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离开校园，我在城市里兜兜转转，工作换了几次，住处搬了几回，四年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流走，二十六岁的六月悄悄来临，阳光一天比一天刺眼，午后的柏油路蒸腾着热气。
客厅传来他的声音：“外面好热呀～小柔帮我买个饮料跟冰淇淋吧。”语气理所当然。
这三个月来，我暂住在他这里。吃住用度，大多也都是用他的。包括我每天出门时，口袋里的零钱。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Line的讯息。
——O茶道珍奶，半糖微冰。
——思乐冰，大杯。
我看了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真会使唤人。
“嗯？钱呢？”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百。我低头看了看，语气放得很轻：“买完可能不太够。”
他抬眼看了我：“小柔，你也该找工作了吧。三个月了。”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着，语气不重，却一句一句落下来：“吃住都在我这，在家也不太动……你不能一直这样。”空气有点闷。
他忽然皱了下眉，看向我身上单薄的衣服：“你就这样出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面真的很热。连房间也是热气。“只是忘了换。”我不高兴地跺了下脚。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你是我女朋友，我当然会在意。别人我才不在意。”
我忽然觉得，天气好像更热了。听见他那句话，我心里还是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占有，也带着一点偏袒，我没有再计较，甚至觉得，或许这样也算是一种被需要。
我回房换了衣服。
黑色胸罩，搭配一件粉色的薄衫，布料很轻，走动时会微微贴在皮肤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又有点努力。
门关上时，外面的热气立刻涌上来。六月的空气黏腻得让人烦躁。我低头确认手机里的讯息——O茶道珍奶，半糖微冰、思乐冰大杯。
买完东西提着塑胶袋站在骑楼下，正准备往回走。阿诚传来讯息：“回来顺便再帮我买个凉面吧。”
“好～”
超商里的灯光温暖明亮。虽然我迟迟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内心有些焦虑，但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小柔？”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一个穿着合身套装的女生站在几步外，头发绑个马尾，妆容精致却不张扬，显得些许成熟。
“小鱼！”我眼睛一亮。
“天啊！真的是你！我刚刚还在想会不会认错。你变好多喔，好有气质，而且更成熟了。”我立刻笑起来，那笑容干净又没有距离。
“哪有啦～”小鱼笑着挥挥手说：“工作久了自然就变这样了。”
两人在超商内聊了起来，聊到大学时熬夜赶报告，聊到某个教授的怪脾气。我听得很专心，偶尔轻轻笑出声，眼神像以前一样明亮。
小鱼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还在找工作。”我老实回答，语气带点不好意思：“我可能比较慢热吧……还没找到适合的。”我说这句话时没有抱怨，只有单纯的自我检讨。
小鱼看了我一眼说：“刚好我们公司最近在缺人，要不这样吧，你来我公司做做看吧～反正先工作赚钱，找到更好的机会再说，而且搞不好你会喜欢上这工作呢～”
“真的吗？物业都是做什么的？好做吗？”我眼睛一下亮起来，却又对于陌生领域有点胆怯。
小鱼眼神飘移了一下很快又回神：“我是在吸血鬼物业做秘书。主要就是行政、财报、协助经理管理费催收那些事情。”
私心觉得听得很认真，我问道：“感觉很好耶……但是会不会很难？”
“不会啦，只要细心就好。而且你以前就很认真。”小鱼笑了一下：“而且我们也需要能信任的人。”
能信任的人。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小鱼从包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兴趣，可以传讯息给我，我帮你跟经理说一声。”
我双手接过感激道：“谢谢你，真的可以吗？”
小鱼笑了：“当然可以啊，同学欸。”
我低头看着名片。吸血鬼物业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秘书：小鱼。电话、分机、公司地址整整齐齐。我就像拿到机会一样，单纯地相信别人给的善意，小心地把名片收进钱包。
我很认真的说：“我回去会好好想想。”
这句话让小鱼呼吸一顿。当初她面试时，令人羞耻的画面显然闪过她的脑海，明明事情早就在两年前发生，可是那种无处可躲的窘迫感，却还鲜明得像昨天。
“小柔，如果面试过程遇到难题……记得提出五万。”
