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
从林森北路那间被翻得底朝天的征信事务所离开时,已经是下午一点过后,雨丝把整条巷子洗得发灰,对面公寓三楼阳台那个架着长镜头的黑雨衣男人早已不见,只剩阳台栏杆上残留的一小滩积水,顺着磁砖缝往下滴。林绍祺站在铁门内,手里还残留着苏以璇蜜液与自己体液混合后的黏腻触感,掌心汗湿,却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苏以璇走得很匆忙,米色风衣重新披回身上,雾灰色洋装背后的拉链是林绍祺亲手拉回去的,黑色丝袜撕开的大口被她用风衣下摆勉强遮住,两条雪白长腿在雨里显得仓皇。她离开前把那个米色手拿包死死按在胸口,里面那张折好的口红纸条没有拿出来,唇印在面纸上被掌心汗水晕开一点,像一个来不及兑现的吻。她只来得及在门口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高潮后的潮红,也有一种更深的恐惧,像是知道自己刚才那场在凌乱办公桌上的放浪交合,已经被某个镜头完整吃进去。
“先回去,别让司机发现你不在。”林绍祺的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他替她把被雨水黏在脸颊的发丝拨开,指尖碰到她发烫的耳垂,“密码的事,等我电话。”
苏以璇点头,没有说话,低头快步走进雨里,高跟鞋踩过积水,溅起细细的水花,很快消失在巷口那辆早已等候的黑色凌志休旅车旁。车门关上的瞬间,林绍祺看见驾驶座上的司机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这间破事务所一眼,随后车尾灯在雨雾里划开,往阳明山的方向驶去。
事务所里只剩下被搬空的电脑桌与满地卷宗,还有办公桌边缘那一小滩已经半干的湿痕,透明中混着一点白浊,在日光灯下泛着光。林绍祺没有去擦,他点起烟,烟草味混着雨后的霉味,呛得喉咙发疼。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莫正诚。
“你他妈还活着吗?”电话那头背景很吵,有爵士鼓刷轻刷铜钹的沙沙声,还有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的声音,显然莫正诚已经在他的店里,“警局的朋友刚给我透消息,辜承瀚那边的律师把扣押清单送进地检了,说你涉嫌妨害秘密,证物就是你那颗四百毫米。我跟你说过别动那个保险箱,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把你吃饭的家伙端走。”
林绍祺靠在发黄的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漏水晕黄的水渍,声音疲惫,“他拍到了。”
“拍到什么?”
“我跟她,在事务所。”林绍祺把烟捻熄在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语气没有起伏,却像刀子在磨石头,“对面三楼,长镜头,全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莫正诚骂脏话的气音,“干。你这小子是嫌死得不够快。辜承瀚要的就是这个,你跟董事长夫人搞在一起的影片,比什么长镜头窃拍都好用,到时候法官一看,你就是个勾引人妻的痞子侦探,谁还信你说什么夺产圈套。”
“所以我才要更早拿到正本。”林绍祺站起身,把那张被雨水晕开的和解书折起来塞进抽屉,声音压低,“舅,你之前说要帮我调的那个四百万金流,有结果吗?”
