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的早晨从来不需要闹钟,因为玉兔的捣药声就是最准时的起床号。
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整座宫殿,该起床面对这个年久失修的透天厝人生了。
嫦娥把头蒙在云锦被里,试图用被子隔绝那个规律的噪音,却发现今天的咚咚声里还混进了另一种声音,铿,铿,铿,沉闷又有节奏,像是有人拿着大铁锤在门口拆房子。
她认命地掀开被子,顶着一头睡到打结的长发,穿着那件毛绒兔兔睡衣,拖着拖鞋走到露台往下一看,果然看见吴刚已经在月桂树下开工了。
他依旧打着赤膊,古铜色的背肌在清冷的晨光里泛着薄薄的汗光,手里那把永不磨损的巨斧每一次落下,都会在月桂树干上砸出一圈白痕,然后溅起细细的木屑,木屑在半空中打个转,还没落地就化成光点被树根吸回去,树叶则像是被喂饱了一样,轻轻抖了抖,绿得发亮。
“吴刚!”嫦娥扶着栏杆喊,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现在才六点半!合租守则第二条写什么你忘了吗?七点之前噪音不准超过七十分贝,你这样我还要不要睡觉,广寒宫的隔音本来就跟纸糊的一样!”
吴刚停下动作,转过头来,脸上还有点无辜,“可是人事处给的伐木时程表写每日需完成五十斧,我想说早点砍完早点休息,就不会吵到你追剧的时间。”
“你这是提早吵到我睡觉的时间!”嫦娥没好气地抱着手臂,兔兔睡衣的耳朵帽晃来晃去,“五十斧又不会跑掉,你晚一个小时砍,树也不会长脚跑掉,它可是天庭认证的无限建材,怎么砍都砍不倒的。”
玉兔抱着玉杵从药房飘出来,兔耳随着她的脚步一抖一抖,脸上写满了看热闹的兴奋,“哎呀,一大早火气就这么大,灵气值都飙起来了。我刚刚用结界感应器量了一下,你们两个只要一斗嘴,门口那棵月桂树的光就亮一度,比我捣药捣三小时还有用。”
嫦娥一愣,“又亮了?昨天晚上我们吵热水分配的时候它就亮过一次,我还以为是月光反射。”
“才不是反射。”玉兔把玉杵往旁边一放,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淡蓝色的留声石,还有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本兔可是广寒宫唯一的正职员工,专业的。根据我这两天偷偷记录的数据,灵气浓度跟你们的情绪波动完全同步,斗嘴一次上升百分之二,脸红一次上升百分之五,要是两个人同时脸红,搞不好直接开花。你们要不要考虑把这个当成广寒宫的发电系统?”
吴刚把斧头杵在地上,认真地看着那棵树,“真的会亮吗?我砍的时候只觉得树变硬了一点,没注意到叶子在发光。”
“你砍的时候当然看不到,你背对着树叶啊。”嫦娥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月桂树两眼,昨晚那个粉嫩的小花苞今天竟然又大了一圈,花瓣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金光,“所以这棵树是活的业绩考核树?我们吵架它就当作在吃宵夜?”
玉兔用力点头,“太上老君设计的黑心机制啦,情绪转化仙力,吐槽能量也能发电。天庭现在不是提倡永续经营吗,这棵树就是最环保的范例,砍下来的木屑会自动复原,零废弃,零碳排,就是苦了伐木工要无限加班。”
说到加班,吴刚露出一点憨笑,“不会苦,我本来就习惯一直做同一件事,在凡间当樵夫的时候也是每天砍同一片林子,只是这里的树比较难砍而已。”
嫦娥听到他那种认命的语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轻哼一声,把话题转回正事,“既然这棵树这么敏感,那我们更要把合租守则定清楚,免得每天为了小事吵到它开花结果,到时候整个月宫变成桂花林,我的鼻子会过敏。”
玉兔立刻抓住机会,把那卷羊皮纸摊在露台的石桌上,还很专业地拿出一枝用月桂枝做的笔,“来来来,广寒宫合租守则立定大会现在开始,本兔担任见证人兼书记,顺便录音存证,以后谁违规就罚谁去扫月尘。第一条,不准偷吃对方的库存,嫦娥姊的月饼,吴刚你的腌萝卜干,还有我的红萝卜,全部标示清楚,偷吃一口就罚洗碗一周。”
