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的夜色比白天还要安静,安静到连月尘落在屋瓦上的声音都显得吵杂。
前一晚霓裳仙子离开后,那朵好不容易绽开的金色桂花还挂在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洒下细碎的光点。
石桌上那颗被围裙包裹的留影水晶偶尔还会闪一下红光,像是一只舍不得阖上的眼睛,玉兔已经用三层结界布把它包起来,塞进药柜最深处,还贴了一张手写的符纸,上头写着闲人勿扰,内有噪音。
嫦娥却整晚没有睡好。
她躺在那床被吴刚晒过太阳的云锦被里,被子暖烘烘的,带着陨石坑里那种干燥的日晒味,照理说应该很好睡。
可是她一闭上眼,就会看见霓裳摊开的那卷烫金评核表,还有那句用最甜的语气说出来的话,王母娘娘已经在看灵气异常报告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冰针,扎在她已经习惯的孤寂上。
她在月面分公司待了三千年,写了三千年的调职申请书,每一年都用最端正的楷体,透过天庭内网的呈报系统送出去,每一年都石沉大海,系统只会回复一个罐头讯息,您的申请已收件,敬请耐心等候。
她早就告诉自己习惯了,告诉自己广寒宫虽然漏风,但至少没有人会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可是被那个彩虹羽衣当面这样一提,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习惯,只是把期待藏进了合租守则的铁盒里,跟莲蓉月饼放在一起。
天刚亮,月面的太阳还没爬过环形山的棱线,广寒宫外头的温度已经低到让结界发出细微的哔哔声。
暖气坏掉的广寒宫,向来是靠着嫦娥那点基础御寒仙术硬撑,可今天早晨的寒意特别刺骨,连玉兔放在药房里的捣药杵都结了一层薄霜。
嫦娥把兔兔睡衣的外头又套了一件月白斗篷,坐在露台那张从天庭配发下来、已经用了三千年的老旧书桌前,桌面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一块块深色的木纹。
她面前浮着一面半透明的光幕,那是天庭内网的登入介面,介面设计还停留在三千年前的审美,字体是丑丑的标楷体,背景是刺眼的金色祥云图样,右下角还有一个转个不停的读取小菊花。
帐号,广寒宫编外上仙嫦娥。
密码,还是预设的那串后羿生日。
嫦娥一边输入一边忍不住吐槽,这个系统到底有多久没有更新了,资安是被吴刚的斧头砍掉了吗?
光幕叮咚一声,跳出年度调职申请表的填写页面。
表格的栏位多到让人头昏,眼花缭乱的必填项目后头还跟着一排红色星号,现职单位主管评语,香火绩效近三年平均,特殊专长,调职理由,请以五百字内说明。
嫦娥把手指放在虚拟键盘上,指尖有点凉。
她深呼吸,让那点凉意压下去,然后一字一句敲了起来。
调职理由,本人在月面分公司服务已满三千余年,期间恪守职务,维护广寒宫结界与月桂树周边环境,然因本宫地处边疆,人力仅有编外一人及正职兔员一名,长期缺乏轮替,致身心俱疲。
近来月面灵气虽有提升,但暖气与屋顶修缮仍未获总公司回应,盼能申请调回天庭主宫任职,担任文书或仓管等内勤职务,不求升迁,只求有个有暖气的地方。
这段文字她写得很克制,克制到把那句我真的好想离开这个冷到骨头里的破房子,删了又删,最后只留下最符合官僚格式的句子。
写完之后,她在附件栏上传了过去三年她自己写的周报,还有玉兔帮忙整理的灵气数据,虽然那些数据最近因为心跳加速而有点异常飙高,但她想,总比什么都不交好。
就在她按下送出键的前一秒,侧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吴刚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酿圆子走出来,身上的工装裤沾着一点木屑,古铜色的手臂上还有昨夜砍树时被枝叶刮出的细痕。
他把碗放在嫦娥手边,碗底垫了一块小小的隔热木片,是他昨晚用砍下来的月桂木屑自己削的。
嫦娥抬头看他,有点意外,这个时间他平常已经在月桂树下了。
“你又没吃早餐。”吴刚的声音有点闷,像是怕吵到光幕的运作,“我刚刚去灶房煮的,玉兔说你喜欢甜一点,我就多放了一匙糖。”
嫦娥看着那碗圆子,白白胖胖的汤圆浮在淡金色的汤里,桂花的香气很淡,却很温暖。
她忽然有点鼻酸,这个木讷的男人,总是用这种最不浪漫的方式,把她的喜好记得比自己的伐木时程还清楚。
她把光幕稍微转过去一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写什么,却还是被他瞥见了标题那几个字,调职申请书。
吴刚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自己工装裤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很粗糙,是用广寒宫里最便宜的符纸裁的,上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用不习惯毛笔的人硬写出来的。
