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尾声的那场午后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整座台北被谁从高处直接翻倒了一整盆水。雨势在两点半左右砸下来,把林森北路那条潮湿的死巷洗得发亮,雨停之后柏油路面立刻蒸起一层白浊的热气,混着机车排气、路边便当店的油烟还有巷口槟榔摊廉价香水残留的味道,全部被阳光从云缝里切开的光柱晒得无所遁形。林绍祺把那台深灰色老休旅车从巷子最底端倒出来,车尾的排气管咳嗽一般喷出一团黑烟,副驾驶座堆着还没收好的长镜头防潮箱、拆开一半的行车纪录器主机、充电线缠成一团的笔电,还有那只装着一百万现金的牛皮纸袋,纸袋边角被他用胶带胡乱缠了两圈。
车内的冷气早就坏了,他没有打算修,反正上阳明山之后山风会把汗吹干。他把那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器材刮出的细细疤痕,领口解开两颗钮扣,汗水沿着锁骨往下滑,沾在烟草味已经渗进布料纤维的衣领上。照后镜里映出他那张熬了几夜的脸,眼窝陷下去,胡渣冒在下颚线,像个刚从赌桌上被赶下来的输家,却又带着一种饿久了的野兽才有的专注。他把烟点起来,叼在嘴里,单手转动方向盘,让车子滑进中山北路往仰德大道的车流,把林森北路那股霉味远远甩在身后。
莫正诚传来的地址只有一行字,连门牌都没有写完整,只标了一个座标和一句话,仰德大道接格致路再往上,过了那个有宪兵站岗的管制哨,第三个弯道右手边,整片用黑色玄武岩围起来的那一户就是。鼎盛辜家在阳明山的宅子不是用地址找的,是用价格找的。林绍祺以前只在杂志上看过这种房子,独栋三层,占地至少两百坪,围墙比人还高,墙头还藏着红外线感应器,车道口有电动铁门,门后永远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全。这种地方的住户根本不需要跟邻居打招呼,他们的邻居是云和树,和山谷里的雾。
休旅车沿着仰德大道往上爬,雨后的山路还湿着,轮胎压过积水发出嘶嘶的声响,两侧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被晒热的泥土和樟树混合的气味,越往上越浓。过了文化大学之后车流明显变少,空气也跟着变凉,林绍祺把窗户全部打开,让山风灌进来,吹散车内那股泡面和烟灰混合的馊味。他在第三个弯道放慢速度,眼睛往右手边扫,果然看见那片黑色玄武岩围墙,围墙内探出一截深灰色的斜屋顶,屋顶上覆着进口的石板瓦,围墙的缝隙里还能看见监视器镜头转动的红点。铁门深锁,门口没有车,连保全都躲进岗亭里吹冷气。
他没有停在正门口,那是找死。他把车往前开了五十公尺,拐进一条没有铺柏油的农用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处被芒草覆盖的废弃观景平台,从那里刚好可以平视对面山坡上的那栋豪宅。那是跟监老手才会知道的角度,豪宅为了景观把客厅那一面全部做成落地窗,窗外就是台北盆地的夜景,白天则是一整片山谷的绿。住在里面的人以为自己被围墙保护,以为玻璃可以隔绝外界,却不知道只要在对面山头架起一支四百毫米的长镜头,恒温二十五度的客厅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林绍祺把车熄火,汗水已经把他的背后整片浸湿,他把后车厢打开,搬出脚架和那支租来的炮管状长镜头。
脚架踩进松软的泥土里,还带着雨后的湿气,镜头的遮光罩上沾着细细的水珠。林绍祺把遮光罩擦干净,透过观景窗开始调整焦距。豪宅的客厅比他想像的还要大,地面铺着整块的白色大理石,大理石的纹理在灯光下像云一样散开,中央放着一组米白色的义大利沙发,沙发前是一张黑色的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过的红酒和一只高脚杯。冷气的出风口藏在天花板里,整个空间维持在一种近乎无菌的凉意里,和山坡上闷热黏腻的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落地窗的玻璃擦得太干净,干净到让人有种错觉,好像那里根本没有玻璃,整个客厅是直接敞开在山谷里的。
一开始客厅里没有人,只有那瓶红酒和那只杯子。林绍祺把焦距慢慢往二楼带,二楼是卧室区,窗帘半掩,看不见里面。他又把镜头拉回客厅,盯着那扇落地窗,等待那个传说中七十多岁的董事长出现。莫正诚说辜万川最近常常借口去北投开会,夜不归营,司机和管家都被支开,行踪成谜。林绍祺的直觉却告诉他,这种等级的老人不会亲自去汽车旅馆,他要外遇,只会把人直接带回家,因为家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敢在董事长的房子里装监视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谷里的雾被阳光晒得慢慢散开,蝉鸣从林子里炸出来,黏在皮肤上的汗水开始发痒。
就在他准备把镜头收起来换个角度的时候,二楼通往客厅的那道旋转楼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先是一双腿,雪白的、修长的、线条饱满却又紧致的腿,光着脚,脚趾上涂着淡淡的粉色指甲油,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没有声音。再往上是一件香槟色的丝质睡袍,睡袍的材质很薄,很滑,随着走动贴在身体上,勾勒出腰臀之间那道成熟女性才有的丰腴曲线,胸口的地方因为布料垂坠而显得饱满,腰间的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珍珠项链的光泽。她的头发是波浪长发,染成深棕色,发尾还带着刚吹干的蓬松,脸上化着淡妆,却遮不住那种被豪宅养出来的慵懒和空洞。