嫦娥立刻举手,“我补充,月饼要分口味,我放在灶台左边铁盒的是莲蓉口味,右边那盒是桂花口味,桂花口味我不吃,吴刚你要是想吃可以拿桂花那盒,莲蓉的不准动,那是我用三百年香火点数换的限量款。”
吴刚点头点得很认真,像是在背工地安全守则,“好,我记住了,桂花口味你不吃,我不碰莲蓉的。我没有什么库存,只有一罐凡间带来的酱菜,不甜,你们如果想吃可以吃。”
玉兔一边写一边偷笑,小声嘀咕,“记这么清楚,还说不是关心。”
“第二条!”嫦娥提高声音,试图盖过玉兔的吐槽,“砍树噪音管制,早上七点前跟晚上十点后不准开工,分贝控制在七十分贝以下,如果一定要加班,请用气音砍树。”
吴刚歪着头想了一下,“气音砍树是什么?我试试看。”他举起斧头,轻轻地在树干上敲了一下,发出很小声的叩一声,结果月桂树的叶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光也没怎么亮。
玉兔立刻记录,“数据显示,小声砍树情绪能量转化率低,看来大声斗嘴还是比较有效率。”
“谁要跟你讲效率!”嫦娥瞪了玉兔一眼,又转向吴刚,“算了,你就正常砍,但七点前不准砍,这是为了我的睡眠品质,也是为了广寒宫的居住正义。”
吴刚乖乖点头,“好,七点后再砍,那我先去把侧厢房漏风的窗框补一下,昨晚我看那个窗缝一直透风,你睡觉的时候应该很冷吧。”
嫦娥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愣了一下才硬邦邦地说,“谁说我冷,我有御寒仙术,零下几十度也不怕,只是那个窗框的声音有点吵而已。”
“可是你昨晚把云锦被裹到只剩一颗头露出来,还一直往被子里缩。”吴刚很诚实地说,耳朵有点红,“我以前在凡间,看到我妹这样睡就是冷的意思。”
玉兔在旁边憋笑到兔耳都在颤抖,嫦娥的脸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粉色,她赶紧用毒舌来掩饰,“吴刚你砍树砍了三千年,观察人的技术倒是无师自通?我那是睡姿豪迈不行吗?”
就在她脸红的瞬间,月桂树的树冠忽然无风自动,哗啦一声,整棵树的叶片同时亮起比刚才更饱满的绿光,连那个小花苞都像是被充饱气一样,又胀大了一点,花瓣边缘的金光更明显了。
玉兔倒吸一口气,“哇,脸红的能量比斗嘴还强!嫦娥姊你刚刚是不是心跳加速了?我闻到恋爱的酸臭味了,比桂花香还浓。”
嫦娥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去看远处的陨石坑,“谁心跳加速,我只是被风吹到,月宫温差那么大,脸红是很正常的御寒反应!”
吴刚却看着那棵发光的树,若有所思,“原来真的会亮,那我以后多注意,如果你不喜欢,我就少让你脸红。”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到让嫦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谁不喜欢,谁喜欢了!你少自作多情,快去补你的窗框!”
玉兔已经把这一整段对话都用留声石录起来,还很满意地在羊皮纸上加注,今日灵气峰值出现在嫦娥脸红时刻,建议天庭将此列为广寒宫新型再生能源。
第三条合租守则是关于浴室热水,广寒宫的热水器是太上老君实习时期的实验品,每天傍晚六点到六点半才会冒热水,过了时间就只剩能把仙人都冻成冰棒的冷水。
嫦娥原本主张单号她先,双号吴刚先,玉兔负责监督,但吴刚却说,“你先洗就好,我洗冷水没关系,诅咒里有写伐木工不受风寒影响,而且我洗澡很快,五分钟就好,不会耽误到你追剧。”
“又来这套以退为进!”嫦娥抱着手臂,语气有点凶,但眼神却软了下来,“我才不需要你让,我是编外上仙,让你先洗是我的待客之道,不是什么同情。你要是洗冷水感冒,虽然不会死,但一直打喷嚏也很吵。”
玉兔吐槽,“可是伐木工不会感冒啊,嫦娥姊你刚刚自己也听到了。”
“我知道啊!”嫦娥有点恼羞成怒,“我就是找个理由让他用热水不行吗?你这只兔子今天话很多,一直拆我的台,是不是想加班捣药?”
吴刚看着她那副明明关心却要包装成嫌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憨厚却很温暖,“好,那我听你的,单号你先,双号我先,我会记得把浴室的地板擦干,你不喜欢踩到湿湿的地板对吧?”
嫦娥又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踩湿地板?”
