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法厄同大人,薇薇安要喜欢上别人了... - 第3章

阴雨在新艾利都连绵了好几天。

六分街低矮的屋檐下滴滴答答地坠着水珠,灰蒙蒙的雾气顺着街道的砖缝蔓延。因为下雨,Random Play录像店门前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木牌,整栋双层小楼陷入了一种与世隔绝般的静谧。

二楼的起居室弥漫着一股略带苦涩的草药味,混杂着红茶蒸腾出的甜香。

薇薇安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怪盗的体质本就经过严苛的抗阻训练,加上铃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昂贵军规促愈喷雾,右肩上那道原本狰狞的血痕已经开始收敛结痂。

但她依然没能离开。

“不准乱动!病号就得有病号的觉悟,薇薇安小姐。”

铃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精密螺丝刀,嘴里还叼着一颗小小的固定螺栓,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在她面前,那台有些年头的老式CRT电视机后盖被彻底拆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显像管和密密麻麻的排线。

在她身后的旧布艺沙发上,薇薇安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内衬着丝质吊带,原本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长发此刻松松垮垮地披散在肩头。由于右臂还裹着一层薄纱布,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与凛冽,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慵懒的温软。

“铃小姐,如果需要校准高频滤波电容,应当先将接地端与偏转线圈隔离。”薇薇安放下手里的诗集,微微欠身看着在地毯上忙活的女孩,修长的指尖指了指底板的一处元件,“这个元件不应该接在这里。”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我这是绳匠的特调改装法,能让老电影的噪点更有氛围感!”

铃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机油灰,转过头冲她做了个鬼脸。那双圆溜溜的鹿眼在暖黄色的落地灯下亮晶晶的,额角还黏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活像只在零件堆里打滚的小花猫。

看着铃鼻尖上那抹滑稽的灰痕,薇薇安原本清冷的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极其柔和的浅笑。

她顺手抽出一张柔软的湿纸巾,倾下身去。

微凉的纸巾轻轻贴上铃的鼻尖,带着淡淡的洋甘菊香气。

铃手上的动作猛地一滞。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到不足半尺。薇薇安身上那股微苦的药香与洗发水混合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长发垂落,几缕银丝甚至轻轻扫过了铃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密而酥麻的触电感。

薇薇安擦拭的动作很轻、很专注,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小小的灯火,神情认真得仿佛在修复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多大的人了,摆弄机械还会蹭得满脸都是。”薇薇安低声呢喃,声音低柔得像窗外轻拂的细雨。

铃的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精致苍白的脸庞,看着薇薇安因为靠近而微微翕动的长睫毛,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的唇边。

太近了。

近到铃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擂动,噗通、噗通,吵得仿佛连窗外的雨声都听不见了。一股滚烫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铃的耳根一路烧到了脸颊,她整个人像被定身咒定住了一样,连手里的螺丝刀都差点滑落在地毯上。

“好、好了吧……”铃有些慌乱地偏过头,一把抢过薇薇安手里的纸巾胡乱按在脸上,借着擦脸的动作掩饰自己快要熟透的表情,声音细若蚊蚋,“又不是小孩子……真是的。”

薇薇安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女孩脸颊那滚烫细腻的触感,心尖也莫名跟着轻轻颤了一下。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了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试图平复胸口那抹莫名升腾的燥热。

咔哒。

最后一声脆响,老式电视机的显像管伴随着轻微的高压电流声亮了起来,泛着雪花点的黑白光芒洒满了昏暗的房间。

铃跳上沙发,像没有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在薇薇安身侧,拉过那条散发着阳光晒过味道的羊毛毯,毫不客气地把两人一同裹了进去。

肩膀挨着肩膀。

隔着柔软的针织衫,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毫无保留地交融在一起。薇薇安的身子下意识地僵硬了半秒,但在感受到身旁女孩那毛茸茸的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自己完好的左肩上时,那股紧绷的防线终于彻底瓦解,任由对方像只寻觅温暖的猫咪一样在自己怀里蹭了蹭。