林绍祺的手指本来是搭在对焦环上的,看到那双腿的时候只是下意识把焦距推近一点,想确认是不是管家或是外佣。可是当那张脸转过来,侧着头把红酒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再回眸往落地窗外看的时候,他整个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那张脸他认得,认得太深,深到十年来每一次做梦、每一次在林森北路的巷子里喝到烂醉、每一次在高中同学会名单上看到空缺的那个名字时,都会自动浮现。那是苏以璇。十七岁时坐在他前座、绑着马尾、会在午休时把耳机分他一边听、会在联考前夕把手写的纸条塞进他抽屉的那个苏以璇。那个在联考前七天无预警人间蒸发、电话打不通、家里搬空、连导师都说她已经转学出国的那个苏以璇。
相机差一点从脚架上砸下去。林绍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观景窗里的世界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掌托住镜头,才没有让几十万的器材滚下山坡。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嘴里叼着的烟掉在泥土里,火星滋的一声被湿气熄灭。十年了,他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人生最烂的十年里,他一直以为她是跟着哪个有钱人跑了,或是出了什么意外,甚至有好几年他恨她恨到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烧掉,却又在每一年联考放榜的那几天,忍不住去翻旧的毕业纪念册,盯着她那张穿着制服笑得很腼腆的照片看到天亮。现在她就活生生站在那里,站在那座恒温二十五度的大理石客厅里,穿着一身一看就知道要价不菲的丝质睡袍,端着红酒,像个被豢养得很好的金丝雀,成了他委托人辜承瀚口中那个年轻的继母,成了董事长辜万川的合法妻子。
豪宅客厅里的苏以璇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山坡上有一支长镜头正对着她。她把高脚杯放回茶几,杯底与大理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整个人陷进那张米白色沙发里,双腿交叠,睡袍的下摆顺着大腿滑开,露出一大截白得晃眼的腿根。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像是很疲惫,又像是喝得有点茫,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珍珠项链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她的侧脸比高中时更艳丽,眼线拉长,嘴唇涂着豆沙色,少了当年的清纯,多了一种被时间和金钱打磨过的成熟韵味,可是那双闭着的眼睛底下,还是藏着当年那个会在自习课偷看他的女孩子才有的寂寞。林绍祺的喉咙发干,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按下快门,这一按下去,拍到的不只是委托人要的证据,是他整个青春的尸体。
山谷里的风把芒草吹得沙沙作响,云层又开始聚拢,光线暗下来,豪宅客厅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把那个女人的身影裹得更柔和。苏以璇睁开眼睛,她没有看向室内,而是慢慢把头转向落地窗,转向山坡的方向。她的眼神本来是空洞的,像是在放空,可是在对上玻璃反射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种被视线刺到的本能,动物在被猎人盯上时才会有的警觉。她微微蹙起眉,站起身,赤脚踩在大理石上,一步一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林绍祺的呼吸停住了,他知道以这个距离和角度,她不可能看见躲在芒草后的人,可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无比真实,隔着两百公尺的空气、隔着一层防窥玻璃、隔着一支长镜头,两人的视线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了起来。
苏以璇走到窗边,伸手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干净,贴在玻璃上的时候,丝质睡袍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没有拉上窗帘,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直直看着山坡上那片芒草。林绍祺透过观景窗看见她的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认出了什么。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里,刺得发酸。十年前的那个午后,她也是这样站在中山区那所私立高中的顶楼,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她回头对他笑,说大学要一起考台北的学校,说以后要一起在台北租一间小套房,说她最喜欢他身上那股烟味混着汗水的味道。那些话现在听起来像笑话,却又像刀子一样准确地插进他现在的胸口。
