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
陈野是被气泵吵醒的。
六点刚过,修车铺的卷帘门拉开,铁皮在水泥地上刮出一段,气泵接着响,响了两下停住,像是有人把手按上去又拿开。
屋里还暗着,窗帘没拉严,光从布缝里进来一条,正落在床脚。
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翻过来按亮,对话框还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陈野发出去的那个“嗯”,灰色的,两个勾。
对话框最上面那行名字的位置空着。
没有新的。
陈野把手机放下去,翻了个身,床垫往中间陷,陷到底以后不动了。
天花板那块水渍白天看着比夜里淡,边缘发毛,像从墙角慢慢洇过来。
楼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昨天走三趟的那个人大概还没起。
睡不着了。
光脚踩在地上,地砖有几块是后补的,凉得不一样。
进卫生间,镜子上那道裂纹把脸切开一半,刷完牙,泡沫从嘴角下来,用袖子擦了。
热水要等,陈野站在旁边等,等水从凉的变成温的,中间忽然又凉一下,再接了半盆水洗脸。
毛巾叠成方块挂回去,四条边对齐。
出门。
楼道里白天也黑。
三楼的窗关着,窗台上那层灰上有一个印子,不知道是谁的手按上去的。
陈野多看了一眼,接着往下走。
扶手是铁的,凉的,手心反而捂出汗,到一楼松开,掌心一圈都发亮。
外面已经热了。
九月底的太阳出得早,照在修车铺门口的油渍上,油渍被晒得发软,反着光。
两个师傅蹲在门口吃面,一个把碗搁在膝盖上,另一个拿筷子指着街对面说什么。
陈野从两个师傅背后走过去,谁也没抬头。
先去街口那家便利店。
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得低头进去。
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剥鸡蛋,剥一个吃一个,壳落在报纸上,看见陈野,把鸡蛋放下,手上的碎壳拍了拍。
“这么早。”
“买个碗。”
“碗在里头,最底下一排。”
货架最底下压着一摞白瓷碗,边上落灰。
陈野拿出一个,看了看碗底,没有磕。
又拿了一双筷子,一盒蚊香,两袋泡面,想了想,把泡面放回去一袋。
老板娘扫码的时候问昨天那些够不够用,陈野说够。
老板娘把蚊香往袋子里塞。“一个人住啊,锅碗得慢慢添。你这碗买一个,改天还得来。”
陈野嗯了一声。
出门往前走,早点摊在五金店门口支着,一个铁皮炉子,一屉包子。
陈野买了两个,站在路边吃。
包子烫,咬开一个小口,热气从口子里冒出来。
街对面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码着纸板,压着半块砖头。
吃完,手上沾了油,陈野先在裤缝上蹭了蹭,又用纸巾擦了一遍。
五金店已经开门,老板在里头扫地,扫帚碰到铁皮货架,一下一下。陈野站在门口问有没有锅。
“小的有,一个人用正好。”
老板把扫帚靠在架子上,弯腰从最里头翻出一个,铁的,锅底有一圈磨白的痕,是摆在门口当样品的那种,边上还有一个磕出来的小凹。
“这个便宜,你要就拿走。”
陈野接过来掂了掂,锅柄是拧上去的,有点松,拇指压了压,压不动,就放下了。
又拿了一个铲子,一个挂钩。
老板问要不要袋子,陈野说不用,拎着走。
出门的时候扫帚又响起来。
手机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陈野把锅换到左手,掏出来看,是运营商的通知,说流量快用完了。
通知划掉,对话框里还是空的。
手机放回去,拎着锅接着走。
往东还有一家卖日用的,门口堆着塑料盆和拖把,盆里插着几把刷子,刷柄一圈被手磨得发亮。
进去买了袋盐、一小瓶油、一把挂面、四个鸡蛋。
收银的是个年轻女人,脖子上挂着收款牌。
“刚搬来的?”
