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风记 - 第4章 初次的磨合

江璃从初三那个夏天的记忆里浮上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们把旧照片收好,方森屿去洗漱,江璃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全是碎片——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粉笔灰,一个小姑娘从后面递过来的折叠纸,还有她当时怒气冲冲撕掉纸时,身后那道安静的目光。

“所以,你那时候……”方森屿从浴室出来,擦着半湿的头发,看到江璃还愣坐着,脚步顿了顿,“还在想那些事?”

江璃回过神来看她,方森屿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还滴着水,脸上带着一点洗过热水的红晕。她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被水汽泡得软了些,眼下那道深深的倦色也淡了几分。

“我在想,”江璃认认真真地说,“我这辈子是不是都在丢西瓜捡芝麻。”

方森屿被她这个比喻逗得嘴角一弯,没接话,坐回床边继续擦头发。

江璃凑过去,从床柜里拿出了吹风机,跪在她身后给她吹头发,动作生疏,力道没掌握好,不是吹风机的温度烫到方森屿的头皮就是手劲太大把她头发扯痛了。

“你轻点,我头发又不是草。”方森屿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很少见的柔软。

“好好好,我慢点。”江璃手上动作放轻了,吹风机温度也调成了“温”模式,笨手笨脚地把一缕一缕头发分开吹。她低着头的姿态很专注,呼吸拂在方森屿后颈上,带着一点暖暖的潮意。

江璃一边吹着一边自己感受着吹风机的温度,时不时问一句:“这个温度你会冷吗?”

“不会。”“刚刚好。”“可以的。”“你已经问了第四遍了,温度可以。”方森屿一遍一遍答着。没有催她,也没嫌她慢。她在江璃笨拙的动作里感受到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有些郑重的珍惜,这让她的心一点点软下来。

“要不我调成‘热’档?”江璃的吹风机再一次吹过自己的手背,她觉得有点冷。

“不要!”方森屿严肃地拒绝了之后江璃才肯作罢。

方森屿回忆着说:“你知道吗?你以前坐我同桌的时候……”

“我们还坐过同桌?”江璃惊呼出声。

方森屿白了她一眼没接她的话:“你以前坐我同桌的时候,衣服和桌子上老是乱糟糟的,啊你现在也是。”方森屿伸手替江璃整理了一下凹在睡衣内侧的领子。“有一次我趁你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我才小心地帮你理了理课桌。”

“然后呢?”

“然后你醒了之后东西不在原位你找不到了,醒来就开始怪我乱动你东西。”

江璃又好笑又想叹气,从后面把方森屿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声说:“我想穿越回去掐死我自己。”

方森屿被她的动作弄得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松了下来,像是早就适应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过头的拥抱。她没有挣开,只安静地靠在那,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嗯,可以,你去吧。”

“那你给我做个时光机吧。”江璃俏皮一笑。

“滚吧你。”方森屿又好气又好笑的蹦出一句。

“你这才跟我重逢,又要我滚了?那我滚?”江璃故意逗她。

“瞎说什么呢。”方森屿轻笑一声,一把扯过江璃的胳膊,把她搂入怀中。

她们在一起后的第二个月的一个周中,江璃就毫不客气地应邀搬进了方森屿租的那间一居室,理由是:合租各自房费都能减半,减轻两个人在大城市的生活压力。

方森屿是万万没想到江璃的东西有那么多的。搬家那天江璃在自己家收拾到很晚,晚上10点才跟着搬家货车到了楼栋门口。除了看她背着一只猫包进门后,就是搬家师傅不断地上上下下,上上下下,终于在快凌晨1点的时候搬完了。方森屿给江璃煮了碗面条端上桌:“吃一点。”又看到把客厅堆满的一屋子狼藉,叹了口气:“吃完洗洗睡觉,明天我跟你一起弄吧。”

江璃也扫了一眼堆成山的杂物,一边嗦着面条,一边说:“没事,你不用管。我可能要周末才能弄了,你如果嫌碍事,就先用脚扒拉到一边吧。”

工作日的每个晚上回到家,江璃总能看到地上的杂物少了一些,一天比一天少了一些。但是每天晚上回来都凌晨了,也就没怎么细看。到了周五晚上,好不容易能早一点下班了,江璃回到家看到正在默默收拾的方森屿,赶紧放下背上的包,把人按在沙发上坐好,自己动起手干活儿:“屿儿,不是说我来弄就行了吗,这几天辛苦你了。”

这是初中时期江璃对她的独有称呼。知道彼此是初中同学后,江璃一下子找回了曾经波涛的记忆,也想起了这个当时为了偷懒随便叫的昵称,叫着叫着也就这样了。

“没事,我回来得早,也是每天看到了就弄一点,不然阿狸走路都没地方走了。”方森屿指着她养的萨摩耶说。

“总觉得这名字怪怪的。”江璃撇撇嘴:“你真的不能给它换个名字了吗?”