莫正诚叹了口气,背景的爵士乐忽然小了,像是他把手机拿到了后场的储藏室,“有,也没有。金流我查不到,辜家那个生技基金会的帐做得太干净,闭锁性信托,钱怎么进医院的根本查不到明目。但我挖到别的东西,你现在过来爵士酒吧,带伞,别搭捷运,绕两圈再来。”
电话挂断,雨还在下。
大安区巷内的爵士酒吧在下午四点通常是不营业的,铁门只拉开一半,门口挂着“准备中”的木牌。林绍祺撑着那把破折伞,绕过信义路再从仁爱路切进来,确定身后没有那台黑色阿尔法跟踪,才推门进去。酒吧里灯光昏黄,中央的小舞台空着,只有一架史坦威钢琴盖着黑布,空气里有旧木头与威士忌的味道,除湿机安静地运转,和林森北路那台嗡鸣的老机器完全不同。
莫正诚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花衬衫与短裤拖鞋,光头在灯下泛着油光,手里摇着一杯纯饮的威士忌,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高脚椅上。吧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已经泛黄,封口用红色封条贴着,上面盖着“台北市立联合医院档案调阅封存”的印章,边角被潮气泡得卷起。
“关门。”莫正诚抬了抬下巴,示意林绍祺把门后的插销扣上。
林绍祺把湿伞收好,靠在门边,水珠顺着伞尖滴在木地板上。他走近吧台,才看见莫正诚的眼神没有平常的玩世不恭,那双当了三十年刑警的眼睛锐利得像要把纸袋看穿。
“我让档案室的老同事冒着被记过的风险,从地下库房调出来的。”莫正诚把威士忌一口喝干,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像在讲一个不能被录音的故事,“十年前,民国一百零四年的医疗纠纷调解卷,案号被涂掉了,但当事人名字没涂干净。病人叫苏美玲,五十二岁,慢性肾衰竭末期,住在中山区那间私立高中附近的小套房,职业栏写着家管,家属栏只有一个女儿,苏以璇,当年十七岁,高中三年级。”
林绍祺的手指停在纸袋封条上,没有立刻拆开。苏美玲这个名字他听过,十年前那个梅雨季,苏以璇曾经在放学后的捷运中山站出口,红着眼眶跟他说妈妈最近一直洗肾,家里快撑不下去,他当时把身上仅有的两千块打工钱塞给她,她却把钱推回来,笑着说没事,再撑一下就好。
莫正诚把纸袋推过去,“自己看。”
封条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刺耳。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影印病历、调解会议纪录与一张手写的借据。病历上写着苏美玲肾功能指数已经到需要立即换肾的程度,医嘱栏用红笔注记“建议尽速安排活体或大体肾脏移植,预估医疗费用含术后抗排斥药物约新台币三百八十万至四百五十万元”。调解纪录则显示家属因无力负担费用,曾向院方申请医疗分期与社福补助,但皆因资格不符被驳回。最后那张借据,是影印本,字迹清秀却用力到划破纸背,借款人苏以璇,借款金额四百万元整,借款用途为母亲肾脏移植医疗费用,担保人栏盖着一个极小的印章,因为影印模糊看不清,但在借据右下角的备注栏,有一行用不同笔迹加注的小字,“本借款由辜氏生技医疗基金会专案核准,相关履约条件另以附约定之”。
附约两个字被圈起来,旁边还有一个手写的箭头,指向另一张被抽走的文件缺页,缺页处盖着“依个资法封存,调阅需经当事人同意”的章。
林绍祺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烟草味与威士忌的气味一起往上冲,让他一阵反胃。他想起联考前两周,苏以璇忽然开始请假,讯息回得越来越慢,最后一则讯息只有短短一句,绍祺对不起,我必须走了,不要找我。隔天她的座位就空了,导师说她办理休学,全家搬走,手机空号,像人间蒸发。他骑着二手野狼机车在台北市区找了三个月,从她家楼下到她打工的饮料店,没有任何痕迹。
“辜家的生技基金会,表面做公益,补助罕病跟偏乡医疗,实际上是他们家族控股的白手套。”莫正诚又倒了一杯酒,语气少见地正经,“我问过当年在医院管档案的学弟,他说那几年有几件类似的案子,都是家属欠下大笔医药费,基金会出面代垫,但条件是要签一份附约。我没拿到附约正本,但学弟偷偷跟我说,附约内容跟代孕还有婚姻有关,辜万川那个老头子,元配死了快十年,一直想要个儿子,但他自己年纪大,精子品质差,一般代孕仲介不接,干脆用这种方式找年轻健康的女孩子。”
酒吧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以璇站在门口,没有撑伞,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米色针织长洋装,外面披着同一件薄风衣,长发吹得半干,脸上脂粉未施,却比在豪宅里那个艳丽的董事长夫人更像当年那个清汤挂面的高中女生。她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个米色手拿包,包的拉链已经拉上,但口红纸条的折痕还在。她看见吧台前的林绍祺与莫正诚,脚步顿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气才走进来。
“莫大哥。”她先对莫正诚点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哭过,“绍祺叫我来的。”
莫正诚看着她,又看看林绍祺,没有多问,只是把吧台上的牛皮纸袋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端着酒杯走到小舞台旁边,背对着他们,假装去调整音响的旋钮,把空间留给这对被十年雨季泡烂的恋人。