“我、我也写了一封。”
吴刚把纸递过去,耳根有点发红,像是交作业的小学生,是陈情信。
“我想跟人事处说,我的诅咒已经执行三千多年了,月桂树每次砍倒都会自己长回来,这样砍下去没有尽头。”
“我想问能不能换一个惩罚方式,或是至少让我有个休假。”
“玉兔帮我查了,陈情信要跟你的申请书一起送,成功率比较高。”
嫦娥接过那张纸,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指节。
纸上写着,受罚人吴刚,因得罪长官受无限伐木之刑三千余年,每日砍伐月桂树,树倒复生,无有终期。
恳请天庭重新审视刑期,或调任其他勤务。
字很丑,有几个字还写错了又用笔涂掉,可是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力道大到把纸都划破了一点。
她忽然觉得这张纸比自己的申请书还要真诚。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嫦娥把吴刚的陈情信扫描进光幕的附件栏,和自己的申请书一起,按下了那个已经三年没有按过的送出键。
光幕发出一声轻快的叮咚,跳出一行绿字,您的案件已成功送达天庭人事处,案件编号月字零零七三,承办人,王母娘娘。
请静候审核,审核时间约为三至五个工作天。
玉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着玉杵蹲在门框后面,兔耳抖个不停,小声说:“哇,你们这次是联名上呈耶,感觉气势很强,说不定这次真的会过。”
“月桂树刚开花,灵气数据那么漂亮,人事处应该会点头吧?”
嫦娥笑了笑,却笑得有点勉强。她把那碗桂花酿圆子捧起来,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小声说:“但愿吧。”
然而天庭的效率,在该慢的时候特别快。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连午前的太阳都还没移到正中央,广寒宫上空的结界忽然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更高等级的权限强制接管。
原本晴朗的月面天空被一层柔和却带着压迫感的金光覆盖,空气中的月尘全部被无形的力量压得贴在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玉兔的结界感应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兔耳猛地竖直,结巴地说:“是、是人事处的最高权限投影,王母娘娘亲自连线了,怎么这么快,平常不是都要拖三个月才会已读吗?”
光芒在广寒宫的庭院中央凝聚,慢慢化成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
王母娘娘穿着一袭绣满凤凰的暗金色凤袍,乌黑的长发用整套金簪盘起,凤眼微挑,红唇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笑容,那种笑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长官在视察时的标准配备,温柔却让人不敢靠近。
她身后还跟着两排半透明的卷轴投影,像是随身携带的人事资料库,每一卷都标着密密麻麻的考绩字样。
她没有真的降临,只是以视讯投影的方式现身,可那份属于天庭人事长的威压,已经让整座广寒宫的温度又降了好几度。
“哎呀,嫦娥,吴刚。”
王母的声音透过结界传来,温和得像是长辈在关心晚辈,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这么快就收到你们的申请了,真是勤快。”
“月面分公司虽然偏远,但看到你们这么有干劲,本宫很是欣慰。”
嫦娥立刻站起身,把斗篷拉好,脸上换回广寒仙子该有的端庄,虽然她的手指在斗篷下已经掐得有点发白。
吴刚也放下斧头,站得笔直,像是被点名的劳工,两个人都低着头,等着那个期盼了三千年的答案。
王母轻轻一挥手,身后的一卷卷轴自动展开,上头浮现出嫦娥的香火绩效曲线图,曲线平得像月面的地平线,偶尔有几个小小的波动,都是最近才因为月桂树开花而微微上升的。
王母用一种非常体谅的语气说:“嫦娥啊,本宫看了你的资料,你在广寒宫的年资确实很长,这点本宫都记在心里。”
“只是按照天庭最新的人力精简政策,凡是香火绩效未达甲等、且无正职编制的同仁,一律冻结调动。”
“你的绩效这三年来都是乙等,虽然最近有起色,但还是差了一点点。”
“不是本宫不帮你,是体制就是这样定的,本宫也不能破例,对不对?”