“嗯。”
“这楼里住的都是老户。十点以后楼道没人,你自己当心。”
陈野把钱递过去,找的零钱捏在手里。
东西拎回来,手指被袋子勒出两道白印,走到楼下换了只手。
绕到楼后看了一眼。
那块砖还在,顶在铁门和地之间,缺的那个角朝上。
陈野没进去,只把砖往里踢了半寸,门缝大了一点,又用鞋尖把砖推回来。
上楼。
锅先洗了两遍,前两遍水倒进池子都是浑的,第三遍才清。
锅底那圈磨白的痕洗不掉,陈野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铁锈,刮完就不管了。
挂钩拧进墙里,拧到一半卡住,退出来,换了个位置,再拧进去,这回稳了。
锅挂上去,柄朝外,和墙平行。
碗洗了一遍,倒扣在台面上,旁边什么都没有。
筷子靠在碗边上,一头朝外。
盐倒进一个空瓶子里,瓶口剪了个漏斗,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撒了一点在台面上,陈野用手指抹起来,抹回瓶里。
油瓶放在灶台左边,鸡蛋放进锅格,四个挨着,尖的那头朝上。
蚊香拆开,点了一盘,搁在铁皮盖上,放在床边。烟很细,往上走,走到灯底下散开。
中午陈野没去上课。
第三四节是结构力学,教室在教三楼,课表上写得清楚。
陈野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
那两个勾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盯着看了一会儿,退出去,又点进来,小字还在。
老周的消息是十二点半来的,连着三条。
第一条问下午来不来,第二条是“不来给我抄一下作业”,第三条是一个表情。
陈野回了两个字的“有事”。
老周没再问,隔了十分钟发来一句“你行”。
手机放下。屋里全是蚊香的味道,混着一点从楼下飘上来的机油味。陈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后背贴着一片湿,T恤黏在身上,掀起来的时候有一点撕的声音。
三点多,楼下气泵空转,隔一会儿响一下。
陈野坐起来,把手机拿起来看,屏幕在阳光里什么都看不清,得把手伸到阴影底下。
没有新的。
去厨房把锅取下来,煮了一把挂面。
水开得快,面下去以后翻上来一层白沫,陈野用筷子拨了拨,撇掉。
没有碗架,碗就放在灶台边上。
面捞进去,拌了一点油和一点盐,蹲在灶台边上吃。
面有点软,盐没化开,吃到最后一口才尝出咸。
锅洗了,倒扣着放,水顺着锅沿滴到台面上,用抹布擦了,抹布拧干,搭在锅柄上。
起来洗了把脸,把昨天换下的T恤和裤子端到阳台。
盆放在地上,倒了洗衣液,蹲下去搓。
领口最脏,搓到水从灰变深灰。
对面那家的拖把头朝下挂着,还在滴水,滴在铁皮雨棚上,啪,隔一会儿啪一下。
陈野把衣服拧干,抖开,挂上绳子。
夹子只剩三个,两个夹在T恤两边,一个夹裤子。
太阳偏过楼顶,光从对面那面墙上退下去,退到一半停在窗台上。
陈野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烟抽得慢,风小,烟一直往上走。
楼下修车铺的师傅在给轮胎打气,气泵一响,整栋楼跟着嗡一下。
远处的火车从东边过来,声音闷,过完以后安静了一阵。
烟抽完,灰弹进矿泉水瓶,瓶底那层白灰已经有半指厚。
回屋的时候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陈野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它亮完,暗下去。走过去,拿起来。
对面:“在么?”
