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的轮胎碾过湿沙。车门一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车里的烟味冲得一干二净。我和张浩被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押下车。
在面包车上,我听到两个手下叫为首的男人“豪哥”。
豪哥走到张浩面前,咬着牙说:“等你人消失了,委托自然作废,钱就全归我。”
那个矮壮的跟班把我的裙子掀起来,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哥,就这么扔了,太浪费了。”
豪哥故意看了看张浩怒气冲冲的脸:“出海还要一阵,够我们玩。”说完把我的内裤往下扯。我身体瞬间绷紧。
“住手!”张浩赶紧开口。
“八十万我不要了。”他压着语气,“条件是,先让你去见见那只贵宾犬。”
豪哥冷笑:“拖时间?你当我傻?”
“她临走前交代过,保险箱里有样东西,要转交给你。”张浩慢条斯理,“你亲自去见狗,我才给。”
“保险箱”三个字一出口,豪哥的呼吸乱了一拍,身上泛起一股冷汗的酸味,混在海风里,像一只熟过头的水果。看来那东西比八十万更要紧。
他沉默了十几秒,点头:“带路。”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罗湖一处高档小区东湖丽苑。保安亭的灯亮得刺眼,草坪修得像拿尺子量过。空气里没了咸腥,只剩绿化带里浓得发假的花香。
豪哥一下车就变了脸色:“这是哪里?”
“专门给那只狗租的房子。”张浩说,“请了人二十四小时照顾。她说,它不能住笼子。”
豪哥朝手下使了个眼色:“把他的绳子解开。”
张浩被松了绑。
豪哥看向我:“她不用解。”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绳子还虚虚搭着,最后一个结早就在车上被我解开了,只是没人发现。我继续装作被绑着。
张浩停在一处单元门前,按下墙上的对讲机。里面很快有人接通,却没人说话,只有一点电流的轻响,像有人在另一头屏住了呼吸。
他对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蒂娜,你老公来看你和露露了。”
慢得不像话,像在对暗号。
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单元门“咔哒”一声弹开。
豪哥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钥匙吗?”
“我只有楼上的门钥匙。”
张浩打开楼上的房门。屋里漆黑一片,灯全不亮。先是一股狗味,带着香波和油脂的气息,再是另一个人的气息。那人蹲在屋子深处,呼吸压得极轻,身旁像有一团不肯融化的雪球。
豪哥骂了一句:“停电了?”
没人回答。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来了。”
所有人瞬间僵住。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的,湿漉漉地贴着耳朵,每一句之前都有一声极轻的电流嘶响。
我听了两句,便明白过来。
女人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
“曾建豪,我查出卵巢癌晚期的这半年来,你除了一开始和最后一个月假惺惺演了会戏,中间来看过我几次?”
停了一拍。
“今年复活节,我申请出院回来,躲在书房,准备给你惊喜。没想到你搂着个半露奶子的女人回来,在我家里浪叫了半天。平时你喜欢去‘金凤凰’找发廊妹我可以假装不知道,可是你不能弄脏我家的床!”
矮壮的手下小声问:“哥,‘金凤凰’是哪家?”
“闭嘴!给我闭嘴!”
他冲着黑暗吼,声音发颤。
女人继续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笑意:“我病得只剩一口气的时候,你还在外面玩。吃我的,住我的,还拿我的钱去养外面的女人。”
她停了几秒,忽然尖声骂道:
“你这个吃软饭的!”
豪哥猛地僵住。
“你不是最喜欢装大老板吗?不是最怕别人笑话你吗?现在倒是装得更像了。”
她越说越快,像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冲了出来。
“可你别以为我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又冷下来。
“以后我就附在露露身上,跟着你。你睡觉,它在床边看你。你洗澡,它在门外等你。你以为我一死,就高枕无忧了?”
豪哥喉结动了一下。
女人的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不过,外面的女人算什么。”
“真正要命的东西,我还留着。”
豪哥一下抬起头。
“你做过的那些事,我知道得比你想象中多。华强北那批货到底值多少钱,你跟香港那边的人怎么分账,还有你拿我的钱投进那些项目以后,钱究竟去了哪里,我全都查过。”
豪哥的脸色变了。
“账本的复印件、合同,还有你亲口说过的话,我都交给了几个报社的朋友。保险柜里那些,只是一部分。”
“张浩要是失踪超过一天,他们就会把东西交出去。到时候,看看你这张干净的脸,还能干净几天?”
她最后一句话压得很低,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记住,我死了还要盯着你。”
声音消失,屋里一片死寂。
角落里,那只贵宾犬忽然低低呜了一声,朝着豪哥的方向呲出牙。
矮壮的手下汗毛倒竖,小声说:“哥……它在看你。”
“给我收声!”
“它真的在看你……”
“我不信这个!”
豪哥嘴上硬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声音却劈了叉。
瘦高的手下慌乱中摸出打火机,想看清屋里。火苗刚亮起一点,我已经从后面扣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最疼的地方,轻轻一拧。
打火机落地,“啪”地灭了。
他发出一声很不体面的尖叫,比鬼更像鬼。
黑暗里没人看清是谁动的手,只当是“她”干的。
豪哥再也没有刚才的硬气,转身就跑,慌乱中撞翻了门口的鞋柜,几双高跟鞋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也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脚步声一路远去,再没回头。
他们走后,沙发后的人站了起来。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看护阿姨,手里攥着一台小巧的录音机,手指抖得停不下来。她小声问:“……今晚的工钱,怎么算?”
“双倍。”
张浩应了一声。
阿姨明显松了口气。
我站在黑暗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活人吓活人,我见多了。
死人吓活人,倒是头一回见得这么周到。
笑到一半,我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一声低吼,并不在录音里。
贵宾犬缓缓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
我没再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