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无兄样 (兄妹骨) - 第8章

山上的寺庙,清晨总是雾蒙蒙的。推开房门,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天还未全亮,僧人们却已经开始晨起诵经,低吟的声音仿佛从山林中传来。我少有这样早起的时候,虽有些困倦,却也觉得精神飒爽。

来往匆匆的僧人们面色沉静,不因贵人家的小姐而停留。一片雾茫茫中,远处深色的僧衣变得隐隐约约,寺中一片严肃有序的模样。

我和崔梨低着头来到主殿,广善师父早已在殿内。见到我二人,他微微点头。我与崔梨便跪在僧人之后,拿起佛经,开始吟诵。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一开始念经时,我还有些跟不上,多诵读几遍,熟悉之后便好多了。

我并不信这些,但崔梨模样十分认真,我便陪着她跪完了一个早课。半个多时辰之后,我的腿早已酸软。

僧人们低眉垂目,有序地离开。

我双手撑在地上,试图扶着自己起来。

崔梨向来从小便习惯了,她扶住我的胳膊,向住持示意过后,便扶着我离开。

刚站起来走路时,腿间一阵阵发麻,十分难受。我心里想着:就每天早晚念经,真的就能如愿吗?

又一想,所以有些人家一念就是三个月起步,我倒也没那么多怨言了。

崔梨比我矮一些,站起来之后却十分沉稳。回到斋房,里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欣喜地小声叫道:“小桃!”

小桃转过身,原来她正在为我收拾东西。见我回来,她忙上前扶我。崔梨便让开身子,同自己的侍女交代了几句。

我靠在小桃肩上,她扶我到床边,帮我按摩腿。

崔梨这时道歉:“珉琅,真对不住啊。我下意识以为你同我一样,从小便习惯了跪着诵经。”

我摇摇头,示意无事:“其实上了早课后,感觉心旷神怡,人都通透多了,我该谢谢你呢。”

崔梨露出两个梨涡,弯起一双杏眼,坐到我的跟前,轻声同我说:“一会儿用了斋饭,送你回去。”

我看向小桃,小桃便开口道:“崔小姐,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家公子派了马车,特意让我接小姐回去。”

崔梨点点头。清晨的凉意让她鼻尖通红,似乎十分歉然。

鬓角的发丝垂落在眼前,我伸手帮她别到脑后:“多谢你的簪子……我很喜欢。”

“阿兄已答应我前往江南,过些时日,你我约好再见。”

此时我已感觉可以行走了,小桃便起身抱起箱子。

我牵了崔梨的手,同她告别:“那我便先走了。若你到了,往我府上传个信,让我知道你平安到家。”

她用力抱了抱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下次见面定要补偿你,明明是我主动来……”

我截住话头,感受到她的体温与香气:“好了,又不是什么真的受伤。那下次见。”

我朝崔梨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出寺门的时候,济元同一些面生的僧人等在门口,送我们至山脚。

看到熟悉的马车,我回身道谢:“多谢济元师父……还有各位不知姓名的师父。”

僧人大多好性子,嘴角含笑,说了几句不敢当。济元便领着他们离开。

我看得出,济元走在最前面。后面的僧人年龄有大有小,却大多听从济元的指挥。

直到济元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林中,我才回过头,爬上马车。

小桃掀开帘子,坐在我身旁,语气有些疑惑:“那个僧人似乎有点面熟……”

小桃一向很有识人的心得,常能从一些个人特征中联想到什么。我生怕她联想到什么,赶紧打断道:“你怎么今天才来?”

“啊……”小桃立马换了一副哀怨的神色,“昨日你才走了一会儿,公子便回来取东西,又吩咐我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忙到半夜才歇下,结果公子晚上回来又说客人改主意了,叫我留着客房,过几日再来。我想着都晚上了,也不安全,不如第二天一早再去接您。”

她又有些邀功似的抱怨:“我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可以说天还黑着就来接您了。”

她生气吐槽的时候,话尤其多,也不知道随谁的。

于是我故意唉声叹气:“我也好困啊,唉,跪了一早上呢……”

