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奴记 - 第6章 开脸

开脸是第三天的事。素娥把她自己的旧衣裳翻出来,摊在床上。“穿。”沈砚看着那一堆东西。一件肚兜,一条中衣,一条裙子。

“我说,穿。”

他伸手,把那件肚兜拿起来。那东西很轻,两根细带子,一片薄布。他翻过来看了看,不知道哪面朝外。

“正面。”素娥说。

他把正面贴在胸口。带子要绕到背后去系。他伸手,够不着。试了三次。第一次,手从腋下穿过去,够到一半。第二次,肩膀扭了一下,还是够不到。第三次,他整个人在床边扭来扭去,像一条被人按住的鱼。

素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求我。”

“我说,求我。”

他把手放下来。

“求你。”

素娥走过去,把两根带子在背后系上。系得很紧。

“以后自己学。”

“学不会,就一直求人。”

修眉是第四天。绮罗拿了一根线,两头咬在嘴里,中间用手指一绞,绞成一个叉。

“抬头。”

第一下,沈砚往后一缩。那一缩,线没绞到,倒是把眉毛上的一块肉掐住了,掐出一小块红。

“别动。”

“疼。”

“疼也得修。”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眉毛太粗。”

第二下,沈砚没有动。线贴在眉毛上,一绞,一扯。那种疼不是扎的疼,是那种连根拔的、一片一片撕的疼。他咬住了牙。绮罗绞了三遍。绞完,她拿了一面小镜子给他。镜子里那个人,眉毛细了,弯了。

沈砚看了很久。那张脸还是他的,但是不像了。

耳洞是第五天。素娥拿了一根针。不是绣花针,是那种粗的,针身有一点弯。

“别动。”

“我说,别动。”

针扎进去的时候,沈砚叫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像被人踩了一脚。穿过去,把一根茶叶梗插进去。左边的耳垂开始发烫。然后是右边。素娥把针放下。“三天不要碰。”

“碰了会烂。”

浓妆是第六天晚上。桌上摆开一堆东西:胭脂、口脂、眉黛、粉。

“你自己画。”

“我说,你自己画。”

沈砚拿起那支眉黛,不知道怎么拿。他像拿笔那样拿着。

“不是这样。”素娥把他的手转了一个方向,“这样。”

他画了半个时辰,画坏了三次。第一次一边高一边低,第二次画到了眉毛外面,第三次他一用力,眉黛断了。素娥拿过来,替他画完。然后上粉,然后胭脂。最后是口脂。素娥把那一小盒东西推到他面前。

“张嘴。”

沈砚把嘴张开了。素娥看着他。

“不是这张嘴。”

沈砚的笑僵在那儿。他明白过来了。

“躺下。”

他躺下了。裙子被推到腰上。素娥把手指伸进那盒胭脂里,然后涂上去。很凉。然后开始热。那地方他从来没涂过东西。胭脂是油的,抹上去的时候用手指打圈,一圈,一圈。抹完了,素娥退后一步看了看。

“张嘴。”

“我现在说的是上面那张。”

沈砚把嘴张开。

“你自己看看像什么。”

“像。”

“说。”

“像嘴。”

“对。”素娥说,“这是你的第二张嘴。”

“以后每天都要涂。”

“客人来了,先看上面这张,再看下面这张。”

她把胭脂盒盖上,放在梳妆台上。

“明天你自己涂。”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那地方一直在热。不是烫,是那种闷闷的、一直在提醒他的热。他侧着躺,两条腿并在一起,并得很紧。还是热。

自称是第七天。素娥坐在他对面。

“以后说自己,说什么。”

“奴。”

“不对。”

“楼里的人不叫奴。”

“那叫什么。”

“妾。”

“说一遍。”

“妾。”

“再说一遍。”

“妾。”

“大声点。”

“妾。”

“再大声。”

“妾。”

素娥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跟我说话,第一句先说这个。”