我点头。红灯转绿，两人道别。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有一点点期待。也许，这次真的会顺利。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仍然愿意相信，只要诚诚恳恳，就会遇到好人。
隔天中午。
我化个淡妆，换上肤色短窄裙及肤色OL套装，站在全身镜面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这身衣服显得优雅又甜美，再搭配肤色丝袜吧。我突然发现衣服与窄裙紧紧贴合着身形，感觉没什么运动，都变胖了不少呢，尤其是屁股的部分。
“今天礼拜日，穿这样是要去应征？”阿诚探出头问着。他盯着我，目光停留得太久，只是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我能感觉到，那不是单纯的身材，是线条之间流动的张力，丰盈与纤细交错，圆润与收束呼应。
“是啊！”我回答。
开口他便是泼冷水：“突然就找到工作是很好啦～但是礼拜日还有应征的公司一定是超级缺人的，感觉就有问题。”
“不会的啦～我昨天遇到小鱼，听她在讲好像还不错，好像可以试试看。”
阿诚从后面环抱着我，在我的脖颈处闻了起来：“不过～小柔，你穿这身制服挺好看的。小鱼？是在吸血鬼保全公司做秘书的那个？”
“对呀，大学同学呢～”
阿诚口气有点异样：“我知道，只是为什么会想要跟她一起共事？”
我没想那么多，等等要应付应征呢。我以为他只是在一旁认真的看着我，从一旁欣赏我丰满的胸部、雪白浑圆的屁股，还有那很合比例的腰身。
“至少先找到工作，你一直在说的，不是吗？”我理性的反问回去。
“啊！对……小柔，如果遇到麻烦请跟我说。”他从背后轻轻的抱着我的腰，手掌握着托起傲人双乳。我慢慢地陷入他怀里，像是被他的世界包围住似的。
“等一下，阿诚，我跟小鱼约一点在门口……”
我的嘴唇很快被他堵住，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在胸前游移，我们彼此靠得很近，呼吸逐渐同步。
“今天的你，真性感。”他紧紧抱着我，仿佛害怕世界把我带走。我没有察觉，他闭上眼时，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我，而是那段他从未说出口的过去。
我的裙摆早已凌乱，出现皱折。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带着压抑。
就在气息即将失控时——手机震动打碎了节奏。
他不耐地伸手去按静音，却在看清来电时停住。按掉时，萤幕又跳出讯息：‘一起去公司，别忘了。’
阿诚沉默了两秒。
这时间的手机震动与讯息，提醒了我时间到了：“阿诚，小鱼在等我了。”
他将手机萤幕扣在桌面上，仿佛只要不看，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再次吻向我，可是节奏已经完全乱了。
我的呼吸带着迟疑，指尖有一瞬间的抗拒，却没有真正的推开。
制服凌乱地堆在脚边，地上还留着一只用过的保险套，空气里只有尚未平复的呼吸。残留着急促与沉默，我们终于停下来时，只剩彼此紊乱的喘息。
我低头整理衣领时，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呼吸已经慢下来，可身体深处却仍隐隐绷着，像是某种节奏被突然抽走，停在最接近边缘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时间，心口微微一沉：“我得去应征了。”语气听起来冷静，却更像是在替自己踩下煞车。
我走进浴室，用冷水拍脸。冰凉贴上肌肤的瞬间，那股尚未落地的渴望反而更清晰。镜子里的我就算端庄而平稳，只有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空虚——那种明明靠得很近，却没有真正抵达的失落。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包包，仿佛只要走出这扇门，就能把那未完成的余韵留在身后。
门阖上的那一瞬间，房间突然变得太安静。刚才还残留着温度的空气，慢慢冷却下来，残留的香水味久久无法消退。
阿诚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他知道自己可以追，但追上去能说什么？“不要去？”他没有立场。“留下来？”她会笑着说只是去公司。
他忽然发现，他甚至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可以阻止她。刚才那种征服的错觉，此刻变得像一场自我安慰。他以为自己扣下手机是主导，其实只是拖延。他以为她为他留下来，其实她只是还有时间。
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车门打开。小鱼站在那里，不急不躁，像是知道小柔会出来，也像是知道——他绝对不敢拦。
阿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能掌控的，只有这间房间里的十几分钟。房门之外，他什么都抓不住。他不是输给谁，他只是，在那个即将吞噬小柔的深水世界里，根本没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