小桃这才想起我的腿,赶忙掀起裙摆,为我捏了捏。

我本想在马车上休息,可是小桃的手法实在令人酸软。她还非常坚持地说,这是放松身体的独家秘籍,传“李”不传“宋”,要我趴着别乱动。

若不是觉得不雅,我早已趴在榻上哀嚎出声,眼角沁出泪花,简直有些生不如死。

只是没一会儿,便感觉腿上渐入佳境,确实舒服了很多。我便轻声哼唧,小桃瞥我一眼,往我嘴里塞了颗糖,让我不要像小狗似的叫唤。

我狠狠嚼了嚼舌尖上的糖,想象成这是小桃败在了我的尖牙利齿之下。

糖的味道还是不错的,是我车中常备的。

困意再度席卷而来,我趴着睡了过去。

我近来总是日夜犯困,小桃对此也曾叫过大夫来看,没查出什么问题,此时便随我去了。

我是被热醒的。虽是秋日,正午的太阳也不怎么善良,气势汹汹地挂在高空,像是在惩罚所有人。

还有两条街就到家了。我坐起来,小桃递过一杯温茶。她一直将茶水保温在锡壶和食盒里,此时水温降了下来,刚好适宜正午饮用。

我掀开帘子向窗外看去,已经是熟悉的街景,大约还有两条街的样子。

突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内,是李琰与他的上司——吏部尚书高湛。

我曾见过高湛几面,几次都是去送东西。

这位吏部尚书今年四十有余,粗眉方脸,皮肤微黑,一笑起来,两条眉上的肌肉便都突起;不笑的时候则有些严肃冷淡,看起来不太好惹。

李琰因他的推荐提拔,成了陛下面前的宠臣。虽然只是主事,却经常直接在高湛手下办事。

李琰十七岁进士及第,任吏部主事。吏部尚书又十分看重他,年轻有才有前途,皇后才会起了拉拢的心思。

就是看中了这些。

二人正行色匆匆地拐过转角,朝南边走去。高湛眉头深深紧锁,一直在吩咐着什么,隔着些距离,我听不太清。

李琰的脸色明显有些凝重,不断点头应声。突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离开我的视线之前,往这边偏头看了一眼。

这一下让我吓得心脏怦怦直跳,我飞也似的拉上帘子。

不知道为何,这样偷窥的视角让我很不好意思,心虚地坐直了身子。

小桃正在收拾马车上的东西,并未注意到这些。

我心里思量着,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家祖上并未出过什么权势滔天的大官,李宅也只是个二进的祖传小院,胜在建得早,地皮大。

从垂花门进去后的院落十分宽敞,正中是一方宽阔的砚池,四面夹种着绿竹与艾蒿。

正房与东边的厢房,理论上都算是李琰的。正房失火之后重建过,李琰不曾参与,平日里便宿在正房。

他不睡东厢房,但那边也没有空着,常常派人打扫,维持着他幼时的陈设。

我住在西边的厢房,后边有一块专门砌起的花园。

我的后院和府中大小事务,都是小桃着手打理,只有李琰的房间由阿青主管。

我六岁时,我和李琰决心去外祖家避难,是宗族派了人过来接管宅子。

若依循常理,我兄妹二人定然保不住这处无人看管的宅子。

即使李琰科举中第,有能力将宅子要回来,也已经是多年后的事情了。但很奇怪,这屋子一直空着,我与李琰住回这里时,竟一点困难都没有。

对此,李琰语焉不详:“可能族老心善。”

我不记得父母如何离世,不代表我不知道去探查。

我与李琰在前往外祖家的途中多次遇险。外祖家在赣州,离此地偏远。我们从六岁走到十岁,路上不知道遇见了多少险事。

十岁之后,我们借住了三年。李琰比我大两岁,从前在家中便有些才名,十三岁时已经连过三年童试。

到外祖家后,他年少进学,十五岁便中秀才,此时才名更胜,不少书院向他抛来了橄榄枝。

李琰执意要带我走。我听说表兄多年不举,以为李琰起码也需要好多年,不愿同他分离太久,便跟随他到京城求学。

外祖为我在省城租了间小院,又安排了几个仆从,也算仁至义尽。此后,我们便没再联系过了。

可是李琰运气极好,到书院第二年便赶上乡试。他又十分刻苦,十六岁便中举。

我和李琰临行前想去向外祖辞行,却被冷在门前。那时李琰牵着我的手,我已十三四岁了,这样做是不妥的。

可是李琰当时并不在意这些。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失落,只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我和李琰赶往京城,一别多年后,我们才回到了李府的院子。

第二年春闱,通过会试时,他已名声大噪。

殿试之时,陛下特意问过李琰的才名。最终还是因为太过年轻,有些不如老练多年的同考,排到了二甲第十六名,赐进士出身。

我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会试之前,高湛便来过李府。我努力回想,却并不知道他们私下密谋了什么。

之后,陛下钦点李琰为吏部文选司额外主事。一年后,高湛又保奏免去他的候补期限,提前实授。

李琰年轻俊俏,又有实力。吏部向来不站队、不偏颇,为何李琰偏偏在任主事后,与皇后崔氏一党走得如此近?

陛下对此不置可否,仍旧亲近李琰。

中立的高湛与陛下曾是同门,包括李琰的升职与免去候补期限,似乎都有陛下的意思。

我原以为,陛下是看中了平梧,可这么多年都没有立储的旨意,对三皇子也颇有偏爱。

如此一来,我竟有些看不懂李琰的意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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