“说一遍试试。”

沈砚看着她。

“妾……见过姐姐。”

素娥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再说一遍。”

“妾见过姐姐。”

“不对。”她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要低下去。”

那天晚上,素娥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镜子前面。镜子里那个人,眉毛细了,耳朵上插着茶叶梗,嘴唇是红的。他伸手,把镜子转了个方向。镜子对着墙。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镜子转回来了。

第一次穿裙子下楼是第八天。

那天傍晚柳婆让人来叫她。素娥把一套衣裳放在床上:藕色的衫子,月白的裙子,一双绣鞋。

“穿上。下楼。”

“楼下有人。”

“什么人。”

“客人。”盗版的朋友你好,原文在uaa。com等你。柳婆说,“不打茶围,就是看看。”

沈砚穿了半个时辰。

裙子最难。他站着穿,穿上去以后不敢动——一动裙子就摆。

“走路的时候,步子要小。”素娥在旁边说,“你现在这双鞋,走大步会踩到裙边。”

他试了两步,踩到了。

“再来。”

下楼梯是最难的。

那楼梯窄,木头的,年头久了,中间那块被踩得有点塌。

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提着裙子前襟,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哟,新来的?”

“叫什么。”

“一会儿自己报。”

他走到楼下。

厅里有三桌客人。灯点得很亮。

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砚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脚还没落地。

那一瞬间他想起来——他从前就坐在那些桌子旁边。

“过来。”——本章转自有爱爱,未经授权。柳婆说。

他走过去。

走到那桌客人面前。

站了一会儿。

“跪下。”柳婆在旁边轻声说。

他跪下了。

“奴家檀奴,见过公子。”

那桌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一件酱色的绸衫,手里剥着瓜子。

他上下看了沈砚一会儿。

“抬头。”

沈砚抬头。

“长得不错。”

“就是这眼睛。”

“你这眼睛,怎么这么看人。”

沈砚没有说话。

桌上的人都笑了。

不是轻捏,是那种捻的,拇指和食指一捻,捻起一块肉。

“嫩。”

“行了,上去吧。”柳婆说。

沈砚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裙子被膝盖压出一道褶。

他跟着素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素娥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

“报名字的时候,声音要往上。”

“我往上说了。”

“不够。”

“你的声音还是硬的。”素娥说,“像男人。”

沈砚没有说话。

“再练。”

“从今天起,每天练半个时辰。”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想着那胖子说的话。

“你这眼睛,怎么这么看人。”

他想起自己从前看人的样子。

从前他是坐着的,别人是跪着的。

现在他跪着,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儿放。

第二天早上,柳婆来了一趟。

“他出一百两。”

“一百两,包你三天。”

沈砚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这个价,”柳婆说,“楼里除了素娥,没人接过。”

“他不打人。”柳婆说,“他就是粗。”

“我得应吗。”

柳婆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现在是这楼里的人。”柳婆说,“你应不应,不是你说了算。”

那天下午素娥来了。

她带来一个包袱。

“打开。”

沈砚打开。里面是一套新的衣裳,还有一双鞋。

“穿上。”

“为什么。”

“他不会喜欢旧衣裳。”

“素娥。”

“那个人,是什么人。”

素娥把包袱布收起来。

“贩布的。”她说,“姓马,绍兴人。”

“他每回来,都要包三天。”

“三天里不许下床。”

“他打过人吗。”

素娥没有立刻答。

“打过一个。”发布页地址:uaa迪志点com,丢了就去那找。她说,“三年前。”

“谁。”

“一个叫阿绫的。”

“打完第二天就走了,钱一分没少给。”

“阿绫后来不接了。”

“她人呢。”

“赎身走了。”

“腿有点瘸。”

那天晚上沈砚没有下楼。

他自己把那套新衣裳穿上了。

穿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前也包过人。

三天。

三天里不许下床。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恩典。

现在他才知道,那三天里,那个人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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