电视里正放着一部古老的黑白纪录片。

解说员那低沉浑厚、带着岁月颗粒感的嗓音在雨声中缓缓流淌:

‘……在那场席卷了旧都的巨大灾难中,人类的通讯网络被彻底粉碎。迷途的民众在坍塌的深渊中呼号,直到信标自虚空中升起。那些被称为领航者的先驱,用不可思议的算力在绝望的裂隙中刻画生路,他们是黑暗中的火炬,是无名英雄,亦是众生唯一的救主……’

屏幕上闪烁着旧时代避难所里人们相拥而泣的画面,火光映亮了无数双绝处逢生的眼睛。

薇薇安注视着那些闪烁的光影,神情逐渐变得肃穆而悠远。

“很伟大,不是吗?”她轻声开口,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在所有人都在逃离深渊的时候,唯有他们逆着人群走向阴影。”

铃嘴里正含着半块曲奇,闻言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唔……伟大是挺伟大的啦,不过那些纪录片总是把人拍得跟不会流血的铁人一样。在那种环境下领航,神经负荷大得像被卡车碾过一样,头痛得要死,回去之后肯定只想躺在床上三天三夜不起来。”

薇薇安转过头,看着怀里懒洋洋的女孩,眼神里带着一丝长辈看任性孩童般的纵容,但语气里却满是执拗的庄严:

“那是因为他们背负着凡人无法企及的重量。就像……那位法厄同大人一样。”

提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薇薇安的眼底仿佛被点亮了一整片星海。那不是普通的崇拜,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纯粹而炽烈的信奉。

“在新艾利都最混乱、以太侵蚀最严重的至暗时刻,是法厄同大人的算法撕裂了绝望的死局。大人不求名利,甚至连真实姓名都未曾留下,像夜空中巡弋的鹰隼,在无数次必死的空洞坍塌中拯救了成百上千条无辜的生命。”

薇薇安的声音微微发颤,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对于被困在黑暗里、甚至被世人视为灾厄诅咒的我而言……法厄同大人就是唯一降临人间的神明。高洁、无私、全知全能、永远不会动摇……大人是完美的。”

铃原本靠在薇薇安肩头的动作悄悄停住了。

她没有动,只是任由自己的目光落在电视机跳动的雪花点上。那双向来灵动带笑的眼眸里,温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刺痛。

神明。

高洁、无私、全知全能、不可动摇。

每一个词汇,都像是一层厚重而冰冷的金箔,死死贴在她的脸上,将她连同过去所有的痛苦、恐惧与挣扎,全部窒息在那个光鲜亮丽的雕像里。

她想起了哥哥哲在最危险的深渊里因神经逆流而大口咳出的鲜血;想起了自己在无数个深夜因为算力过载引起的剧烈偏头痛,疼得把额头死死撞在冰冷的木桌上;想起了那些在通信盲区里因为设备故障而没能救下的委托人,那些在耳麦里最后传来的绝望惨叫,如何在无数个噩梦里化作恶鬼撕扯她的灵魂。

他们哪里是什么神明。

他们不过是在泥潭里拼死挣扎、前阵子连自己的账号都保不住被人一把掐断权限、被官方在全网严查封锁、每天窝在六分街为了交水电费精打细算的两个倒霉鬼罢了!

“……薇薇安。”

铃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声音很轻,轻得甚至有些发颤。

薇薇安停下了宣讲般的赞颂,有些疑惑地低头看着她:“怎么了,铃小姐?”

铃慢慢坐直了身子,从那张温暖的羊毛毯里退了出来。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另一角,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薇薇安,眼底翻涌着一层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苦涩:

“你……真的觉得法厄同有那么好吗?”

薇薇安皱了皱眉:“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才不是事实!”

铃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委屈的尖锐。但她很快咬住了下唇,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用一种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语调,试图去敲碎那座坚不可摧的神龛:

“其实……那个人或许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了不起。”

“什么?”