“它已经认好了,叫别的名字它也不会应的。”方森屿笑着说。

“暗搓搓地把狗叫我的名字,你等着挨揍吧。”江璃调笑着说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余下悉悉索索收拾东西的声音。江璃在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归置中摸到了一个质感很好的皮质箱子,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这个给你的。”

方森屿疑惑地接过来:“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江璃依旧坏笑着。

“嘭”地一声,锁被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箱工具。

“我受不了的。”方森屿苦笑一声,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打开过这个箱子,只能老老实实坦白。她把箱子合上,却又忍不住掀开一条缝,目光从皮质箱盖的缝隙里溜进去,又飞快地移开。像只好奇又胆怯的猫,明明怕得不行,爪子还要去拨弄一下。

江璃正蹲在地上归类她的书,闻言抬起头来,眉毛挑了一下:“嗯?”

那语气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方森屿不用看都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咬了咬嘴唇,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你之前说……你在圈子里处过几个人,对吧。”

“嗯哼。”

“那你有收过……就是,”方森屿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子的锁扣,“你有收过轻度的被吗?”

江璃收拾完最后一本书,转过身来看着她。客厅顶灯的光从方森屿头顶洒下来,把她的睫毛投成一小片阴影。方森屿正低着脑袋,耳尖红透了。

“为什么这么问?”江璃的声音放低了,柔软了一些。

“因为我大概……”方森屿抬起头,目光和江璃碰了一瞬,又落回自己脚边的地毯上,“我大概是那个轻度的。我以前试过一次,跟别人。不太行,太疼了我受不了,后来就没怎么再碰过圈子里的事。”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是那次在聚会上认识你以后,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第一反应是想退,但第二反应是……如果是你的话,我好像可以再信一回。”

屋里安静了。阿狸从阳台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方森屿的膝盖,她伸手摸了摸狗的耳朵,像是需要一点支撑。

“屿儿,”江璃轻柔地叫了她一声,声音中带着更多的宠溺。方森屿又抬起头,这次没躲。江璃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你知道纯实践是什么吧?”

方森屿点头。

“那你也知道,如果我要收你,我第一件事就是摸你的承受阈值。打轻了你不舒服,打重了你会受伤。我需要知道你的边界在哪里,怎么碰你你会疼,怎么碰你你会舒服。”江璃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柔下来,但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且这可能需要不止一次才能磨合好。你是认真的吗?”

方森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是认真的。但我前提也跟你说了,我是轻度的被,怕疼。如果你不想要我这种门槛太高的被,我也不怪你。”

江璃笑了一下,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方森屿的额头:“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方森屿怔住。

“我就是在跟你确认而已。”江璃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既然你是认真的,那我们今天先试一次。就今天,拖久了你自己又该胡思乱想了。”

方森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有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今天?现在?”

“你怕了?”

“……有点。”

“怕也要试第一次的。”江璃语气轻快,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她弯腰把那箱子从方森屿膝上拿起来,搁在茶几上,打开。里面的工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绒布凹槽里,皮拍、藤条、木戒尺、马鞭,还有几样方森屿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江璃的目光在箱子里扫了一遍,最后拿出一根板子,手掌长短,宽约三指,边缘打磨得很光滑,触手温润。

“这个叫黄杨木戒尺。”江璃说,“比皮拍硬,但又有弹性。力度打出来很实,但不会太尖锐。今天先用这个试,好不好?”

方森屿看着江璃掌心里那把颜色温润的木尺,心跳漏了一拍。她点了点头:“好。”

江璃又看了她一眼,说:“规则很简单。我们现在试的是纯实践,所以没有‘你哪里做错了’这一说。我打你,你感受这个力度和疼痛,觉得到了你承受不住的那个临界点,就告诉我。今晚的目的是找到你的边界,不是让你挨打到哭的,明白吗?”

“明白了。”

“还有一点。”江璃说,“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说了‘停’或者安全词,我立刻停手。你安全词想用什么?”

方森屿脱口而出:“月亮。”

“为什么是月亮?”

“因为你。”

“我?我跟月亮有什么关系?”

“璃是琉璃的璃。琉璃在月光下会发光。”

江璃愣了愣,嘴角弯了弯:“好,那就月亮。”

阿狸连带着它的窝一起被送到了客厅,卧室门关上了,它还隔着门“汪”了一声表示不满。江璃没有管它,回到卧室,方森屿已经按她的要求,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裤,趴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夏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角,楼下的路灯灯光透进来,在床沿上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方森屿的脸紧紧埋在枕头里,露出后颈和白净的腰背。她的上衣被卷到腰际,等着江璃走过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江璃坐到了她身边,一只手轻轻贴在她后腰上,温热的手掌让方森屿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下。

“你这样不会憋到自己吗?”江璃看她重重压在枕头上的脸,感到好笑,手上沾着湿湿的液体在帮方森屿做着臀部按摩。

床上的人努力晃了两下脑袋,没好意思发出声音。

“没事的,放松哈。”江璃给方森屿擦揉着保湿霜,轻声说,“第一下我不会打重,就是让你感受一下这个工具的触感。”

方森屿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更深了一点,两只手不知道该抓哪里好,最后攥住了枕角。

