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陈晓雯有足够的休息,更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一般每周只以人形出门两次。一次随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另一次固定在周五,去凌晨食堂吃一顿夜宵。人类的身体经不起天天熬夜,也经不起天天被人记住。
周五晚上,我照例来到凌晨食堂。
刚坐下,我就看见陆成峰向我走来。华强北跟着黑猫的那个男人。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更让我不安的是,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周五的凌晨食堂,是我两次出门里唯一固定的一次,别的时间我的行踪连自己都说不准。他能准确地等在这里,说明他盯上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站在我的桌边,语气随意得像碰见熟人:
“到我家里坐坐?”
我抬眼看他,故意说:“今晚有约。”
他笑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
“我还是更喜欢你上次来我家穿的那套。”
我愣住,想起那晚在他家时,房间角落那种看似熟睡中的黑猫。
“你是赵明远。”我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他是谁了,“你在房间里看到什么了?”
他只是笑,低声说:
“都看到了。”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死变态。”
他反而靠近一步,搂住我的腰,气息几乎贴到耳侧:
“你骂人的样子真可爱。不想试试这具身体和我原本的比,有什么区别吗?”
我用力推开他。
“那天在墙头眼睁睁看着我被宰的,也是你?”
“虎斑猫。”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死不了。”
这时,我远远看到张浩过来了。
我立刻叫了一声“阿浩”,趁赵明远走神的瞬间挣脱,跑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转头对赵明远说:
“我已经跟你说我有男朋友了,不要再纠缠我。”
张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自己被临时征用,却没有拆穿,只是顺着我的动作站直了些。
“行。”赵明远看了我们一会儿,最后笑了笑,“那我先去找别的女人了。”
赵明远走后,我们坐下来,点了一份蚝烙。
张浩忽然开口:
“阿曼,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了一回你的男朋友。”
随即,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纸袋,推到我面前:
“男朋友给你带了点礼物。”
里面是赔给我的新裙子,款式和上次被扯破的一模一样。
“你还真买到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陈晓雯在哪儿买的裙子。
“答应你的事,总得做到。”
吃完后,张浩突然提出现在带我去一个地方。他没有解释具体原因,只说:“跟我来。”
我们骑车来到东方神曲——那是深圳罗湖一座正在兴建的神话主题乐园,从施工留下的缺口翻墙进入。
张浩先爬上墙,翻过去后站在另一边,朝我伸出手。
我抓住他的手往上爬,脚刚踩到墙沿,故意晃了两下身体。
他立刻收紧手臂:“小心。”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想再逗他一下,索性往前一扑,整个人故意朝他怀里倒去。
他下意识接住我。
我靠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笑了出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我:“你故意的?”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站直:“我哪知道你接得这么快。”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走吧。”
园区已经基本建成,却没有正式营业,夜里异常安静。仿古的屋檐、石桥、灯笼在黑暗里沉默着。
我们一路往里走,很快看到“十八层地狱”的景观。
刀山、油锅、拔舌、剥皮……场景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像刻意把噩梦做成了可参观的展品。
我虽然跟赵明远说的一样,知道自己死不了。但我依旧恐惧死亡。身体的痛楚,失去载体包裹的空虚,泥土灌进鼻子嘴巴里的窒息感,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我感激那回厨师给了我一个痛快——死得越慢,死前的记忆就剥离得越干净。
情绪不知不觉紧绷起来,我下意识往张浩身边靠了靠。他吞口水的声音在这片幽静中太明显。
继续深入时,巡逻保安来了。
他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停下来时整个人一动不动,连手里的手电筒都稳得诡异。我们经过他身边,他突然转过头,动作又快又僵硬,像一只有捕食意图的螳螂。
张浩已经开始跟他套近乎。他递上一支烟,问保安哪里人。
保安说自己是四川人。
张浩立刻接话,说自己也是,两个人用四川话聊了几句。
说到最后,张浩看了我一眼。
“我女朋友明天要回老家了。”
他朝保安笑了笑。
“难得来一次,您就通融一下。”
保安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最终点头:
“好吧,不要逗留太久。”
保安离开以后,我看向张浩。
“我怎么没见过你抽烟?”
“我不抽。”
“那你还带着?”
“备着。”
我又问:“你是四川人?”
他笑了笑。
“我不是啊,我只是语言天赋好。”
“那你到底哪里人?”
他故意说:
“你估下。”
想到刚才两个人一本正经冒充老乡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继续往园区深处走。
我突然闻到一股很特殊的动物气味。
张浩见我一直在辨认方向,也没出声,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我们循着气味绕过一片假山,来到水池旁一处偏僻的角落。
我拨开垂下来的旧帆布,先看见几块堆在墙边的木板,再往里面看,才发现一个巨大的玻璃饲养箱。
里面趴着一只体型惊人的蜥蜴。
张浩看到那只蜥蜴后,脸色明显变了。他盯着它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低声说:“我好像见过它。”
“你见过?”我问。
张浩摇了摇头:“不是见过,是在案卷里看过一张照片。”
他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只蜥蜴。它连尾巴足有一米五长,身体粗壮,背部呈深灰黑色,夹着浅黄色斑纹,粗长的尾巴拖在湿泥上,只有尾尖偶尔轻轻摆动。
“之前那几起凌晨死亡的案子,我后来翻过一些资料。其中一个死者家里养过一只很大的亚洲水巨蜥,警方当时拍过照片。”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主人死后,它也失踪了?”我问。
“对。”张浩说,“照片里的那只,和眼前这只很像。”
附近摆着一个已经用旧的水盆,旁边还有几块吃剩的肉,显然有人一直在这里给它喂食。
这只蜥蜴不是自己跑进来的。有人把它带到了这里,而且已经照顾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看着它,脑子里又浮现出赵明远那张脸。
张浩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我带你来这里,是因为我查到,赵明远可能在这边开设过实验室。”
我继续观察玻璃缸周围,后面的灰尘里,发现了一根短而细软的黑色绒羽,贴在地面上。我悄悄地把它收起来。
而那只大蜥蜴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