“我说,法厄同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仙!”铃的眼眶微微发红,双手死死攥紧了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她可能……只是个连自己房间都收拾不干净的懒鬼!她贪吃、怕疼、偶尔还会因为算力超载疼得直哭!在面对空洞坍塌的时候,她的手其实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她也会害怕,害怕得要死!”

铃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自白:

“甚至……甚至她连自己的账号都保护不好,前阵子一夜之间被人拔了网线、在全网成了人人喊打的非法违规账号,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普通人……到底哪里值得你这么拼命去崇拜啊?!”

死寂。

狭小的起居室内,除了电视机沙沙的雪花噪点,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薇薇安坐在原地,原本温和的神情一点点碎裂。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铃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刻骨的冰冷与震怒。

在薇薇安长达十几年的孤寂岁月里,她作为“报丧女妖”被称颂会收养、利用,每一次流泪都被冠以死亡的罪名,被世人唾骂、恐惧、驱逐。在那个连呼吸都觉得肮脏的童年里,唯有绳网上关于“法厄同”的那些传说,是支撑她没有跳下高架桥的唯一稻草。

那是她的信仰,是她在这个污浊不堪的世界上,唯一确认存在的“纯白”。

而现在,这个被她视若珍宝、甚至暗暗产生了依赖与好感的女孩,正在用最轻蔑、最恶毒的词汇,将那尊神像践踏进泥土里。

“……够了。”

薇薇安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甚至因为暴怒而带着一丝僵硬,右肩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铃,那双原本总是含蓄克制的灰蓝色眼眸中,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寒芒与失望:

“铃小姐,我原本以为……你作为一名技艺高超的绳匠,至少能够理解在深渊中持火前行的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薇薇安,我不是那个意思……”铃看着她苍白绝望的眼神,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她的衣角。

“请不要碰我。”

薇薇安猛地向后退开一步,语气冰冷得像空洞深处的冻土,将铃伸出的手狠狠僵在半空中。

“你可以质疑我的判断,可以嘲笑我像个疯子一样去收集那些微不足道的旧数据芯片。”薇薇安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冰棱,“但是,你没有任何资格,去肆意侮辱那位将无数人拉出地狱的存在。”

“她救了那么多人……哪怕突然遭遇了意外和不公,哪怕她现在暂时身处绝境,她也是英雄!”

薇薇安的眼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意,但那不是脆弱,而是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后的狂怒与屈辱。

铃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我怎么会不懂,因为我就是法厄同”?

还是说“我只是心疼你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我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她不能。

在官方的全面监控和深层防火墙的锁链之下,任何关于法厄同真实身份的暴露,都会将眼前这个本就身处泥潭的怪盗少女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着铃那副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的样子,薇薇安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了。

“……承蒙这几日的照料。医药费和借住费,反舌鸟会折算成丁尼转入你的匿名账户。”

薇薇安收回了视线,转过身,动作利落地抓起倚在沙发旁的黑色阳伞。

她甚至没有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厚风衣,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针织开衫,挺直了那根仿佛永远不会弯折的脊梁,大步走向了玄关。

“薇薇安!外面还在下大雨,你的伤还没好……”铃终于忍不住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急声喊道。

咔哒。

防盗门的把手被重重拧开。

深秋冰冷刺骨的雨风瞬间席卷而入,吹乱了玄关处悬挂的旧风铃,发出尖锐刺耳的撞击声。

薇薇安停下脚步,在门槛前回过头。

晦暗的天光勾勒出她孤绝消瘦的侧影,灰白的长发在雨风中猎猎翻飞。

“我想……我们之间或许并不适合成为更进一步的同伴。”

少女的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重重砸在雨幕中:

“打扰了,铃店长。”

砰!