林绍祺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张借据影本从纸袋里抽出来,摊在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台面上那盏昏黄的吊灯刚好照在苏美玲的名字上。酒吧里的冷气很足,却压不住他掌心的汗。
“以璇。”他开口,声音比平常更痞,却藏不住颤抖,“四百万,肾脏移植,辜氏基金会,附约。这些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苏以璇的视线落在那张借据上,雪白的脸在灯光下瞬间没有血色。她放在吧台上的手指轻轻痉挛,指甲修剪得干净,却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件针织洋装柔软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饱满胸口起伏的弧线,珍珠项链已经拿掉,脖颈显得纤细而脆弱。
“你去哪里找到这个的?”她的声音细得像要被冷气吹散。
“重要吗?”林绍祺把纸袋里那张缺页的影本也推过去,“缺的那一页,就是你签的附约正本,现在锁在阳明山主卧的保险箱里对不对?沈曼妮说那是代孕跟婚姻的复合合约,你当年用这个换了妈妈的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划开她十年来用贵妇教养与丝质洋装层层包裹的伤口。苏以璇的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却没有立刻掉泪,她只是把手拿包抱得更紧,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吧台的大理石冰凉,她的指尖冰凉,只有胸口那片肌肤因为急促呼吸而泛起薄红。
“我没有别的办法。”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气,“妈妈在加护病房躺了二十七天,医生说再不换肾就没机会了,爸爸走得早,外婆家也没有钱,学校的老师帮我申请了所有补助,没有人要理我们。基金会的人是透过医院的社工来找我的,他们说可以无条件代垫四百万,只要我愿意帮一个忙,帮一个没有妻子的长辈,生一个孩子。”
她的肩膀开始抖,针织洋装的领口随着颤抖微微滑开,露出锁骨那片雪白肌肤与一道淡淡的疤,疤很浅,像是多年前打点滴留下的针孔。林绍祺记得那道疤,高中时她发烧,他陪她去诊所,她怕打针,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
“他们带我去见辜万川,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老,穿着西装,看起来很和气,说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不会勉强我什么,会给我最好的生活,会让我继续念书。”苏以璇的泪水终于掉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进衣领,她却没有去擦,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把十年来在恒温二十五度豪宅里不敢说的话,一次倒出来,“联考前三天,他们让我在附约上签字,附约上写着,我自愿与辜万川先生缔结婚姻关系,并配合接受人工生殖医疗,若成功产下活体男婴,基金会的借款视为赠与,若未能生育,则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我不得主动提出离婚,且不得主张任何夫妻剩余财产。”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绍祺,那双在豪宅里总是慵懒而空洞的眼睛,此刻盛满愧疚与委屈,“我签了,妈妈第二周就换到肾,手术很成功,我以为只要生个孩子就没事了。可是我的体质不适合,他们试了三次,取卵、打排卵针,我痛到在床上打滚,还是没有着床。医生说我子宫内膜太薄,可能以后都很难自然受孕。从那之后,他们就不再提生孩子的事了,只是让我当好董事长夫人,穿漂亮的洋装,陪他们出席晚宴,当一个花瓶。”
酒吧里的爵士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除湿机细微的嗡鸣与她压抑的啜泣。莫正诚背对着他们,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花衬衫下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林绍祺站在吧台前,看着这个曾经在中山区私立高中走廊上笑得灿烂、会把便当里的鸡腿夹给他的女孩,如今穿着昂贵的针织洋装,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心口那层痞子侦探的硬壳,像被雨水泡烂的纸箱,一寸寸碎裂。
他往前一步,没有去碰那张借据,而是伸手把她整个人从高脚椅上拉进怀里。苏以璇的风衣还带着雨后的凉意,洋装底下的身体却烫得发抖,她把脸埋进他那件皱衬衫的胸口,肩膀剧烈起伏,泪水很快浸湿他的衣领,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发香与咸咸的泪味,灌进他的鼻腔。
“对不起,绍祺,对不起。”她反复说着,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衬衫,像要把十年前的那句对不起补回来,“我不是故意要消失,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觉得我是为了钱去当人家的老婆,我那时候才十七岁,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绍祺把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手掌托住她纤细却因为哭泣而发烫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后颈那片细嫩的肌肤,声音低哑,却不再痞气,“白痴。”