江璃拿起戒尺,没有直接落下,而是先用尺面贴了一下方森屿未着寸缕的臀,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然后她抬起手腕,在方森屿左臀下方靠近臀腿交界的地方,落下了第一击——“啪”一声清脆的闷响。

没有方森屿想象的那么疼。但那个力度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一种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在她皮肤上按下一个印记。她屏着的那口气没有吐出来,等了几秒才缓缓呼出。

“怎么样?”江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而不带评判。

“……还好。”方森屿说,“有一点疼,但可以忍受。”

“好。那接下来我加到五成力,你感受一下。”

又是均匀的一声,落在同一侧稍往上的位置。这次的感觉比第一次更明显了,那个痛感像细小的电流一样从被击中的地方蔓延开,然后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阵持续的热度。方森屿攥着枕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什么感觉?”江璃问。

“像是……被你的手用力拍了一掌。”

“嗯,能接受的话我再加一点。六成。”不待方森屿反应,又是一下,这次落在右边对称的位置。方森屿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

江璃停了下来,把戒尺放在床沿,用手掌轻轻揉了揉方森屿刚才被打过的那几个位置,温热的手掌覆盖在那片微热的皮肤上,缓解了一点被击打过后的紧绷。方森屿感觉到那只手在自己腰后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紧接着又轻轻拍了两下,像一个无声的鼓励。

“接下来我加到一个你会觉得‘哦,有点疼’但还不至于想躲的程度。你试一试能不能撑住。如果可以,我们就用这个力度来当基本档。”江璃的声音始终温和而笃定,给了方森屿一种安全的支撑感。

方森屿点了点头。

江璃重新拿起戒尺,这次她注意到方森屿的身体比刚才更紧绷了。她犹豫了一下,拿出床柜里的另一条小毯子折了几折垫在方森屿胯骨下面,让她趴得舒服一点:“别夹这么紧,你受力的地方是臀肉不是骨头。放轻松一点。”

方森屿依言调整了姿势,把臀部的肌肉放松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江璃感受到了她努力配合的意愿,知道她正在努力信任自己。江璃放轻了语气,像是哄她一样:“乖。”

然后,七成力落了下来——比刚才那三下都更重更沉,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疼痛的涟漪。方森屿闷哼了一声,脚趾一下子蜷缩了起来,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喊停。她只是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喘息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可以……这个力度可以。”

江璃松了口气,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你真棒。”

方森屿眼皮微微发红,但还是在枕头上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璃不疾不徐地试了几个不同的落点,上、中、下,左、右,每次用一种力度,打一下停一停,问方森屿的感受。方森屿从起初的拘谨和紧张,慢慢在江璃一声一声的询问中放松了下来,回答也从“可以”“还行”“有一点点疼”渐渐变成了更具体的话语:“左边靠腰的位置更敏感一些。”“嗯……可能是因为你刚才落得比右边低了一点?”“这个力度可以,我还想试试往上一点的部位。”

江璃每换一个位置都会用掌心先探一探,确认了位置才落尺。她的力道和节奏都控制得很稳,没有急着把方森屿逼到极限,也没有因为方森屿说“还可以”就盲目加重。

直到方森屿在某一击之后,呼吸突然变得短促了起来,像是那一击之后突然涌上来一阵什么情绪,她没说话,但肩膀微微发抖。江璃立刻放下了戒尺:“怎么了?疼了?”

“不是。”方森屿的声音有点闷,又有点哑,“……没有很疼。”

“那为什么抖了?”

方森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了一下头,露出半边被枕头压红的脸颊来,看着江璃,眼圈有一点发红,但没掉眼泪:“就是那个力度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江璃愣住。

“那种感觉像是……终于有人知道我在哪里是软的,哪里是硬的,哪里碰一下会疼,哪里碰一下会觉得舒服。”方森屿声音低低的,“就好像终于有人愿意花时间慢慢摸清我的边界一样。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是冰冷的,不交流的。”

江璃的喉头动了一下,没有开口。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方森屿的背,然后手掌落下来,覆在那片已经被温热覆盖的皮肤上,轻声说:“你记住了,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扛着。疼就告诉我,不行就喊月亮。什么都比你的安全重要,明白吗?”

方森屿点了点头。

“那我们休息一会儿,要喝口水吗?”江璃问。

“嗯,要喝水。但是我还可以再试一会儿。”方森屿说。

江璃低头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很柔软的亮光,像是夏夜里那些躲在云后面的星星,隔着薄薄的云层,亮了很久很久。

“好。”她又拿起戒尺,俯身在方森屿耳畔说了一句话,声音几乎像耳语,“那今晚我们慢慢来,我会找到让你觉得最舒服的那个度。”

方森屿闭上了眼睛,又把头深深埋回了枕头上。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更鼓了,夏夜的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落进屋里,在两个人身上洒下一层清亮的光。

阿狸在客厅里对着卧室门,歪了歪头,轻轻“呜”了一声,像是知道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似的,然后团成一个小毛球,安静地趴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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