野:“在。”
屏幕上立刻跳出正在输入,跳了两下没了,过了几秒又出来。
对面:“你上课去了没有。”
野:“没有。”
对面:“为什么不去。”
野:“不想去。”
这两句问完,对面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句补上的解释。没有解释。过了一会儿新的来了。
对面:“那你白天干什么。”
野:“洗衣服。”
对面:“就洗衣服。”
野:“嗯。”
陈野把手机撂在桌上,腾出手把烟头从瓶里挑出来扔了,回身时屏幕正亮着。
对面:“你那边吵不吵。”
陈野站在屋子中间听了听。气泵在响,楼下有人在敲什么东西,敲三下停一下,还有一条狗,叫了两声就没了。
野:“楼下修车,有个气泵,隔一会儿响一下。”
对面:“我这边也能听见火车,晚一点有一趟。”
野:“刚才有一趟。”
那边隔了两秒,跳出一行灰字,说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陈野看着那行灰字。
灰字停在那儿,底下又开始跳正在输入,跳得比前面任何一次都久。
新的消息不是解释。
对面:“我跟你说几件事。不看脸,不视频,不问名字,不问岁数,不问家里,也不问你干什么的。刚才那句也不算。”
陈野一条一条看完,回了一个字。
野:“行。”
对面:“你就这么答应。”
野:“你说了,我就答应。”
对面:“你不问为什么。”
野:“你说了不问。”
对话框上面安静了一会儿。
对面:“你就当我是个没人要的。”
对面:“还有。我不来的时候你别找我,我说走就走,你别留。”
野:“行。”
对面:“你答应得太快了。你是不是根本没当回事。”
陈野看着这一句,打字打得慢了一点。
野:“我当回事。”
这条发出去,屏幕没再跳。
陈野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又扣回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半圈。
客厅只有一张折叠桌,走到桌边就得拐弯。
桌腿底下那张对折的纸片抽出来看了看,边早磨黑了,又塞回去。
走到门口,把鞋重新摆了一遍,两只并齐,鞋跟朝外。
回来,还是没动静。
陈野没再看手机,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屋里的热气走一点。
缝一开,楼下炒菜的味就上来了,油和葱,还有一点糊。
抽油烟机在响,响了三分钟停了。
陈野坐在床沿上等。手机放在被子上,屏幕朝上。等了很久,久到蚊香烧掉一小截,灰落到铁皮盖上。手机拿起来按亮,又放下。
屏幕亮的时候陈野先看时间,再看有没有新的一条。没有。这样来了三回,第四回不看时间了,只看有没有。
再按亮的时候,上面多了一条。
对面:“你还没睡。”
野:“没有。”
对面:“你在等。”
野:“嗯。”
对面:“别等了。”
野:“没事。”
对面:“我有时候一晚上都不说话。”
野:“我知道。”
对面:“你知道什么。”
野:“你不说的时候我就不问。”
屏幕上面那行正在输入跳起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折腾了足有一分钟,最后啪一下没了。又等了一会儿,才过来一行字。
对面:“你怎么这样。”
野:“哪样。”
对面:“就这样。”
陈野没接这句。手机在手里放着,亮着,虎口那块硬皮被照出一点白。外面楼上有人拖椅子,拖了很长一声,拖完停了。
陈野坐下,打字。
野:“那我怎么叫你。”
发送。
对话框上面跳出正在输入。
跳了十几秒,没了。
界面安静了一会儿,又跳出来一次,这一次跳得慢,中间断了两回,像是打着打着停下来,又接着打。
然后又没了。
陈野没有动,屏幕的光落在膝盖上,把膝盖上那块洗到发白的布料照得更白。
第三次跳出来的时候,正在输入那四个字一直在,一直没有停,停的时间长得不正常,长到手机暗了一次,按亮,那四个字还在。
然后它没了。
一条消息发过来。
一串东西。
字母,数字,符号,横的竖的,中间夹着一个字,被两边挤着,看不出是什么。
像是一只手压到键盘上,压过去,又压回来。
再往后是几个空格,一个句号。
陈野把这一条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接着出来三个字。
对面:“别问了。”
陈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三个字。膝盖骨顶着屏幕的边,牛仔裤那处磨得发白,被照亮了一小块。
过了一会儿,打字。
野:“不摘就不摘。”
发送。
这一条上去以后,对话框一动不动。
没有正在输入,没有灰字,没有撤回。
上面那串乱码还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
陈野把那串东西又看了一遍,退出去,看一眼别的界面,再点回来,它还在。
底下跳出来一条语音。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里面没有说话。
先是一点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口气吸进去,吸到一半断了,再接上来的时候变了形,短,哑,被咽回去一半。
中间夹着一下吸鼻子的声音,很轻。
后面几秒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吸,一下一下,不匀。
语音自己放完,屏幕跳回对话框。
又点了一次。这一次听清了那口气断在哪儿,断完剩下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东西按在嘴上。语音条的长度是七秒。
陈野没有回,也没有再点第三次。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把桌面照出一点漏光,光在桌沿上停了一条线,慢慢暗掉。
陈野去把阳台门推开,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
烟还没点着的时候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苗被风吹歪,用手挡着。
对面那栋楼有几户亮着灯,有一户的窗上挂着塑料布,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楼下有人在说话,说得很轻,听不清字,只有声音的起伏。
烟抽到一半陈野掐了,回屋,把烟头丢进瓶子。
去把桌上那袋泡面拆了。
水烧上,站在旁边等,等水开。
锅有了,但还是用碗泡,不想洗第二遍。
面饼掰开放进碗里,调料包撕开,粉撒得不匀,有一撮落在台面上,用手指刮起来倒回碗里。
水开了,倒进去,差点漫出来,用书压在碗上。
书是《土力学》,封面被水汽熏得发软,边角一圈都翘了。
面泡着,陈野坐回床边,把手机拿起来。
对面:“我再说一遍,你别嫌我烦。我没有脸见人,我说真的,我不摘。”
野:“知道了。”
对面:“你以后会想看。”
野:“我说了不摘。”
对面:“谢谢。”
这两个字上去以后,底下停了很长一会儿。
对面:“面吃了没有。”
野:“泡着。”
对面:“你吃什么面。”
野:“方便面。”
对面:“没有锅?”
