生看沈秘书的眼神,跟看她的时候一不一样。
可是这个问题,没有人答得了。她也问不出口。
她问了一圈,每个人都答了,每个人都知道一点,加起来却什么都不是。
一间套房。她想像那个画面。想得很仔细。
沈秘书的窄裙。沈秘书跪在地毯上。沈秘书嘴里说的,大概也是那一句同意。
他会不会也问她,你同意吗?会不会也教她,结束后说谢谢?
她曾经在他身下说过几百次谢谢协理、谢谢先生,也喊过几百次承砚,说到后来,顺得像呼吸。
她想,沈秘书现在大概也在学。学得比她快,还是比她慢?
她等着心口痛一下。等着嫉妒,等着羞辱,等着什么都好。
什么都没有来。
她有一瞬间想打电话过去,想问,想闹,想把那间套房的门踹开。
又想就这样算了。体面一点。邵家的夫人,不查先生的房间。
她对自己说:只是工作,沈秘书也只是工作。反正我什么都有了。
说完她知道,这一句跟以前那些一样,站不住。她还是把打电话的念头放下了。
她没再问下去。
她把手机萤幕往上滑,帐户上的数字一位都没有少。
她又换了一次脚,裙子又缩上去,走道上没有人抬头。
窗户的玻璃映出她的脸,妆很完美,眼睛却像两个没开灯的房间。
她忽然想起另一面镜子,晴耀分公司那台旧电梯里的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正低着头,把胸前的蝴蝶结绑了又拆。
那个女生的脸很白,笑起来有酒窝,什么都还不知道。
她想对那个女生说一句话。想了很久,只想到一句:你会说好的。
你会自己说好,自己张开,自己求。然后你会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剩。
她闭上眼睛。引擎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不会再发生。
她想要的,早就都有了。只是她已经想不起来,当初想要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