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抵达的那天,谷地比平常安静。
我透过陈念的眼睛,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停在结界边缘约五十步外。
六个人,两匹马,一面亚尔王国边境伯爵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带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整齐却不华丽的骑兵皮甲,腰间挂着剑,表情谨慎。
赤焰站在我实体化后的身侧,眉头紧锁:“不见。直接赶走。边地开垦村而已,哪来的资格劝降。”
陈念却摇头。
她刚满月不久,身体已恢复到能正常挥剑的程度,短发利落,眼神锐利:“见。至少听听他们怎么说。父亲结界还在扩,若能拖时间,或者摸清伯爵的底细,总比现在撕破脸强。”
两人在神庙前争执了片刻。
我开口,声音平静:“念,你去。当谷地的代表。”
赤焰猛地转头看我,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是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陈忠抱着刚满月的陈二星站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全是对我决定的绝对服从。
陈念点头,没有多余表情。她整理了一下衣物,长剑斜背在身后,大步朝结界边缘走去。
我接入她的视角。
使者在她走近时明显一僵。
陈念身上那股经过战斗血脉二次强化后的压迫感,即便刻意收敛,也足以让普通青铜级以下的人感到不安。
带头的男人却还能维持住礼节,拱手道:“在下奉亚尔王国北方边境伯爵——卡尔·冯·莱茵之命,前来拜会谷地主人。这是伯爵亲笔书信,以及一点薄礼。”
一名随从上前,呈上一封蜡封完好的信封,以及一个不大的木箱。
箱子打开后,里面是两匹上好的亚麻布、一盒精制的干果,还有一把装饰华丽却实用的短剑。
陈念没接礼物,只伸手拿过信封。她当众拆开,视线快速扫过内容。
信里的措辞客气,却毫不掩饰威胁。
大意是:谷地近年突然兴起,收容流民、清剿魔兽、甚至隐隐有自立之势。
伯爵念在同为王国边民,愿给一次机会——归顺成为直属开垦领,每年上缴定量粮草与皮毛,换取正式册封与北方城堡的庇护。
若拒绝,则视作异端聚众,届时边军南下,后果自负。
陈念把信折好,抬头看着使者,声音平稳:“回去告诉你们的伯爵。谷地不归任何人管。礼物留下也行,拿走也行。我们不需要册封,也不接受上缴。”
使者脸色微变:“姑娘还是再考虑考虑。伯爵手下现有常备边军八百,其中不乏青铜以上的高手。边地开垦村……经不起真正的清剿。”
陈念淡淡看他一眼:“那让他来试试。”
对峙只维持了短短十几个呼吸。
使者最终没有再多言,只留下那箱礼物,带着人调转马头离开。
旗帜在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很快消失在远方的林海中。
陈念站在原地,直到确认对方走远,才低声对我道:“父亲,他们会再来。下次……恐怕不是使者了。”
我透过她的眼睛,看着北方的方向。
结界的淡金光膜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却比任何木墙都更坚固。而远方,亚尔王国的边境伯爵,已经把目光投了过来。
我沉入系统面板。
福缘点数还剩一千六百出头。
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在防御类栏目里一笔笔勾选——青铜级警戒阵旗十二面、简易地刺陷阱卷轴二十份、小型魔力屏障发生器三座、以及足够覆盖结界边缘关键路口的烟雾与干扰符。
确认兑换的瞬间,点数骤降到刚好一千。
物品凭空出现在石室中央。
赤焰被我叫进来时,目光在那些道具上停留了数息。她没有多问,只点头道:“我去安排。”
当天午后,结界边缘开始忙碌。
警戒阵旗被插在各个高点,启动后会在夜里自动放出淡金色的警示光网。
地刺陷阱被埋在常有兽迹与可能的进攻路线上,覆土之后几乎看不出痕迹。
三座小型魔力屏障发生器则分别架在神庙外侧、田地中央与新扩的居住区,足以在短时间内撑起抵挡普通箭矢与低阶法术的光膜。
这些东西能拖时间,却挡不住真正的边军。
我很清楚。
陈念的战力已到白银初阶,赤焰与陈忠停在青铜中阶。
除此之外,整个谷地再无合格的战斗力。
新收编的村民连拿剑都嫌费力,更别提形成阵型。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我让赤焰把所有能活动的成年男丁与部分健壮妇女集中起来,开始练习投掷木矛。
木矛是陈平带人连夜削的,枪头用火烧过再磨尖,虽然简陋,却足够在三十步内造成伤害。
每天黄昏,结界边缘的空地上就响起此起彼落的破空声。
木矛砸在靶上的闷响、村民粗重的喘息、赤焰偶尔爆发的喝骂,成了这段日子最常听见的声音。
“重心!手腕!别靠蛮力!”赤焰的声音在空地里回荡,“再投歪一次,今晚饭减半!”