野:“有一个,刚买的。”
对面:“多少钱。”
野:“不知道,老板要多少就给多少。”
对面:“你怎么这么买东西。”
野:“不常买。”
对面:“你连锅都不会挑。”
陈野把面吃了,泡得有点过,面条一夹就断。汤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倒进洗手池,碗洗了,倒扣回台面上,筷子搭在碗底,两根并齐。
天已经黑了。
客厅那盏灯按下去,光从灯罩缺的那块漏出来,打在墙上,缺口的形状也一起打上去了。
十点多,楼下最后一扇卷帘门落下来,铁皮和地面刮了很长一声,刮完整个楼就静了。
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灯还开着,光从灯泡和灯罩的缝里漏。
陈野在床边坐下之前,先把手插进裤兜往上提了一下,才坐下去,床垫往中间塌。
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屋里别的地方都是暗的。
蚊子从纱窗那个破洞进来,在耳朵边绕了一圈,伸手拍在墙上,没拍着,墙上什么都没有,掌心拍得发麻。
蚊香往床边挪了挪,挪完又挪了一次,挪到脚够不着的地方。
十一点过了,手机亮了。
对面:“睡了没有。”
野:“没有。”
对面:“你在干什么。”
野:“坐着。”
对面:“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陈野看着这一行。上面那行正在输入又开始跳,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打了删删了打,光看它跳的时间,比前面任何一句都长。
对面:“我想给你当狗。”
屋里很静。楼下那条狗叫了两声,叫完停了。陈野把手机往上抬了一点,让屏幕正对着自己。
这一条下面,紧接着又出来一条。
对面:“算了,我疯了,你就当我没……”
灰色的字走到一半停住,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说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对话框里只剩下那一句。
陈野没笑,也没把手机放下。
后背靠上床头的墙,一条腿弯着,另一条腿压在下面,屏幕的光罩在手心里,把掌心照得发红。
屋里没开风扇,墙先是凉的,贴久了也热。
对面一直没有动静。屏幕亮着,一个字都没多。陈野打字的手停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才按下去,按得很慢。
野:“那你得听我的。”
发送。过了大概半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
对面:“听。”
陈野看着这一个字,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胸口上。隔着T恤能感觉到它还在发热,又亮了一下,没翻过来。过了一会儿还是翻过来了。
对面:“你说。”
野:“现在要做什么。”
对面:“不知道。你说。”
陈野想了想,回四个字。
野:“把灯关了。”
对面:“关了。”
野:“窗户关了吗。”
对面:“关了,窗帘也拉了。”
野:“那就睡。”
那边没有立刻回。陈野等着,等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按亮,新的一条在那儿。
对面:“你不问我今天干了什么。”
野:“你说了我听。”
对面:“我洗了澡。洗完就把灯关了,一直躺到现在。”
野:“躺多久了。”
对面:“有一阵了。”
野:“那现在起来干什么。”
对面:“看手机。”
野:“手机有什么好看的。”
对面:“等。”
陈野看着那一个字。卧室里蚊子又叫起来,手伸出去拍了一下,拍在床头那块掉了漆的木头上,手心疼了一下。
野:“等到了。”
这条发出去,对面过了半分钟才回。
对面:“你别这么说话。”
野:“我说什么了。”
对面:“就这个。”
野:“哪个。”
对面:“你不知道。”
陈野把腿换了一条弯,从床沿挪回床中间,后背靠上床头。床垫靠的这一侧比那边硬,压下去只陷一点。
野:“你要我怎么做。”
这一条发出去,对面停得更久。
对面:“你记一下,有几件事我可能做不到。你要我干什么,我得想一想才做得了,你不要催。还有,不要问我为什么。我要是哪天不来,你也不要问。最后一句,你刚才说听你的,你别改口。”
