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砚舟眼里的黑沉得能滴出墨。
祝砚舟的手指从她完好的指腹上收回,捻了捻指间并不存在的朱砂残迹。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半秒,衣料窸窣一响。
“起来。”
唐瓷没动,膝盖在青砖上跪得发麻。
她歪头看他,湿发贴在颊侧,茶水顺着脖颈往衣领里淌。
“腿软。”
祝砚舟没跟她废话。
弯腰,铁臂抄进她膝弯和后背,直接把人打横拎起来。
唐瓷轻得不像话,他单臂托着就往外走,像扛一匹不听话的绸缎。
“小叔——”她惊呼卡在嗓子里,鼻尖撞上他衬衫前襟,墨色真丝贴着男人滚烫的胸膛,里面心跳沉稳得像鼓点。
“闭嘴。”
他一脚踹开走廊尽头的门,入目是间小型医疗室。
白墙,不锈钢器械柜,一张铺着深灰毯面的窄床。
消毒水气味清淡,混着某种金属的冷感。祝砚舟把她往床面一按,力度不算轻。
唐瓷后背撞上靠垫,弹了一下,手背烫红那片蹭到粗粝毯面,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祝砚舟转身去开柜门,白炽灯管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侧脸线条沉得像刀凿的碑文。
唐瓷看着他的背。
黑衬衫从肩到腰收出一道紧窄的折角,皮带扣在腰线正中卡出一个精悍的弧度。
她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茶水,甜的,混着武夷岩茶的岩骨花香。
“别乱动。”
祝砚舟拎着医药箱回来,盖子掀开,瓶瓶罐罐撞出不轻的响。
他单膝跪上床沿,拽过她烫红的那只手。
唐瓷手腕细,他一掌握住还有富余,指腹掐在她腕骨两侧,力道不轻不重。
冰敷袋贴上去的瞬间,唐瓷缩了一下。
他不让。
“疼也忍着。”
声音落下来比冰袋还冷。
可他另一只手从药膏盒里挖出一坨膏体,指腹碾开时动作却放轻了三分。
薄荷混着冰片的凉意贴上红肿皮肤,唐瓷手背绷紧,指节泛白。
“嘶——”
她故意把气音拖长,尾音打着颤。
“小叔轻点……真的好疼。”
药膏抹到烫伤最重的那片,她手腕在他掌心里一抽,指甲刮过他虎口。
祝砚舟眼皮没抬,指腹却故意在红肿边缘重重一按。
唐瓷整条胳膊都弹了一下,眼眶瞬间湿了。
“现在知道疼了?”
他声音里裹着明显的嘲弄。
“往自己手背上浇滚茶的时候,给自己手指扎针蘸朱砂的时候——”
指腹又按了一下,这次更重。
“——怎么不知道疼?”
唐瓷咬住下唇。
泪在眼眶里晃了两圈,硬是没掉。
她定定看着他,那双小鹿眼里水光褪尽,只剩一层薄而韧的亮。
“因为我知道。”
她声音压得很低,医疗室太安静,每个字都像贴着耳膜说的。
“如果我不狠一点,怎么配得上小叔的庇护?”
祝砚舟的手停在她手背上。冰敷袋还贴着皮肤,凉意丝丝往里渗。
“裴衡身边不需要废物。唐家不要废物。祝家——”
她顿了一字,目光从他眼睛滑到鼻梁,再滑回眼睛。
“也不收废品。小叔自己说的。”
祝砚舟没动。
药膏的薄荷味在两人之间散开,她烫伤那片皮肤被他掌心的温度烘得发痒。
“我不想只做个没用的花瓶。”
她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我想站在能帮到小叔的位置上。哪怕那条路要用烫的。”
医疗室的空气变了质地。
唐瓷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人把门窗全锁死,氧气烧得只剩薄薄一层。
祝砚舟的目光锁在她脸上,瞳孔里翻涌的东西她看不懂,只知道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倾身。
一只手撑在床头靠板上,将她整个人圈进阴影里。
唐瓷仰脸,鼻尖几乎撞上他的鼻尖,呼吸彻底搅在一起。
男人衬衫前襟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一颗,锁骨下方那片紧实的皮肤暴露在白炽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唐瓷。”
他叫她全名时声音沉得能从耳道一路震到脊椎底。
“太聪明的女人,通常活不长。”
唐瓷看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他睫毛都数得清。
她没躲,反而迎上去,嘴唇从他下唇上似有若无地擦过去。
温热,干燥,带着药膏的凉。
“可我觉得——”
她退开半寸,又贴回去,嘴角几乎蹭着他的嘴角。
“小叔舍不得让我死。”
祝砚舟闭眼了。
那一瞬间唐瓷看清他眼皮底下眼珠滚动的痕迹。
下一秒他猛地睁眼,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后颈到脊椎那道沟绷成一条笔直的弦。
声音暗哑得可怕。
“滚出去。今天别出现在我面前。”
唐瓷从床上滑下来。
手背上的药膏还没吸收完,亮晶晶一片。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侧时故意停了一拍,肩膀几乎蹭上他小臂。
“那小叔好好休息。”
声音又软又甜,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开了。
唐瓷刚迈出走廊一步——
“唐瓷。”
祝砚舟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
她转头。
男人站在医疗室门口,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挣出来一截,领口那颗崩开的扣子还敞着。
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穿那种衣服了。”
唐瓷眨眼。
“哪种?”
祝砚舟没答。
他把门摔上了。
唐瓷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关死的白门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汗把长衫洇湿一大片,手心全是掐出来的指甲印。
她低头看自己手背那片红肿,嘴角翘了翘。
刚走两步,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唐瓷。”
唐瓷脚步钉住。
裴衡靠在拐角的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那副金丝眼镜反着走廊顶灯的白光。
眼神从她红肿的手背扫到凌乱的衣襟,最后落在她脖子上。
那里有一道白天被领带勒出来的浅红印。
“你不是说,来祝家抄经静心的吗?”
裴衡推了一下眼镜,嘴角的弧度冰凉。
“抄到小叔医疗室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