沉重的防盗门被狠狠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房间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唯有电视机屏幕上跳动的雪花点,依然不知疲倦地发出沙沙的噪点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泛着惨白的光。

铃呆呆地站在玄关前,冰冷的穿堂风吹得她单薄的卫衣紧紧贴在身上。

地板很凉,凉意顺着脚底板一路蔓延到心尖,冻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慢慢蹲下身子,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将脸深深埋进了膝盖之间。在淅淅沥沥的暴雨声中,终于传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哽咽:

“……大笨蛋。”

“薇薇安……你这个全世界最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

雨势在午夜彻底失控。

旧城区深处,通往废弃地下枢纽的隔离网盲区内,浓重得化不开的黑紫色雾障像粘稠的石油,在低洼的甬道间缓缓蠕动。伴生空洞“黑鸢尾”的坍塌裂隙正在狂暴地蔓延,高浓度的以太风暴将周围的钢筋水泥绞成漫天碎屑。

为了追查那条暗线的源头,薇薇安私自潜入了称颂会留下的最后死角。然而,当她赶到时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底失控的以太陷阱。

轰——!

一声闷雷在头顶的岩层上方炸开,随之而来的是以太湍流狂暴的尖啸。

“咳……咳咳……”

薇薇安单膝跪在泥泞冰冷的积水里,左手死死撑着阳伞“飞鸟巡礼”。伞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伞面多处被腐蚀性以太烈焰灼烧得焦黑,原本精巧的高压推进器阀门早就在上一波以骸的围攻中过载爆裂,冒出刺鼻的焦糊青烟。

右肩刚刚愈合的创口在剧烈搏杀中再度崩裂,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臂内侧滑下,浸透了湿冷的黑色风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浑浊的水洼里。

四周围拢上来的,是五头足有两层楼高、周身覆盖着暗红晶壳的以太变异巨兽。狭窄的地下管网已经被坍塌的混凝土彻底堵死,这是一座绝路牢笼。

更致命的是……她的私人终端屏幕上,那根代表以太侵蚀度的荧光管已经逼近了猩红的警戒极限。

视线开始发黑,耳畔嗡嗡作响,神经末梢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穿刺。身体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肺部火辣辣的撕裂痛感。

“到此……为止了吗……”

薇薇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而凄楚的苦笑。

在濒死边缘,人类的大脑往往会自动剥离所有伪装。

她颤抖着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在满是泥浆与血水的外衣内袋里摸索着,掏出了那部外壳已经碎裂的便携终端。

莹蓝色的微光映亮了她惨白如纸的脸庞。

她颤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过,本能地越过了所有反舌鸟的内部求援频段——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瞒着雨果私自行动的自己,此刻身处深度畸变的以太盲区,常规通讯早就断绝,没有任何人能赶在以太恶魔撕碎她之前抵达这里。

最终,指尖停在了一个特殊的置顶窗口上。

那个头像是一个灰暗无光的双蛇衔尾标志,旁边标注着一行猩红刺眼的系统官方提示符:

【该账号因涉及特大非法网络入侵与空洞犯罪,已被新艾利都防卫军及治安局执行永久物理封网,数据处于绝对静默封存状态。】

代号:‘Phaethon’。

法厄同。

薇薇安看着那行冰冷死寂的封禁提示,胸腔深处泛起一阵近乎绝望的酸涩与无力。

她当然知道这个账号是不久前刚刚陨落的死号。全网清查的大清洗后,这个曾引领无数人走出绝望的传奇就彻底湮灭在官方的防火墙高墙之下,再无声息。

可在这生命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在这片连骸骨都不会留下的深渊里,作为那个曾被当成“灾厄报丧者”唾弃、唯独靠着对法厄同的崇拜才活到今天的怪盗少女……她依然像个在风雪中冻僵的弃儿,固执地想要向那尊早已坍塌的神龛伸出双手。

指尖在碎裂的触控屏上颤抖着敲击,发出短促而微弱的喀嗒声。

血珠滴在荧幕上,晕染开一段断断续续的文字:

‘法厄同大人……’

‘这一次……飞鸟好像飞不出去了。’

