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人出关后不久,他带着玄女离开了洞天。
他要去“人间走走”,实际是为了寻找进一步稳固修为的仙药。玄女怀着身孕,本不适宜长途跋涉,但她坚持要跟去,仙人拗不过她,便只好答应了。
我也被迫跟着他们——没办法,我的残魂不知为何一直消散不去,反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始终跟在“我”的身体附近。或许是因为那具肉身中还有我尚未散去的最后一丝生命烙印,或许是因为我的执念太深。总之,我像是一个被拴在肉身上的风筝,肉身走到哪里,我就飘到哪里。
我看着他们一起穿越云海、经过山川、寻访仙人故友。我看着他搂着她的腰,她依偎着他的肩,两人的身影在仙境云雾中若隐若现。我看着仙人采摘仙草时,玄女在一边用袖子替他擦汗;我看着他们在月下对弈,她输了便撒娇耍赖,他无奈地捏她的鼻子。
他们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而我,是卑微的偷窥者。
有一天,他们在一处山巅歇息时,玄女突然说起了我。不,对她而言根本不是“说起了我”——她甚至没提我的存在,只是评价了一件旧工具。
“夫君知道吗,当初那个容器,生前最后还以为妾身对他有感情呢。”她轻笑着对仙人说,仿佛在讲一个笑话,“他在床上每次都很卖力,以为能让妾身快乐。殊不知妾身心里想的一直都是夫君。”
仙人挑了挑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凡人嘛,总是天真些。”
“是啊。”玄女叹了口气,笑容中带着一丝不屑和讥讽,“他甚至还说,觉醒后要娶妾身为妻呢。太可笑了。”
“他倒是有心。”仙人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有心有什么用?”玄女摇摇头,“一介凡人,就算觉醒血脉,最多也就是个半仙。和夫君比起来,就是云泥之别。他能让妾身受孕吗?他配吗?”
他们没有再说下去。仙人开始炼丹,玄女在一边帮忙。
而我,则在这些话语中受到又一次残忍的鞭尸。
她刚才说,我生前对她有执念,我卖力地让她快乐,我还说觉醒后要娶她。原来在她那里,这些全部是“笑话”,是和仙人嘲弄时的谈资。
我真心爱她。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情话、每一个承诺,都是真心的。而它们现在变成了笑话素材。
真心的凡人,哪里配爱仙人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玄女临盆了。
那是一个雨夜。他们临时找到了一处荒废的仙府,仙人在破损的大殿中央铺了一层干净的云被,玄女就躺在上面待产。
分娩过程并不算长。仙胎似乎很懂事,没有为难母亲太久。黎明的第一缕天光穿透残破的殿顶洒下来时,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了雨幕。
仙人剪断脐带,将那个小小的、金色的婴儿捧在手中。
那婴儿周身闪烁着淡淡的金光,脐带脱落后留下的肚脐自动愈合,甚至没有流出一滴血。他的眼睛一出生就是睁开的,琥珀色的瞳孔和玄女一模一样,但眼神却有着仙人般的冷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神仙出生”。凡人婴儿皱巴巴的,脸红彤彤的,哭个不停。而这个婴儿,一生下来就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如凝脂,不哭反笑,看起来就像个微缩版的精美瓷娃娃。
一瞬间的悸动顺着仙人体内我残存的细胞与我的联系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孩子。
“像你。”仙人将婴儿递给玄女。
玄女接过孩子,抱在怀中,眼中满是母亲的慈爱和骄傲。她轻声哼着某种仙界歌谣,婴儿渐渐闭上眼睛,在她的臂弯中安然入睡。
我恍惚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她真的爱我,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我的,那么这一刻我被取代的幸福感,大概就是此刻玄女脸上的表情吧。我会轻轻接过她手中的婴儿,笨拙地抱在怀中,然后感动得哭出来。她会在旁边嘲笑我没出息,一边替我擦掉眼泪,一边靠在我肩上。
这些都是不存在的人生。这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
而我痴心的对象,此刻正在旁边的角落里冷笑。
笑我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
孩子出生后,他们的生活似乎更加圆满。仙人继续炼丹稳固修为,玄女则专心照料新生儿。那孩子长得极快,不出半个月就能走路、说话,比凡间三岁的孩子还要聪慧。这期间,玄女时不时会和孩子讲起过去的事。
“宝宝知道娘以前为了救爹,花了多大力气吗?”
这些故事里,总会提到她的牺牲和付出,但绝不会漏掉一个细节——那个“凡人容器”。
她讲故事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仿佛在回顾一场自己漂亮的胜仗。她甚至开始美化那些细节——把自己的阴险说成智慧,把自己的欺骗说成牺牲,把自己的残忍说成忠贞。
“娘啊,当时要假装对那个凡人温柔,可真不容易呢。”她抱着孩子坐在膝上,用母亲特有的那种温柔嗓音叙述,“他的身体比爹差远了,娘每次和他那个的时候,都只能忍着恶心。但没办法,为了爹,娘什么都能忍。”
“那后来呢?”孩子眨着眼睛问。
“后来?后来他体内的爹醒了,娘就再也不用忍了。”玄女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凡人啊,就是棋子。宝宝以后长大了,要像爹一样厉害,不用把凡人当一回事。”
“好。”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多么温馨的母子对话。
多么恶心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