“体制高于一切情感,这是天庭能运作到现在的根本。”
那个体制两个字被她说得又轻又重,像是一颗印章,啪地盖在嫦娥的期待上。
接着她又看向吴刚,笑容依旧慈爱,语气却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冰冷,“吴刚,你的陈情信本宫也看了。”
“你的伐木诅咒是当年你得罪长官,由太上老君亲自施下的无限劳动之刑,刑期为永世。”
“永世这两个字,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本宫如果现在帮你解除了,那以后其他受罚的同仁是不是都要来吵着要提早结束?”
“这会让天庭的赏罚制度失去公信力。”
“你的工作虽然辛苦,但这也是天庭给你的磨练,继续砍下去,对你的心性也是一种锻炼,本宫相信你能理解的。”
两份申请,两颗鲜红的驳回印章,就这样在光幕上啪啪两声盖了下去。
驳回理由那一栏,嫦娥的是香火绩效不足,冻结调动,吴刚的是刑期未满,维持原判。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广寒宫全体人员之仙籍与劳动契约,予以冻结,三年内不得再次申请异动。
驳回。冻结。三年。
这几个字像冰块一样砸在嫦娥的胸口。
她看着那两颗红印,忽然觉得眼前那面华丽的光幕变得无比刺眼。
她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来每一次在夜里俯瞰人间灯火时偷偷想的,如果能回天庭,是不是就能不再一个人,是不是就能被当成正常的仙子,而不是那个走后门的编外人员,全部在这两个印章下碎成了粉末。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已经学会用毒舌和吐槽来包装孤单,可是此刻那层包装被毫不留情地撕开,露出里头那个还是会害怕被抛下的女孩。
王母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她整理了一下凤袍的袖口,用那种做完年度考核后会说的结语作收尾,“本宫知道你们会失望,但这就是制度。”
“好好留在广寒宫,把月桂树顾好,把灵气数据做漂亮一点,三年后如果绩效有达到,本宫自然会再考虑。”
“记得,周报还是要准时交,别让本宫难做人。”
说完,她的身影在金光中慢慢淡去,连同那两排卷轴一起消失,结界的压迫感也跟着散去,只留下庭院里那两颗还在光幕上发着红光的驳回印章。
光幕叮咚一声自动关闭,像是怕多停留一秒都会让人更难受。
广寒宫重新变得安静,可是这一次的安静,跟往常那种适合发呆的安静完全不同。
这种安静是沉重的,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玉兔抱着玉杵,兔耳无力地垂下来,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平常最擅长的吐槽,此刻一句也说不出口,王母的官腔比她的毒舌还要让人无力。
嫦娥站在书桌前,一动也不动。
她手里还捧着那碗已经凉掉的桂花酿圆子,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的肩膀很细,在宽大的斗篷下显得更小。
她没有哭,可是眼眶已经红了,睫毛轻轻颤抖,像是努力不让什么东西掉下来。
她忽然低声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着浓浓的自嘲:“原来是这样啊,永恒的寿命,原来是无期徒刑。”
“三千年,我还以为我是在等调职,结果我等的是下一个三年的冻结。”
“广寒宫是什么,冷宫就冷宫,还要说成是边疆分公司,说得好像我们很重要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她把碗放回桌上,动作有点重,汤汁溅出来一点,滴在那张被驳回的申请书投影残影上。
她转身想回房间,却发现自己的脚步有点虚浮,像是踩在月尘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
吴刚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两个红印,又看着嫦娥发红的眼角,觉得胸口像是被自己的斧头钝面敲了一下,闷闷的痛。
他不懂什么香火绩效,也不懂什么人力精简,他只知道这个平常总是高冷毒舌、会因为莲蓉月饼跟他吵架、会傲娇地把被子踢到他那边的仙子,此刻看起来比月面最冷的夜还要单薄。
他想起自己三千年来每天都在砍那棵砍不倒的树,砍倒了又长回来,他以为那就是最无望的事,可是现在他发现,看着喜欢的人露出这种表情,却什么都不能做,才是更无望的事。
他没有去拿斧头。这是他三千余年来,第一次在该上工的时间,没有走向月桂树。
他走到嫦娥身边,动作有点笨拙,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是他向来不擅长言词,那些漂亮的句子他一个也想不起来。
他只是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握斧而布满粗茧、指节粗大的手,轻轻地、小心地碰了碰嫦娥的脸颊。
