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开始不定期约饭。方森屿忙的时候多,江璃从不催她,只在每周四雷打不动地问一句:“这周末有空吗?没有的话我继续搬砖。”方森屿偶尔回“有空”,偶尔回“下次”。
有几次,方森屿的状态明显不对。她坐在饭桌对面,话比平时更少,筷子夹了两下就搁下,眼神有点飘,像在走神。江璃不追问,只默默给她舀汤,把菜挪到她面前。方森屿看了她一眼,接过汤碗,没说话,但喝完了。
有一次,江璃发现方森屿左手袖口下露出一截白色的绷带边缘,藏在腕骨上方,又被衬衫袖口盖住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当场问,只是一整顿饭都憋着话。
饭后她们沿着马路散步。方森屿走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也不撩。江璃几次转头看她,看她眼底藏着的那一点倦色,终于开口:“既央,你的手——”
“没事,”方森屿截住她的话,“不小心蹭破了一块皮,缠了两天。”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露出一小片纱布,边缘有一点点黄褐的碘伏痕迹。
江璃看了一眼,看那道痕迹还鼓起一块,分明是旧伤叠新伤的样子。她喉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拧了一把。
她忽然停住脚步。
方森屿走出去两步,察觉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怎么了?”
江璃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的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藏獒:“既央,下次受伤了,可以告诉我。”
方森屿没说话。
江璃又说:“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你不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可以在。”
方森屿站在几步之外,秋夜的风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她看了江璃许久,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好。”一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们在一起之后,江璃从方森屿家里那间卧室翻出一张褪色的旧照片,照片里是一群少男少女,站在教学楼的台阶前,背后挂了一条褪色的横幅:“XX中学初三(五)班毕业留念”。
江璃一眼扫过去,本来只是觉得人脸模糊,却在第二排边缘的地方定住了。那个人皮肤白皙,一头利落的短发,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的“男生”——那不是她自己吗?
她猛地抬头看向方森屿:“你初中也是五班的?”
方森屿正坐在旁边翻一本书,听到她的话,动作顿住了。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照片,目光落在那张笑脸旁边的位置——第一排靠边,一个穿着校服又矮又瘦、扎着马尾、闷闷地看着镜头的腼腆小姑娘。
“嗯。”方森屿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我当时坐在你后桌右边,隔一条过道。”
江璃张着嘴,愣了半天,又仔细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马尾黑瘦的小女孩儿。“我天……你以前长这样??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你当时眼里只有动画片、零食和作业。”方森屿淡淡地说,“你坐我前面两年,每次发卷子都要转过来问我:‘借我看看最后一题。’你从来不看人。”
江璃抱着照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柔软。她凑近照片,又看了看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身影,摸了摸鼻子:“那你那时候……对我有印象吗?”
方森屿没有收走照片,她抬起眼,隔着灯光看了江璃一眼:“你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在最后,一边喘一边喊‘命苦’。全班都在笑。”
“那你呢?”江璃满心期待地追问:“你笑了吗?”
“我没笑。”方森屿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跑得那么慢,还能笑得出来。”
江璃耳边嗡嗡的,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那晚在聚会上,你说‘觉得很眼熟’——”
“嗯。后来看到你卷起袖口的时候,手腕内侧那颗痣,”方森屿说,“你初三夏天总把袖子卷起来,那颗痣就被阳光晒得比别处深一点。我看了三年。”
江璃抱着照片,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根线轻轻拉回了十几岁那间教室,阳光照在黑板上,粉笔灰在空气里飘,一个短发沉默的女孩从她身边走过,从没和她说过几句完整的话——却记得她手腕上的一颗痣。
她把照片放到一旁,伸手把方森屿拉进怀里,搂得很紧。方森屿被她这一下弄得有点怔,过了一瞬,才慢慢抬起手,揽住她的背:“你干嘛?”
江璃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我在想,原来我们那么早就见过了。那时候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讲话——”
“我讲了。”方森屿闷闷地说:“有一次我故意在校门口小卖部把家里给我买笔的钱买零食花完,想了个我自己觉得很完美的借口,鼓足勇气塞给你一包零食,然后找你借笔。”
“嗯?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江璃大惊。
“你很不耐烦地往后丢了一支笔,还骂骂咧咧地凶我,说我有钱买零食没钱买笔。”方森屿说的语气里带着很多怨怼。
“我这么不当人过?”江璃想了想自己的性格,好像是不太愿意麻烦别人,更讨厌别人麻烦自己的,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好像确实会不太当人。
“嗯,被你凶多了之后,我胆子也大了。每天都借口不带笔,用一包零食跟你交换。终于有一天,你骑车路过小卖部,看到我在买零食,你很生气地对我大吼:‘别买零食了!买笔!’”方森屿苦笑着:“当时我朋友还嘲笑我被你骂了。”
江璃从她肩膀里抬起头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挂着笑:“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当时觉得那个人可讨厌了,自己上课不带文具,天天找我借。”
“那你现在觉得我还讨厌吗?”方森屿闪烁着明眸,定定地看着她。
“那怎么会!”江璃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盯着方森屿。
“后来……”方森屿继续说着:“我觉得我被你骂多了之后脸皮也厚了,就给你写了封告白信。”
江璃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她好像是收到过这么一封信,被她亲手撕得粉碎。“我知道,我当时埋头在干个什么事,我后面一直有个人不停地戳我,戳得我愈发暴躁,转个头看到一个折叠的纸递过来,怒上心头接过来就直接撕碎了。”
“是的,我看到你终于转过来了很开心,把纸递过去的同时还说了句:‘我喜欢你’。”方森屿平静地说,看不出来情绪。
“有……有吗?”江璃再次震惊。
“你说呢?”方森屿不语,丢了个反问过去。
江璃眨巴眨巴眼睛,自己初中那几年到底在干点啥事儿啊!“早知道你后来出落得这么漂亮,我当初还看什么动画片写什么破作业啊!”
方森屿柔和地看着她,伸出手,用手轻抚上了江璃的脸:“你还是个颜控呢?”
“不,现在只控你。”江璃急忙说。
“听你骗我。”方森屿嗔笑道。
江璃听着她看似打趣的话,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涩,但嘴角仍然挂着笑:“那你说算不算缘分吧?”
方森屿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没有取笑她,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江璃的眼角:“兜兜转转的,你还是回来了。”
窗外夜色沉静,两个人在旧书堆和旧照片中间抱在一起,像是隔了十几年的时光,才终于补上当年在教室里没有说过的那一句问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