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脸是第三天的事。素娥把她自己的旧衣裳翻出来,摊在床上。“穿。”沈砚看着那一堆东西。一件肚兜,一条中衣,一条裙子。
“我说,穿。”
他伸手,把那件肚兜拿起来。那东西很轻,两根细带子,一片薄布。他翻过来看了看,不知道哪面朝外。
“正面。”素娥说。
他把正面贴在胸口。带子要绕到背后去系。他伸手,够不着。试了三次。第一次,手从腋下穿过去,够到一半。第二次,肩膀扭了一下,还是够不到。第三次,他整个人在床边扭来扭去,像一条被人按住的鱼。
素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求我。”
“我说,求我。”
他把手放下来。
“求你。”
素娥走过去,把两根带子在背后系上。系得很紧。
“以后自己学。”
“学不会,就一直求人。”
修眉是第四天。绮罗拿了一根线,两头咬在嘴里,中间用手指一绞,绞成一个叉。
“抬头。”
第一下,沈砚往后一缩。那一缩,线没绞到,倒是把眉毛上的一块肉掐住了,掐出一小块红。
“别动。”
“疼。”
“疼也得修。”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眉毛太粗。”
第二下,沈砚没有动。线贴在眉毛上,一绞,一扯。那种疼不是扎的疼,是那种连根拔的、一片一片撕的疼。他咬住了牙。绮罗绞了三遍。绞完,她拿了一面小镜子给他。镜子里那个人,眉毛细了,弯了。
沈砚看了很久。那张脸还是他的,但是不像了。
耳洞是第五天。素娥拿了一根针。不是绣花针,是那种粗的,针身有一点弯。
“别动。”
“我说,别动。”
针扎进去的时候,沈砚叫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像被人踩了一脚。穿过去,把一根茶叶梗插进去。左边的耳垂开始发烫。然后是右边。素娥把针放下。“三天不要碰。”
“碰了会烂。”
浓妆是第六天晚上。桌上摆开一堆东西:胭脂、口脂、眉黛、粉。
“你自己画。”
“我说,你自己画。”
沈砚拿起那支眉黛,不知道怎么拿。他像拿笔那样拿着。
“不是这样。”素娥把他的手转了一个方向,“这样。”
他画了半个时辰,画坏了三次。第一次一边高一边低,第二次画到了眉毛外面,第三次他一用力,眉黛断了。素娥拿过来,替他画完。然后上粉,然后胭脂。最后是口脂。素娥把那一小盒东西推到他面前。
“张嘴。”
沈砚把嘴张开了。素娥看着他。
“不是这张嘴。”
沈砚的笑僵在那儿。他明白过来了。
“躺下。”
他躺下了。裙子被推到腰上。素娥把手指伸进那盒胭脂里,然后涂上去。很凉。然后开始热。那地方他从来没涂过东西。胭脂是油的,抹上去的时候用手指打圈,一圈,一圈。抹完了,素娥退后一步看了看。
“张嘴。”
“我现在说的是上面那张。”
沈砚把嘴张开。
“你自己看看像什么。”
“像。”
“说。”
“像嘴。”
“对。”素娥说,“这是你的第二张嘴。”
“以后每天都要涂。”
“客人来了,先看上面这张,再看下面这张。”
她把胭脂盒盖上,放在梳妆台上。
“明天你自己涂。”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那地方一直在热。不是烫,是那种闷闷的、一直在提醒他的热。他侧着躺,两条腿并在一起,并得很紧。还是热。
自称是第七天。素娥坐在他对面。
“以后说自己,说什么。”
“奴。”
“不对。”
“楼里的人不叫奴。”
“那叫什么。”
“妾。”
“说一遍。”
“妾。”
“再说一遍。”
“妾。”
“大声点。”
“妾。”
“再大声。”
“妾。”
素娥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跟我说话,第一句先说这个。”
“说一遍试试。”
沈砚看着她。
“妾……见过姐姐。”
素娥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再说一遍。”
“妾见过姐姐。”
“不对。”她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要低下去。”
那天晚上,素娥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镜子前面。镜子里那个人,眉毛细了,耳朵上插着茶叶梗,嘴唇是红的。他伸手,把镜子转了个方向。镜子对着墙。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镜子转回来了。
第一次穿裙子下楼是第八天。