她就那样站了大约十秒,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林绍祺可以看见她胸口起伏的频率加快,可以看见她贴在玻璃上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另一只手里的红酒杯举起来,对着山坡的方向,对着那片芒草,对着那支长镜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一种致意,又像是一种试探。杯子里的红酒在灯光下摇晃,映出她那张艳丽却苍白的脸。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是透过长镜头,林绍祺清楚地辨认出那个口型,是他的名字。绍祺。两个字,无声地穿过玻璃,穿过山谷里湿热的空气,砸在他耳膜上,比任何雷声都响。
林绍祺的手指终于颤抖着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在寂静的山坡上轻轻响起,连续几张,每一张都把那个站在落地窗后的女人定格在感光元件上。照片里的她美得不真实,像一幅被框在豪宅里的画,可是那双眼睛却空得让人心疼。他放开快门,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休旅车的车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是莫正诚打来的,萤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可是他没有接。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观景窗,观景窗里的苏以璇还站在原地,红酒杯还举在半空,眼神已经从试探变成了一种近乎悲伤的确定。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她知道那个人是谁。山谷里又开始有低沉的雷声滚动,雨前的风把芒草压得更低,也把豪宅落地窗上的倒影吹得晃动起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晃动的倒影里再次对上,这一次没有再移开。
雨点开始落下来,细细的,砸在长镜头的遮光罩上,砸在休旅车的铁皮上,也砸在豪宅那片巨大的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苏以璇终于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转身走回沙发,却没有把窗帘拉上。她背对着落地窗坐下,睡袍的背后因为汗水或是体温而微微贴在背上,勾勒出蝴蝶骨的形状。林绍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这十年来他一直在追的到底是什么,不只是一个失踪的女友,是一个被资本关进大理石笼子里的灵魂。而现在笼子的门对他打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谜和更烫的欲望。他把相机从脚架上拆下来,用外套盖住,快步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雨刷开始疯狂摆动,却刷不掉挡风玻璃上那层因为温差而起的雾,就像他现在的心,怎么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后照镜里,那栋豪宅的灯光在雨幕里变得模糊,只有那扇落地窗还亮着,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车子往山下冲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则没有显示号码的简讯,简讯内容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从豪宅客厅由内往外拍的,拍的是对面那片芒草坡,芒草坡上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和一支脚架的轮廓。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字很短,却让林绍祺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我看到你了。明天下午,三点,阳明山那间废弃的观景台见。不要告诉任何人。落款是一个璇字,后面跟着一个当年他们还在交往时才会用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符号,一颗小小的、手绘的星星。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像鼓点一样密,林绍祺把油门踩到底,休旅车在湿滑的山路上划出一道水痕,往台北市区那片霓虹与泥泞混在一起的丛林冲去,而他的心跳,已经完全乱了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