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悦不知道,苏尽意一晚没睡。
他一直盘坐在那,偶尔垂眸去看缩在袍子里的管悦,若是见到她被风吹得哼哼唧唧的,就把尾巴抬起来给火堆放点狐火维持温度。
就这样懒散的看着,再没有什么野物敢靠近。
梦兽在天光刚亮的时候被他放走了。
它毛发凌乱的往前扑腾了几步,却又不知怎的,回头用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去看苏尽意和还在睡大觉的管悦,尾巴轻轻晃了晃。
苏尽意头都没抬,“滚吧。”
它的尾巴垂下来,钻入草丛里不见了。
苏尽意起身又去打了点水,采了点果子,才把管悦弄醒。
他蹲在她面前,初生的日光照着他的半张脸,管悦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的是宛如太阳神一样的少年。
一双金瞳融入日光,耀得无法直视。
管悦愣愣的看着,嘴角有些口水是她酣睡时流出来的,此刻配着她的表情,只让人觉得傻得可怜。
“又呆了,”苏尽意伸手去捋管悦乱糟糟的额发,动作有些不耐烦,指尖擦过她眼皮时却格外轻,“还不起来,睡得跟个猪似的。”
他弄完了头发,手却仍贴着管悦的脸,等管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时,才慢悠悠收回来。
“快些洗漱吃东西,时间不等人,过了荒坟场早日拿到仙草就早日出去救人,”苏尽意把果子丢给她。
管悦手忙脚乱接过来,一边站起身一边往嘴里塞东西,苏尽意那件外袍还裹在她身上,宽大得能装下两个她,下摆拖在地上,显得她愈发的娇小。
她吃得嘴角都染上果子的艳红色,又把一身绵软皮肉怯生生的裹在袍子里,便平白无故添上一种纯然的无邪天真感。
苏尽意见不得管悦这样笨,伸手给她袍子取了回来收在储物袋里,又拿手帕沾了水去擦她的脸,“吃得邋遢死了,恶不恶心。”
管悦嘴里还塞得满满当当,已经习惯了苏尽意这样口嫌体正直的嘴贱,只乖顺的抬起脸,像小兔子一样任由他动作并不算轻柔的擦拭。
她含含糊糊的问:“苏,苏少爷,荒坟场离这远不远啊,会不会很危险。”
苏尽意听了这话,修长的手指攥着帕子,第一次迟疑了,“应该,不危险吧。”
他确实有些心虚,毕竟进来之前那册子是真没仔细看过,他灵力极高,进来拿仙药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却没想到平白无故多了个凡人跟着,自然多了些顾忌。
但被管悦这样一问,好像不信他能护着她一样,就这样瞧不起他吗?
苏尽意不耐烦起来,手上动作更快了,把管悦从脸到脖子全擦了一遍,跟老妈子似的,“反正你跟着我,又不会死,你若是乱跑,我也护不住你。”
管悦皱着脸,在他手帕下闷闷的说了句好。
擦完了,管悦整个人焕然一新,脸上那点脏污汗水全没了,清爽又干净。
见都收拾好了,两个人继续赶路,苏尽意在前面走着,两条大尾巴悠然的甩着,若是管悦走不动路了,就软软的缠上来牵着。
只是越往荒坟场那个方向走,天就开始变得越昏暗,明明刚刚还天光乍现,这里却给人一种黑压压的感觉,连同空气都变得腐败沉重。
苏尽意解释道,荒坟场里仙骨太多,死了也不甘心,怨气和尸气就把那地染得寸草不生,连同一小片秘境都变得又黑又臭。
还有那尸骨,进去了都还会抓着你说:“给我你的命,给我你的命……”
苏尽意声音愈发惊悚,管悦被他吓坏了,脸色苍白的要打退堂鼓,说自己在外面等苏尽意就好,他才嬉皮笑脸的找补,“怕什么,这荒坟场确实危险,但有我护着,你怕甚,”他丢过来一个小小的玉佩,“这玩意是仙尊给我的,能护你不被尸气侵袭,也不会被那些死人骨头弄伤。”
管悦看着手里的玉牌,只有她半个手掌大,却成色润泽,其中还闪着淡淡微光,一看就不是凡物,她有些受宠若惊道:“苏少爷,这太贵重了吧,而且你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闻言,苏尽意“嗤”地笑出了声,一张漂亮的脸蛋再次露出不屑张扬的表情。
他晃了晃手里的剑表示:“我用不到这玩意,我只要剑和弓就可以闯过去。”
“所以你就安心用吧,那玉佩只能用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松手,知道了吗?”