那天傍晚柳婆让人来叫她。素娥把一套衣裳放在床上:藕色的衫子,月白的裙子,一双绣鞋。
“穿上。下楼。”
“楼下有人。”
“什么人。”
“客人。”盗版的朋友你好,原文在uaa。com等你。柳婆说,“不打茶围,就是看看。”
沈砚穿了半个时辰。
裙子最难。他站着穿,穿上去以后不敢动——一动裙子就摆。
“走路的时候,步子要小。”素娥在旁边说,“你现在这双鞋,走大步会踩到裙边。”
他试了两步,踩到了。
“再来。”
下楼梯是最难的。
那楼梯窄,木头的,年头久了,中间那块被踩得有点塌。
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提着裙子前襟,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哟,新来的?”
“叫什么。”
“一会儿自己报。”
他走到楼下。
厅里有三桌客人。灯点得很亮。
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砚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脚还没落地。
那一瞬间他想起来——他从前就坐在那些桌子旁边。
“过来。”——本章转自有爱爱,未经授权。柳婆说。
他走过去。
走到那桌客人面前。
站了一会儿。
“跪下。”柳婆在旁边轻声说。
他跪下了。
“奴家檀奴,见过公子。”
那桌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一件酱色的绸衫,手里剥着瓜子。
他上下看了沈砚一会儿。
“抬头。”
沈砚抬头。
“长得不错。”
“就是这眼睛。”
“你这眼睛,怎么这么看人。”
沈砚没有说话。
桌上的人都笑了。
不是轻捏,是那种捻的,拇指和食指一捻,捻起一块肉。
“嫩。”
“行了,上去吧。”柳婆说。
沈砚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裙子被膝盖压出一道褶。
他跟着素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素娥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
“报名字的时候,声音要往上。”
“我往上说了。”
“不够。”
“你的声音还是硬的。”素娥说,“像男人。”
沈砚没有说话。
“再练。”
“从今天起,每天练半个时辰。”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想着那胖子说的话。
“你这眼睛,怎么这么看人。”
他想起自己从前看人的样子。
从前他是坐着的,别人是跪着的。
现在他跪着,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儿放。
第二天早上,柳婆来了一趟。
“他出一百两。”
“一百两,包你三天。”
沈砚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这个价,”柳婆说,“楼里除了素娥,没人接过。”
“他不打人。”柳婆说,“他就是粗。”
“我得应吗。”
柳婆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现在是这楼里的人。”柳婆说,“你应不应,不是你说了算。”
那天下午素娥来了。
她带来一个包袱。
“打开。”
沈砚打开。里面是一套新的衣裳,还有一双鞋。
“穿上。”
“为什么。”
“他不会喜欢旧衣裳。”
“素娥。”
“那个人,是什么人。”
素娥把包袱布收起来。
“贩布的。”她说,“姓马,绍兴人。”
“他每回来,都要包三天。”
“三天里不许下床。”
“他打过人吗。”
素娥没有立刻答。
“打过一个。”发布页地址:uaa迪志点com,丢了就去那找。她说,“三年前。”
“谁。”
“一个叫阿绫的。”
“打完第二天就走了,钱一分没少给。”
“阿绫后来不接了。”
“她人呢。”
“赎身走了。”
“腿有点瘸。”
那天晚上沈砚没有下楼。
他自己把那套新衣裳穿上了。
穿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前也包过人。
三天。
三天里不许下床。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恩典。
现在他才知道,那三天里,那个人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