发送键按下。

屏幕正中央瞬间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伴随着毫无温度的系统提示音:

【网络连接中断,该节点无法路由,消息已存入本地离线队列。】

没有回应。

没有奇迹。

冰冷的高墙后只有无尽的死寂,神明不会从网线里走出来,神明甚至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代号叫反舌鸟的卑微信徒。

“果然……什么都不会有啊……”

薇薇安自嘲地低喃了一声,视线模糊得连屏幕都看不清了。

然而,就在那尊虚幻的神像在心底彻底碎裂成齑粉的刹那,脑海深处翻涌而出的,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神明沉默的哀怨。

在那片越来越沉重的黑暗中,浮现出来的,竟然是六分街那间狭窄、充满旧磁带霉味的破旧录像店。

是那个咬着吸管、额头上蹭着机油灰,冲她做鬼脸的女孩;

是那个明明怕冷怕得要命,却穿着单薄卫衣赤脚踩在泥水里,一边哭得直吸鼻子一边往她伤口上贴纱布的笨蛋;

是那杯漂浮着两片柠檬、酸甜温热的红茶;

还有……三天前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女孩被自己冰冷推开时,那双通红、破碎、满含委屈的大眼睛。

‘这样一个普通人,到底哪里值得你这么拼命去崇拜啊?!’

铃带着哭腔的怒吼在耳膜里疯狂回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薇薇安几乎无法呼吸。

后悔。

排山倒海般的后悔像毒药一样蚀咬着她的神经。

“对不起……铃……”

薇薇安靠在冰冷的泥壁上,眼泪终于毫无防备地夺眶而出,混杂着血水划过冰凉的面颊,“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说那么过分的话……我还没有……亲口向你道歉……”

她多想再喝一口那个女孩泡的红茶。

多想再用指尖替她擦一次脸上的灰。

多想……告诉她,自己其实一点也不讨厌她吃醋时鼓成包子的脸颊。

头顶传来以太恶魔暴虐的咆哮,腥臭的热浪扑面而来,遮天蔽日的利爪已经撕裂了空气,当头砸下!

薇薇安认命般地合上了双眼。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千分之一秒——

滋————!!!!

一声尖锐到近乎撕裂耳膜的高频电流啸叫,毫无预兆地在薇薇安早已报废的耳麦中炸响!

在坍塌的排污口上方,一道熟悉的黑金身影如同一颗小炮弹般破空砸落——系着旧红围巾的伊埃斯手脚并用在以太岩壁上飞跃!

下一瞬,一道带着浓重粗喘、带着哭腔、破音到近乎歇斯底里的女孩声音,穿透了狂暴的以太风暴,通过伊埃斯头顶的扩音器与耳麦双重共振,狠狠撞进薇薇安的灵魂深处:

“薇薇安!!立刻给我睁开眼睛!!!”

薇薇安浑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眼。

“向左翻滚!把阳伞横在胸口!那有一个通道还有五秒钟就要关闭了,快点啊你这个笨蛋!!”

是铃!

不是变声器,不是冷静冷酷的系统播报,而是铃本人的声音!因为剧烈跑动和神经负荷而带着近乎破音的颤抖与沙哑!

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本能地遵从了那道指令。

咔嚓!薇薇安反手扣下伞柄暗格已经变形的机械拉环!

轰!!

残存的高压气体在伞底爆裂,强烈的气流推着薇薇安贴着泥泞的地面滑出数米。轰然巨响中,原本她跪伏的地方被巨兽的利爪砸出了一个数米深的巨坑,飞溅的碎石打得风衣噼啪作响!

“伊埃斯已经锁定了断裂层曲率!不要停!三点钟方向是承重柱盲区!”

耳麦里,铃的喘息声粗重得像是在咳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音:

“站起来!薇薇安,站起来!你答应过我要来录像店喝红茶的……把剑拔出来,跟着伊埃斯的引导线走!求你了……求求你动起来啊!!”

