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岁数不大,但也知道男女之间有些事不能乱来。
村里的妇人闲聊时,偶尔会说起夫妻间的事,有些话说得直白,她听过几回,虽不全明白,却也知道今早那样的举动不妥。她是二叔的亲侄女,和二叔做这事是要天打雷劈的。
何况,二婶对她那么好,她也不该对不起二婶……
好在除了她和二叔,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只要她瞒好了,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杨桃抬手拍拍脸,决心忘了刚才的尴尬,总不能因为这一桩事,就连家里的日子也不过了。
她去厨房烧上了水,又利落地在院里收起洗干净的布条。昨晚二叔忙着照顾她,也不知道伤口今天怎样了。
杨桃端着热水进了西屋,杨海还躺在那里没动。杨桃伸手解他的伤布,杨海感受到她的动作,制止她,“我自己来就行,你才刚退烧,回屋歇着去。”
杨桃愣了愣,只是换药,二叔都觉得不自在吗。
杨桃松开手,低声道:“我来吧,不然伤口再裂开,往后又得多养些日子。”
杨海没再动,垂着眼道:“好。”
他答应得这样痛快,倒让杨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搬了小凳坐下,伸手解开他腿上的布条。布条缠了好几层,最外头已经干了,越往里,血迹越重。她一圈圈揭开,心里也跟着往下沉。
昨夜二叔就是这样拄着拐杖,在家里来回忙活。她发烧时,他给她烧水、喂水,守在床边一夜没睡。她醒来时只顾着自己的窘迫,竟没仔细问过他的伤。
杨桃鼻子有些发酸,手上的动作越发轻了。
“疼不疼?”
“不疼。”
“您就知道说不疼。”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拿干净的布蘸了温水,仔细擦去伤口周围的污迹。杨海低头看着她,见她眉头一直皱着,想说不必这样小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欠她一句道歉。
可真要说起来,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够。早上那一番情形,他不愿再回想,更不愿杨桃记在心里。偏偏她越是低头不看他,他便越清楚,那件事并没有因为两个人都不提,就当真过去了。
“桃儿。”
杨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早的事,是二叔对不住你,你忘了吧。”
杨桃低着头,将药粉撒在伤处,过了一会儿才说:“什么事,我早忘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两个人都不提,这事便能过去。可听他这样说,她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介意什么,只觉得二叔这样轻飘飘的揭过,她反倒难受得很,没法像从前那样自然地待在他跟前。
“对不起,桃儿,二叔不是个东西。”杨海干巴巴的道歉。
杨桃心里更加难过。
从小到大,她摔了跤,是二叔替她擦药;她受了委屈,二叔替她出的头;她贪玩闯了祸,二叔嘴上训她,转头还是替她担着。她早已习惯了凡事找他,习惯了他什么都能替她拿主意。
可如今,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我没怪您。”杨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您也别总想着这事了。”
说完,她将新布条一圈圈缠好,系了个结。
“您别再乱动了。伤口要是一直不好,二婶回来又该担心了。”
杨海听她提起玉娘,心里更不是滋味,只点了点头。
杨桃端起水盆出了屋,将换下来的布条洗净晾好。她站在院里拧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上使了太大的劲,指节都泛了白。
她松开手,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能再想了。
二叔还是二叔,她还是杨桃。往后的日子照旧过,等二婶回来,家里又会像从前一样。
她洗净手,转身去了灶房。从粮食瓮里舀出小半碗苞谷碴,淘洗干净后放进锅里。她又拿了两个土豆,削皮切块,一并放进去。灶台边还剩着一小把青菜,她洗净后挖了一小勺油炒了,撒了些盐。
等饭熟了,她先盛出一碗,端去给杨海。
杨海看着她端来的饭菜,有些过意不去:“你自己吃了吗?”