管悦小鸡啄米似的乖乖点头,表情感激的看着他,声音软软的,“苏少爷,你对我太好了……”
她还没来得及多讨好一下,脚下便咔嚓踩碎了什么东西,低头去看,是一个发黑的头颅,空洞的眼洞在地上直视着管悦,半张下颌被她踩得支离破碎。
管悦心里一紧,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只是立刻便被苏尽意捂住了嘴,便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少年严肃起来的脸。
“别叫,”苏尽意低声道,“前面就是荒坟场了。”
就好像平白无故划出来个地界一样,此刻他们脚下还有枯叶藤蔓这些代表生机的东西,往前走几米,便突然换了个景象。
远处只有起伏的、黑沉沉的轮廓,近看全是半塌的无名坟丘,上面凌冽剑痕犹在,却已无半点生机,遍地都是尸骸,那些骨头摆着各种古怪的姿势,有的仰躺在干裂的大地上,胸骨大开,像死之前被人剖开一般,有些无头的尸骸歪七扭八的倒在地上,远处就有一个头颅孤零零的,大概生前被人一剑断首,还有的,已然没了半截身子,干枯的指骨却还死死攥住自己的武器,好似下一秒就要爬起来再战。
管悦心里发怵,她没见过这么多尸体,而且一看就阴森森的,但是不去,外面有野兽她不敢一个人待着,还不如进去,有苏尽意和玉佩护着,肯定不能出事。
于是她怯生生的跟在苏尽意身后,一齐踏入荒坟场。
苏尽意脸上没了表情,他回忆起那本小册子,奈何真的没仔细看,只知道这里阴气重,却没想到居然重到连他这样的修为加上圣狐血脉,都会觉得后颈发凉。
尤其是那些骸骨,他的那双金瞳一看就知道这些鬼东西,还没死绝,那些怨气尸气早就化了活物,只待吞噬他们。
还好他早就将管悦的玉佩激活了,将她整个人染着一种乳白色的光晕,这才不受阴气侵袭,不然进来不到半刻钟,她这样的凡人就会发了疯病而亡。
苏尽意伸手拽过管悦的手,将她拉得近些,低声道:“接下来,别说话,别松开我的手。”
管悦乖乖的应了,整个人缩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只是在走了小半个时辰,突然从那些烂骨头里起了一阵迷雾,苏尽意只来得及闻见甜腻到发腥的香味,那雾就在眨眼间将他们裹住。
他手上圈着的那个又软又热的手腕突然变得又重又冷,他猛地回头。
身后是一个紫衣如藤,长发委地于骸骨之上,长而魅的眼和那颗小痣,嘴角噙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意,艳而妖惑。
他就站在这漫天迷雾与满地尸骨中,像一朵亭亭而立的食人花。
苏尽意直接松了手,只觉得自己太阳穴在突突的跳,这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姬檀为何会出现在这,而是管悦呢?
她那么笨,那么小,现在又莫名丢了,指不定在哪受欺负。
没了他,她怎么办,肯定又哭得稀里哗啦。
苏尽意的刀在手里转了一下,刀尖闪着寒光直直指向姬檀幻影,连冷笑都懒得给:“滚。”
那幻影不仅没滚,反而朝前移了移,衣摆拖在地上,看起来倒真有几分真姬檀的韵味来,苏尽意看在眼里,只觉得无聊透顶。
“你杀心这般重,如何去寻她,她若看见了,定要哭鼻子。”
幻影拂袖半遮住芙蓉面,更多几分风华,他咯咯笑起来,在这骸骨中如轻铃一样招魂,“不如,把她给我吧……”
“给我吧,给我……”
他走得愈发近了,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骨节角度歪得过分,看起来就像那颈子被人狠狠拧断又硬按回去,笑容咧得越发大,嘴角几乎触到耳根,可见里面狰狞红舌。
“我要她,你,你去死……”
在那幻影扑过来的一瞬间,苏尽意终于动了,刀被他斜斜往上一劈,寒光闪如直线,从幻影的眉心劈到腰腹,“嗤”地一声轻响,那幻影便如纸裂一样从裂口处分为两半,晃晃悠悠的倒下去。
那张脸在消失的时候,还喃喃自语道:“我,我要……”
“要你死,要要要,”苏尽意狠狠踩上那幻影消失后留下的一地尘灰,反复碾动着,好似脚底下是他深仇大恨一般,怎样也不解气,“那是我的……”
他恨恨的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