野:“不改。”
对面:“你说了算。”
陈野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看着这一句话。睫毛在屏幕上投下一道影子,一晃一晃。
野:“那你现在把被子盖到腰。”
对面:“盖了。”
野:“手放外面。”
对面:“放了。胳膊凉。”
野:“凉就凉着。”
对面:“哦。”
野:“什么感觉。”
对面停了一会儿,正在输入跳起来,跳了三次,每次都断得很早,最后一次跳完,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对面:“热。”
野:“哪里热。”
对面:“哪儿都热。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野:“说清楚。”
这一句过去,对面卡住了。陈野把手机压在胸口上等。气泵没响,楼下有人关车门,轻轻一下,隔了几秒又一下。等到屏幕上终于有字。
对面:“我说不好。我不好意思说。”
野:“那你不用说。把腿并起来。”
对面:“并了。”
野:“夹紧。”
十几秒以后过来一个“嗯”。陈野看着这个字,把手机从胸口拿开,放到被子上,又拿起来。
野:“松开。”
对面:“松了。”
野:“现在舒服了?”
对面:“没有。”
野:“那你说。”
对面打了一行,删了。打了第二行,又删了。第三行终于发出来。
对面:“我老了。”
陈野看着这三个字,没有马上回。
野:“我不看。”
对面打了一条,撤了。再打一条,又撤了。第三次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对面:“你哄我。”
野:“我不会哄人。”
对面:“我知道。”
野:“我说的是真的。”
对面:“你再说一遍。”
野:“我不看。”
这一条上去,反而没了回音。陈野等着,等到屏幕自己暗下去,按亮,才见新的一条躺在那儿。
对面:“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陈野看着这句。随便叫一个也算答了,不回也算答了。两样都没选。
野:“那你叫我什么。”
发送。
对面隔了一会儿,正在输入跳了三下才停。
对面:“你先说。”
野:“我先问的。”
对面:“我不知道。”
野:“那就先不叫。”
对面没有回。陈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按亮。上面多了一条。
对面:“姐。”
对面:“以后你就这么叫我。”
陈野看着这一个字,看了一会儿。
野:“行。”
对面:“你叫一声。”
野:“姐。”
对面:“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说刚才交代的事都做了,问现在要做什么。
野:“现在不用做,明天再说。”
婉姐:“明天你还理我。”
野:“理。”
婉姐:“明天还这样吗。”
野:“你说了算。”
婉姐:“我说了算?”
野:“你刚才不是这么讲的。”
过了半分钟。
婉姐:“下班了跟你说一声。”
野:“嗯。”
婉姐:“你不要问我在哪儿下班。”
野:“不问。”
婉姐:“那我睡了。”
野:“睡。”
陈野把手机拿在手里,指腹在屏幕边缘上蹭了两下。屋里那块地板在灯下反着一点光。
屏幕暗了。
快暗到底的时候又亮了一下。
底下先冒出来一条语音,七秒,点开还是那一口气,这回后面多了半句听不出字的话。
语音放完,下面才是那两个字。
“明天。”
陈野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把手指照得发白,虎口那块硬皮在光里显出一道浅痕。退出去,又点进来,那两个字还在最下面。
手指往上翻了翻。
上面一整段,从今天下午那个“在么”开始,一直翻到最底下这两个字,中间那些行一句一句都看过。
翻到顶,又往下拉回来,落在那两个字上。
返回,锁屏,屏幕黑下去,屋里顿时暗了一层。再按亮,那两个字还在。
陈野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扣得很平,边和柜沿对齐。
躺下去,床垫往中间陷。楼上没有拖鞋声。修车铺早就关了,街对面那家空调外机在转,声音一高一低。那个晾拖把的阳台黑着。
蚊香烧到一半,红的那一点在暗里亮着,烟一直往上走。
陈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