嗡——

在薇薇安满是血污的视网膜前,便携终端那块碎裂的屏幕竟然奇迹般地重新亮起。在伊埃斯投射出的红色高维信标下,一道道以恐怖速度刷新、精细到毫米级的猩红色高维拓扑路径,在重度扭曲的以太迷宫中,硬生生切开了一条违背常理的生路!

那是……只有凌驾于整个新艾利都技术之上的神级算力,才能绘制出的生命线。

薇薇安眼眶发烫,眼泪模糊了视线,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却轰然燃起了前所未有的野火。

她不是为了那尊虚无缥缈的神明在战斗。

是为了耳机那头,那个在哭着求她活下去的女孩!

“喝啊啊啊啊——!!”

怪盗少女爆发出濒死中所有的潜能,细剑化作撕裂夜空的冷电,顺着耳麦与伊埃斯指引的绝对死角,精准刺入以太核心!

以太结晶在她周身轰然粉碎,漫天莹蓝色的光雨中,薇薇安抄起伊埃斯,踩着废墟的残骸,像一只浴血重生的飞鸟,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塌陷区边缘那一抹微弱的天光!

……

凌晨四点。旧城区通往六分街下水道隔绝闸门外的盲区隔离带。

暴雨如注,狂风扯得防卫军警戒线的黄色塑料带疯狂扑打。

沉重的脚步声在积水里跋涉。

薇薇安几乎是用残破的阳伞当做拐杖,怀里紧紧抱着满身泥浆的伊埃斯,一步一步拖着彻底脱力的身躯,从弥漫着浓烟的闸门检修口挪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身上的风衣破烂不堪,血水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走出阴影的瞬间,她的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地向前栽倒。

然而,预想中冰冷坚硬的积水坑并没有接纳她。

一双柔软、颤抖、却拼尽了全部力气的手臂,在半空中死死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顺势将她紧紧搂进了一个满是泥水与体温的怀抱里。

“呜……抓到你了……抓到你了……”

女孩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耳边炸开。

薇薇安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的铃浑身湿得比她还要彻底。平日里宽松干净的卫衣被雨水浸得沉重地贴在身上,裤脚和拖鞋上全是奔跑时溅上的黑色泥泞。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双手被冰冷的雨水冻得青紫发僵,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显然是因为刚刚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极限制导神经负荷。

在铃身后停着的那辆送录像带的小电驴旁,扔着一台被雨水打湿、正冒着白烟过热烧毁的高频外置运算扩展坞。

她就是骑着小电驴避开了哨站无人机的巡逻,带着这样一台简陋的民用设备冒雨狂奔到隔离区边缘,操控着伊埃斯,用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算力,隔空从死神手里把薇薇安抢了回来。

“你这个……混蛋……”

铃把脸死死埋在薇薇安满是血腥味的颈窝里,双手死死攥着她背后破烂的衣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发抖得不成样子:

“你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啊……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不是摔门走了吗?!为什么要让我去那种恶心的地方捞你啊……呜呜呜……要是再晚三秒钟……要是再晚三秒钟……”

女孩小小的身躯在暴雨中剧烈地战栗着,温热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滚烫地烙在薇薇安冰凉的锁骨上。

薇薇安僵硬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像个丢失了整个世界的女孩,又看了一眼远处漆黑雨夜里空荡荡的隔离荒原。

没有神明。

那个被官方封禁的高贵账号依旧在深渊里死寂无声。

在她快要被撕碎、被黑暗吞噬的时候,没有从天而降的光芒,没有宏大神圣的救赎。

唯有眼前这个被她深深伤害过、被她骂作“什么都不懂”的录像店小姑娘,踩着泥泞、冒着被以太反噬烧坏大脑的危险,哭着把她从地狱的最底层一步一步拖了出来。

咔哒。

手中那柄象征着怪盗骄傲与对神明信奉的阳伞,脱手滑落在泥泞的积水里,溅起几点浊浊的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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