他的手很热,带着劳动者特有的温度,和嫦娥冰凉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
“别哭。”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话说得很慢,却很用力,“眼泪会结冰的,月面上这么冷,结冰了会痛。”
嫦娥被他这个笨拙的理由弄得有点想笑,可是眼泪却在那个瞬间再也忍不住,顺着他的指腹滑了下来。
温热的泪水碰到他粗糙的手掌,立刻让他慌了手脚,他用掌心胡乱地帮她擦,却越擦越慌,因为他的手太粗,怕把她的脸磨疼了,只能放轻力道,一下一下,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玉器。
“王母说要冻结三年。”
嫦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没有推开他的手,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腕上,声音闷闷的,“三年之后还会有下一个三年吧。”
“吴刚,我们是不是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了?”
“永远出不去,永远只能看着那棵烂树,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让吴刚的心口狠狠一颤。
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诅咒,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依赖。
她害怕的不是永恒本身,而是永恒里只有无尽的孤单。
吴刚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捧住她的脸,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依旧纯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里头映着她含泪的眼睛和身后那棵刚开了一片金瓣的月桂树。
“那就一辈子。”
吴刚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把斧头砍进树干,虽然会复原,但那一瞬间的力道是真的。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你说广寒宫是冷宫,那我就把窗框都补好,把被子都晒暖。”
“你说寿命是无期徒刑,那我就当你的狱友,陪你一起把这个无期徒刑坐完。”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一直砍树,一直陪你,就算天庭永远不让我们走,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也是一个家。”
家这个字,让嫦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这一次,冰凉的泪水里混进了一丝暖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木讷的男人,这个只会用晒被子、煮圆子、擦眼泪这种最笨的方法来表达关心的伐木工,忽然觉得那两颗鲜红的驳回印章好像也没有那么刺眼了。
体制可以冻结她的调职,可以冻结他的刑期,却冻不住此刻他掌心的温度。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手里,任由那双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笨拙却温柔地把她的眼泪擦干净。
庭院里的月桂树像是感应到什么,枝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晃,那片刚开的金色花瓣在寒风中没有掉落,反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护住,发出比之前更柔和的光。
玉兔悄悄退回药房,把门关上,给两个人留下一点安静的空间,她把那颗留影水晶又多包了一层布,小声嘟囔:“这下周报要怎么写啊,写广寒宫今日灵气因驳回而暴跌,但有人用体温把人哄好了吗?”
“王母看到大概又要说我们不务正业。”
而在三十三重天的人事大殿里,王母娘娘看着光幕上传回来的画面,看着那个没有去砍树、反而捧着嫦娥脸的吴刚,凤眼微微眯起,红唇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像是看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变数。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对着身后的仙官说:“去把太上老君请来,就说月面分公司的数据,很有意思。”
“本宫的印章盖得下去,但有些东西,好像盖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