村民们汗流浃背,却没人敢抱怨。
他们比谁都清楚,北方那封劝降信意味着什么。
一旦伯爵的边军真的南下,这些木矛可能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陈念有时会站在一旁看着。
她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白银初阶的实力放在边地已是一方强者,可面对可能多达数百人的边军,她一个人终究太单薄。
夜里,我常站在神庙最高处,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反复投掷的身影。
一千点福缘换来的防御,加上一群刚会投矛的村民。
这就是目前全部的底牌。
而北方伯爵的耐心,显然不会太久。
夜风刚起,结界边缘最外侧的警戒阵旗突然亮了。
淡金色的光网在黑暗中一闪,随即化作三道短促的脉冲,直接传回神庙。
小福几乎是瞬间从窗沿弹起来,翅膀急促扇动:“宿主!三十人左右的武装!从东北方向靠近,速度不慢,旗帜被刻意收着,看不清徽记。”
我立刻接入陈念的视角。
她人已到结界边缘高处,目光如鹰。
夜色里,那支队伍正沿着旧车辙小心前进,盔甲碰撞的细微声响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人数确实约三十,队形松散却不至于混乱,明显受过基础训练。
赤焰与陈忠几乎同时赶到。
“不是正式边军。”赤焰盯着远方,声音低沉,“更像伯爵私人武装,或者临时拼凑的试探队。三十人……刚好够试我们深浅,又不会让他心疼。”
陈念握着剑柄,指节微微发白:“直接进攻?”
“不。”赤焰突然转头看向我,眼神锐利,“父亲,我有个更狠的主意。与其一味防守,不如主动夜袭。伯爵领地边缘最近的补给点在东北七十里外,那里常年堆着边军的粮草与箭矢。我们三个青铜以上的出去一趟,烧了它。打乱他们的节奏,顺便让伯爵知道——谷地不是好惹的。”
石室里瞬间安静。
陈忠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忠诚血脉让她的态度极其明确——父亲点头,她就去;父亲摇头,她就留下。
我透过陈念的眼睛,再次看向那支正在靠近的三十人队伍。
试探。
既然是试探,那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去。”我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楚,“念、焰、忠。三个人。速去速回。补给点能烧就烧,别恋战。结界这边……交给剩下的人。”
赤焰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陈念则直接点头。陈忠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道身影已消失在结界外的夜色中。
我同时接入三人的视角,画面在脑海里分成三块。
陈念跑在最前,战斗血脉让她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赤焰居中,步伐稳健;陈忠断后,偶尔回头确认来路。
东北方向的补给点,此刻还亮着几点守夜的灯火。
而结界边缘,那三十人的队伍,正一步步走进早已埋好的地刺与警戒范围。
夜色被火光撕开的时候,我同时看着两个方向。
一边是陈念、赤焰与陈忠的视野。
补给点的粮草堆在烈焰中发出低沉的轰鸣。
干草与木箱被点燃后,火势蔓延得比预想中更快。
守卫大多是普通民兵与少数黑铁级,面对三名突然杀入的青铜以上高手,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反抗。
陈念的剑光在火光里划出残影,赤焰的斩击沉稳狠厉,陈忠则像影子一样补位,忠诚血脉让她对威胁的感知异常敏锐。
大火起来后,三人没有恋战。
陈念在撤退前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仓库,低声对我道:“大半粮草没了。至少能让他们乱一阵。”
另一边,是结界边缘的战场。
那支约三十人的武装在黎明前踏入了警戒范围。
阵旗率先亮起,淡金光网瞬间收缩,干扰了他们的视野与呼吸节奏。
紧接着是地刺——尖锐的青铜刺从土里弹出,第一排就有数人被刺穿脚掌与小腿,惨叫瞬间撕裂夜色。
村民们早就按赤焰的训练埋伏在掩体后。
“投!”