他骂得很轻,却让苏以璇哭得更凶。
“你以为我会看不起你?”林绍祺的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那具被豪门豢养得丰腴柔软、却极度空虚的熟女身段紧紧按向自己,胸膛感受着她饱满酥胸因为啜泣而起伏的触感,坚硬与柔软紧贴,没有情欲,只有失而复得的占有,“你是为了救妈妈,你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个用四百万买人家女儿当生育工具的老头,跟他那个把你当财产障碍的儿子。”
苏以璇在他怀里摇头,泪水与鼻息弄得他胸口一片湿热,“可是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我签了字,我现在还是辜太太,我拿了他的钱,住了他的房子,我……”
“那又怎样。”林绍祺打断她,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拇指粗鲁地抹去她脸颊的泪,指尖碰到她柔软颤抖的唇,“你听好,苏以璇,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体不用再去偿债。”
他的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深得像一口井,十年前的执念、这几天的跟监、事务所被端走的屈辱、办公桌上那场被偷拍的交合,全部沉淀成一句话。
“我会用我的方法,把那份正本从保险箱里拿出来,把那四百万的附约用资讯与法律砸烂。沈曼妮的加密信箱在我这里,莫大哥的监视器后门也在,我不会再让你穿着那件该死的真丝洋装,去陪他们喝红酒、去当花瓶。”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缠,烟草味与她的泪味混在一起,“你是我的,从高中就是我的,十年后还是我的。懂吗?”
这句话带着粗暴的占有欲,却让苏以璇空洞了十年的心,一点一点被填满。她看着他那双疲惫却野性侵略的眼睛,看着他凌乱短发下的胡渣与皱衬衫,没有再说对不起,只是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没有在客房里的急切,也没有在事务所办公桌上的淫靡,只有咸咸的泪水与温热的体温,她的唇柔软颤抖,却用力吸吮,像要把这些年的愧疚与思念,全部透过这个吻还给他。
林绍祺回吻她,一手扣住她后脑,一手仍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吧台的大理石冰凉,他们的身体却烫得像刚从雨里捞起来。莫正诚在小舞台旁背对着他们,假装没看见,却把音响的音量转小了一点,让这个吻的细微水声与啜泣,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清晰而动容。
许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还有些乱。苏以璇把手拿包打开,从里面掏出那张折好的口红纸条,纸条上的豆沙色唇印已经被手汗晕得有些模糊,但那组用眼线笔写下的六位数字依然清晰,021208,那是保险箱的密码,是她的生日加上辜万川的生日,也是她十年来最想忘记的数字组合。她把纸条按在林绍祺的掌心,指尖冰凉,却不再颤抖。
“明天晚宴,他们会让我穿那件开衩的黑色礼服。”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多了一点决心,“保险箱在主卧更衣室最里面,辜承瀚会让沈曼妮在场,我会想办法把正本掉包出来。”
林绍祺把纸条收进裤袋,与沈曼妮的加密信箱纸条放在一起,掌心传来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看着她,点头,眼里的颓废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侦探的锐利。
莫正诚在这时转过身,端着两杯刚倒好的威士忌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推到苏以璇面前,难得没有开黄腔,“喝一点,暖一下。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这些臭男人烦就好。你妈妈现在还在定期回诊吗?”
苏以璇接过酒杯,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轻轻点头,“每三个月一次,都在同一家医院,基金会的人会跟着去。”
“那就好。”莫正诚与林绍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对资本权力的忌惮,也有对资讯拼图终于补上关键一块的凝重。他仰头把威士忌喝干,光头在灯下显得格外亮,“看来我们要正面跟辜家那个闭锁性信托打一场硬仗了。”
酒吧的门外,雨还在下,台北的夜色在雨雾里晕成一片霓虹。吧台上那张泛黄的借据被灯光照得发白,像一张十年前的卖身契,也像一封迟来的情书。林绍祺握紧裤袋里的两张纸条,一张是通往豪宅保险箱的钥匙,一张是通往法律灰色地带的后门,而怀里这个颤抖却不再逃避的女人,是他要用这两把钥匙去夺回的全部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