“锅里还有。”杨桃把碗放到他手边,“你先吃,吃完把碗放着,我来收拾。”
杨海还想说什么,杨桃已经转身出了门。
她自己在厨房吃了饭,便开始收拾今日要带去镇上的东西。把昨天采的柿子挑拣出干净饱满的放在背篓里,又把草药分成几小捆,仔细扎紧。
收拾妥当后,她背起竹篓,临出门前又去西屋看了一眼。
杨海靠在炕头上,腿下垫着被褥,手边放着喝了一半的水。
“二叔,我去镇上了。”
“路上慢些走,别急。早些回来。”
杨桃应了一声。
她走出院门时,杨海又叫了她一声。
“桃儿。”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杨海看着她,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道:“路上小心。”
杨桃点点头,转身走了。
从村里到镇上要走近一个时辰。她沿着田埂往前走,路上碰见几个下地回来的乡亲,少不得停下来打两声招呼。等她赶到集市,街边已经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鸡蛋的、卖布匹的各自占着地方,街上来往的人不少。
杨桃找了处不碍事的墙根,将柿子和草药摆出来。
她年纪小,摊上的东西又不算多,起初没什么人来问。她也不着急,坐在小凳上等着,遇见有人经过,便主动招呼两句。
一个妇人领着孩子过来,挑了几个柿子,问她怎么卖。杨桃报了价,那妇人嫌贵,她便稍稍让了几文。后来又有两个人买了草药,说是拿回家晒干,留着平日煮水用。
如此卖了大半个时辰,背篓里的东西总算少了许多。
杨桃正低头数钱,忽听不远处有人高声问道:“这附近可有人家晒了山楂干?若有,多少都收。”
她抬起头,只见街口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正站在药材摊前说话。他身旁还跟着个伙计,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收购的药材名称。
那男人又道:“城里的药铺急着用,山楂干只要切得匀、晒得透,没有霉坏和杂物,价钱好商量。各村若有人家里有存货,尽管送来。”
旁边几个卖菜的乡民听了,都凑过去问价。那人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又说近些日子都会收货,不必急着赶这一两日。
杨桃听见山楂两个字,心里便动了动。
村后那片山里就有几棵山楂树。树上结的果子又红又小,吃起来酸得很,平日里少有人专门去摘。往年到了秋天,果子熟透了落在地上,也没人觉得可惜。
她收好手里的铜钱,走过去问了几句,才知道对方收的是切片晒干的山楂,要求果肉完整,不能发霉,也不能混进杂物。至于价钱,要看成色和干净程度,晒得好的自然给得更多。
杨桃默默记下了这些话,又问了对方收货的日子。那人说近来都收,只要做得好,过几日送来也成。
她心里盘算起来。山楂树就在村后,采摘不用走太远,也不必花钱买货。家里还有竹匾和旧席子,院里也有能晒东西的地方,只要天气晴好,便能试着做上一批。若是做得好,往后还可以再去摘。
只是山楂干究竟能卖多少钱,她还没问清楚。那人只说价钱看成色,具体多少,要等收货时再定。
杨桃想了想,觉得这事值得一试。左右山楂就在山里,费些力气便能摘回来。即便卖不了多少,自己留着吃也不至于白忙一场。
她把剩下的柿子卖完,又将草药收进背篓,数了数今日挣来的钱,一共八十三文。虽说不算多,总归也是一笔进项。
回村的路上,她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想着山楂干的事。眼下天气还热,山楂已经红了,正是采摘的时候。明日若是天晴,她便早些起来,带上篮子和剪子去村后看看。先摘一篮回来试试,洗净切片,放在院里晒着。若做得成,再去多摘一些。
等她回到家,日头已经偏西。
杨桃先将背篓放下,把今日卖货的钱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收进自己的小钱袋里。随后她去灶房烧水煮饭,照旧煮了苞谷碴粥,又把剩下的饼子热了热。
杨海吃饭时,几次抬头看她,似乎想说什么。杨桃只当没看见,问他今日腿疼不疼,药有没有按时吃,得到回答后便收拾碗筷去了。
吃过饭,她把灶房收拾干净,又找出家里的竹篮、剪子和布袋,放在门边。明日进山要用的东西不多,提前备好,省得一早起来手忙脚乱。
等她忙完,天已经黑透了。
杨桃端着一盏油灯去了西屋,查看杨海的伤口。见布条上没有新添的血迹,她才稍稍放下心,又把炕边的水碗添满,叮嘱他夜里若要起身,千万别忘了拄拐。
杨海应了几声,仍旧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
杨桃没有等他开口,收拾好东西便出了屋。
回到自己的小屋,她吹熄油灯,躺进被窝里。明日要做的事已经想得差不多了,先去山里摘山楂,再回来清洗切片。家里的竹匾不够,她还得看看院角堆着的旧席子能不能用。
至于其他的事,她暂时不想多想。
杨桃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打算早些睡下。明日天一亮,她就进山。
杨桃逼着自己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隔壁屋里,杨海却迟迟没有睡着。
他听见院里最后一点动静停了,知道杨桃已经回屋,才缓缓合上眼。腿上的伤隐隐作痛,他却没再伸手去碰,只把双手放在身侧,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盼着这件事能过去,又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催她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