“那天你洗完澡出来,赤脚踩到我刚拖完还有点湿的地方,你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立刻跳回踏垫上。”吴刚说得很自然,好像记住这种小事是理所当然的,“还有你不吃桂花口味的月饼,是因为桂花的味道太浓会让你打喷嚏,上次玉兔拿桂花糕给你,你闻了一下就放下了。”
这下换嫦娥彻底说不出话来,她一直以为这个木讷的伐木工只会砍树,没想到他把这些细微的喜好都记得一清二楚。
广寒宫住了三千年,从来没有人这样默默观察过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就连玉兔也只会记得她哪种口味的零食比较好抢。
心里有种暖暖的感觉悄悄漫开,像是漏风的窗缝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玉兔的鼻子动了动,兔耳竖得高高的,“这下不只是酸臭味了,是恋爱的热气直接蒸发了,整个月宫的湿度都上升了。嫦娥姊,你的御寒仙术是不是又失效了?脸这么红。”
“才没有失效!”嫦娥赶紧转身往屋内走,试图用背影来掩饰自己的慌张,“合租守则就这样定了,谁违规谁就去扫一个月的月尘,还要负责帮月桂树浇水!”
吴刚看着她有点落荒而逃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放在墙角的工具箱,里面装着他从凡间带来的简单工具,还有几块从月桂树下捡来的、会自动复原的木料。
他走到侧厢房那扇漏风的窗框前,仔细量了缝隙的大小,然后用斧头的背面轻轻敲了敲,把翘起的木条敲回去,又拿出一卷用月尘纤维做的胶带,一点一点把缝隙贴紧。
动作不快,却很细心,每贴一条都会用手压平,确保不会再透风。
嫦娥躲在转角处偷看,看见他为了贴高处的缝隙,整个人踮着脚,工装裤被拉得绷紧,背肌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汗水顺着脖子滑到肩胛骨,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赶紧把视线移开,却又忍不住移回去。
“看什么?”玉兔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她身后,手里还抱着那块留声石,“是不是觉得这个外包劳工还挺可靠的?比天庭那些只会出一张嘴的仙二代好多了。”
嫦娥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谁在看他,我只是检查他有没有把我的窗框弄坏,那个窗框是三千年前的原装货,坏了很难修!”
“是是是,原装货。”玉兔把留声石往嫦娥面前晃了晃,里面正重播着刚刚的对话,吴刚那句我会记得把地板擦干清晰地传出来,“本兔已经决定了,这段要当作本周周报的附件,标题就叫广寒宫居住品质改善与情绪能源开发进度,王母娘娘看了搞不好会以为我们在认真拼考绩。”
嫦娥伸手想抢那块石头,“不准呈报!这种东西呈报上去,王母只会觉得我们在摸鱼谈恋爱,然后把我们两个分开调职!”
玉兔灵巧地跳开,把石头藏进围裙里,“放心,本兔是广寒宫的人,又不是天庭的走狗,这种CP素材我才不会随便交出去,我要留着自己嗑。你们两个的化学反应比我炼的长生不老药还有趣,一个傲娇一个木讷,斗嘴斗到月桂树都开花,这种剧情在天庭内网可是付费才能看的。”
就在她们斗嘴的时候,吴刚已经把窗框补好了,他试着推了推窗户,风声果然小了很多,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对着嫦娥的方向喊,“嫦娥仙子,窗框补好了,你今晚睡觉应该不会再听到咻咻的风声了。还有,我把桂花口味的月饼移到最上层,莲蓉的放在你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这样你就不用踮脚了。”
嫦娥从转角处走出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高冷,但嘴角却有点控制不住地上扬,“喔,知道了,算你还有点用。过来把合租守则签了,签完就去砍你的树,今天的五十斧还没砍完吧。”
吴刚走过来,在羊皮纸上很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点笨拙,却写得很用力。
嫦娥也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还很傲娇地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兔兔印章。
玉兔作为见证人,也盖上了自己的兔爪印,然后把羊皮纸贴在广寒宫的正厅墙上,旁边还贴心地加了一行小字,违者罚扫月尘并负责安抚月桂树的情绪。
三个人站在那张有点歪歪扭扭的守则前,广寒宫的漏风好像真的少了一点,月桂树的光透过新补好的窗框洒进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嫦娥抱着手臂,看着那棵因为他们斗嘴跟脸红而越长越茂盛的树,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这个被总公司遗忘的边疆分公司,好像真的要因为这个新来的伐木工,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而那块被玉兔藏起来的留声石,正静静地躺在围裙口袋里,里面录下的不只是合租守则,还有两个人越来越近的心跳声,玉兔打算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偷偷拿出来回味,顺便想想下一次周报要怎么把这段恋爱的噪音,包装成符合劳基法的绩效成长。
月光把广寒宫的影子拉得很长,月桂树顶端那个粉嫩的花苞,在三人的注视下,悄悄绽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露出里面一点点金黄色的花蕊,像是在期待着什么更热闹的明天。
远在三十三重天上的兜率宫,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炉壁上的波形图再次往上窜了一截,备注自动更新为连续脸红与细腻关怀事件,能量转化率提升百分之八。
老君捋着胡子笑了笑,把一颗新的丹药丢进炉里,轻声说了一句:“看来实验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