一声令下,木矛如雨点般飞出。
虽然力道参差不齐,准头也远称不上精准,可在近距离与对方阵脚大乱的情况下,依然造成了足够的杀伤与恐慌。
有人被矛头刺中肩膀,有人被砸中脸部,更多人在同伴的惨叫中本能后退,结果又踩进下一波地刺。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
当最后几名试图突围的敌人被陈平带人从侧翼用木矛逼退时,战场上只剩下呻吟与血腥味。
活着的敌人丢下武器跪下,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群“边地农夫”竟能靠陷阱与投矛把一支青铜级带队的试探部队打得溃散。
最终俘获七人,其余死伤或逃散。
清晨的阳光爬上结界边缘时,赤焰三人正好从另一方向返回。
陈忠的左臂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其余两人只是衣物被烟熏黑。
三人站在俘囚前方,看着那些被捆得结实的敌人,神情各自不同。
赤焰冷哼一声:“伯爵的人,也不过如此。”
陈念擦了擦剑上的灰,抬头看向神庙方向,声音平静:“父亲,两边都结束了。”
我站在石室最高处,看着远方两道截然不同的烟——一边是补给点尚未熄灭的黑烟,一边是结界边缘被晨风吹散的薄雾。
一千点福缘换来的防御,加上一群刚会投矛的村民,竟真的挡下了第一次试探。
而伯爵的粮草,也烧了。
暂时的胜利来得很快,却也提醒着我——真正的边军主力,恐怕不会给我们第二次这样的运气。
石室侧殿被临时改成了审问的地方。
七名俘虏被分别关在不同的角落,手脚捆得结实。
空气里全是血与汗混合的腥味。
赤焰亲自审问,陈念靠墙站着,长剑出鞘一半,冷光映着她平静的脸。
真正有用的情报,来自第三个开口的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百夫长,左腿被地刺刺穿,脸白得像纸。他在赤焰的剑尖抵住大腿根时,终于崩溃地开口。
“……精锐骑士十人,都是白银级。青铜战士一百出头。这就是伯爵能立刻抽调南下的全部主力。”他喘得厉害,声音发颤,“边军真正的重兵还在北方防着王国其他势力。这次南下……本来就只是试探。伯爵想扩张,可这里太偏,补给线拉太长。”
赤焰眼神一凛:“所以?”
“所以这次失败后,他更可能派人来谈。”百夫长苦笑,像是终于把最关键的话吐出来,“名义上臣服就行。不缴税,甚至……可能倒贴物资。只要谷地挂上伯爵的旗,承认是他的开垦领,他就能对外宣称‘南疆又收复了一块地’。对他来说,面子比实质控制更重要。”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念先开口,声音平淡:“名义臣服。不缴税,还送东西。”
赤焰冷哼一声,剑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挂别人的旗?父亲辛辛苦苦扩出来的结界,要对外说是伯爵的地?”
我透过他们的眼睛看着那名百夫长。
十名白银,一百多名青铜。
这个数字放在边地已经不算小。可对方补给线拉得极长,真正能持续投入的力量有限。而这次小规模试探的溃败,显然打乱了伯爵原本的节奏。
名义上的臣服。
不缴一粒粮,不交一块皮,甚至可能换来北方送来的物资与种子。只需要在对外的名义上,承认这片谷地“归属”于卡尔·冯·莱茵伯爵。
我坐在神庙最深处,手指轻轻敲着石椅扶手。
结界还在扩大。双重血脉的后代正在成长。村民刚打了第一场胜仗,士气正高。
可真正的白银级骑士团若倾巢而来,以目前的底蕴,依然会是一场血战。
“先把人看紧。”我终于开口,声音透过结界传给三人,“其余的……再议。”
赤焰与陈念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