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没有魔法实践课,幽莹利用这段空档钻进了学校图书馆。
她今天换回了校服裙和白丝裤袜,蓝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借书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她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直奔三楼的“亚人种族研究”区域,轻手轻脚地在标着“猫科亚人”的分类前蹲了下来。
书架上的藏书不算少,从《猫人社会结构概述》到《猫科亚人营养学》,从《猫人的发情周期与繁衍》到《猫人常见遗传疾病》,种类繁多,但大部分都是学术性的概述,很少有涉及具体细节的内容。
幽莹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阅,先用魅魔的嗅觉快速扫描每一页的气味——新书有油墨味,旧书有霉味,有些被翻阅多次的书页还残留着上一位读者的皮脂气息。
她的鼻尖在书页间游移,像一只正在追猎的小兽。
她要找的是和那壶液体有关的信息。
薄荷和奶香,带有草本清香的微苦气息,能够让猫人在短时间内从应激状态恢复冷静——这种特征的饮品,在猫人的饮食文化中应该有记载才对。
幽莹先从饮食类书籍入手,翻遍了《猫人营养学》和《猫科亚人传统食谱》,找到了几款猫人常喝的饮品配方,包括用猫薄荷冲泡的安神茶、用山羊奶和蜂蜜调制的甜乳饮、还有用某种水生植物发酵的微醺露。
但每一款的气味描述都和她那天闻到的不一样——猫薄荷茶的味道偏辛辣,山羊奶偏膻,发酵露偏酸,没有一个是那种柔和的薄荷奶香。
幽莹微微蹙眉,把饮食类放回去,转向医学类书籍。
《猫人常见心理疾病及干预措施》,《猫科亚人情绪障碍的药物治疗》,《猫人的应激反应与自我调节》——她一本本地翻过去,眼睛快速扫过每一个章节标题,每一段和“安抚”“镇定”“情绪调节”相关的文字。
书里提到了很多方法,包括环境调节、运动消耗、同类陪伴、还有药物治疗,但具体提到的镇定剂都是化学合成的,和那种天然的草本气息完全不同。
她又查了猫人的传统草药、民间偏方、甚至是古老的巫术配方,但依然一无所获。
那壶液体的特征太过特殊,既能快速安抚猫人的情绪波动,又有那种独特的薄荷奶香,这说明它的配方一定有独到之处,不是随便一种猫人饮品能做到的。
但为什么书上一点记载都没有?
幽莹蹲在书架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最后一本书的封面。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魅魔善于分析和推演的本能正在发挥作用。
可能性一:那款饮品是极度小众的配方,只在特定的猫人群体中流传,没有被学术文献记录。
可能性二:那是菲洛斯自己调配的私方,根据自身需求定制的,自然不会出现在任何书上。
可能性三——
那是某种和猫人的特殊体质相关的、不愿意被外界知道的东西。
幽莹的竖瞳在蓝色的眸子里若隐若现。
她想起菲洛斯说“没什么”时的表情,那种含糊其辞、不愿多谈的态度,和他平时严谨坦率的作风完全不同。
他在隐瞒什么,而那个水壶里的液体,就是他隐瞒的核心。
书上是查不到的。
她把最后一本书塞回书架,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尘。
白丝裤袜包裹的双腿在图书馆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把手背在身后,蓝眸微微眯起,嘴唇抿出思索的弧度。
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查到那壶液体的真相。
魅魔的本能告诉她,最直接的获取信息的方式,就是亲眼去看、亲鼻去闻、亲手去触碰。
菲洛斯住在三号楼左手那户,三楼,窗帘拉得很严实,但窗户的锁扣是普通的老式旋转锁,对能够液态化的魅魔来说完全不构成障碍。
她只需要选一个他不在家的时间——比如周三下午他有教研会议,那段时间宿舍是空的——然后……
然后潜进去,找到那个水壶,闻一闻里面的液体,甚至可以尝一小口,确认它的成分。
这是入侵,是窥探,是彻底踩过他划下的那条界线。如果被发现,菲洛斯一定会非常生气,甚至可能再也不会理她。
但幽莹的嘴角还是弯了起来。
她想知道。
她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想知道他藏起来的秘密,想知道那个水壶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种渴望比理智更强烈,比恐惧更有驱动力。
不是为了捕食,是为了占有。她要完整地占有他,包括他不愿意示人的那部分。
“就一次,”幽莹对自己低声说,蓝色的眸子漾起柔光,“就偷偷看一眼,不会被发现的。”
她转身走出图书馆,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声音,和那天夜里攀上他窗台时一模一样。
……………………………………………………
周三下午两点,教研会议开始的时间。
幽莹站在教师宿舍楼对面的树荫下,看着菲洛斯的水蓝色发顶从三楼窗口消失,看着他五分钟后从楼道门走出来,风衣整洁,尾巴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后,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她数着秒,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又额外等了三分钟,确认没有折返的可能,才从树荫下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深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软底鞋,蓝白色的长发塞进帽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放学早的学生。
但她走进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下午这个时段大部分教师都在上课或开会,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旧暖气管偶尔发出的咯吱声。
三号楼左手,三楼。
幽莹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魅魔的步伐本来就没有声音,她的脚掌落在台阶上的时候,体重会被刻意分散,连灰尘都不会惊动。
三楼的走廊和其它楼层一样,灰白色的墙壁,深褐色的木地板,几扇紧闭的房门,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老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左手第二户。
门是普通的木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对幽莹来说完全不构成障碍。
她把食指抵在锁孔的位置,指尖的皮肤微微液化,变成半透明的黏腻状态,像水一样渗进锁孔内部,沿着弹子的轮廓流淌、填充、然后精准地施加力度——
咔哒。
锁开了。
幽莹收回手指,指尖的皮肤在两秒内恢复成正常的形态,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然后把门带上,动作一气呵成。
菲洛斯的宿舍比她想象中更整洁。
玄关处整齐地摆着两双鞋,一双是他今天穿出去的短靴,另一双是室内的棉拖鞋,毛茸茸的,是猫爪的形状。
幽莹的视线在那双猫爪拖鞋上停留了一秒,嘴角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然后她脱掉自己的鞋,踩着袜子走进去。
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矮桌,角落里放着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魔法理论书籍和几本看起来很旧的笔记本。
窗帘拉得很严密,但还是有少许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空气里的气味很淡,是那股熟悉的雪后松林和奶香,但比菲洛斯身上携带的浓度低很多,像是一层残留的底色。
厨房在客厅的右侧,幽莹走过去扫了一眼——灶台擦得很干净,调味料只有最基本的几种,碗碟只有一两副,冰箱里大概也不会有太多东西。
他平时应该不怎么自己做饭,难怪她的便当攻势那么有效。
卧室在左侧。
幽莹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进去,那是更私密的领域,越过的界线又深了一层。但她的脚还是迈了进去。
卧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小撮水蓝色的细毛——是他睡觉时蹭下来的猫毛。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灯罩是猫头的形状。
衣柜关着,但门缝里露出一点布料的边缘。
窗帘同样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但魅魔的夜视能力让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最终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上。
那是最可能藏着秘密的地方。
幽莹走过去,蹲在床头柜前,轻轻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包纸巾,一盒润喉糖,一本翻旧了的口袋书,还有——
那个银色的水壶。
幽莹把水壶拿出来,握在手里。
金属外壳冰凉,表面的磨损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明显了,有些地方被磨得发亮,是长期握持留下的痕迹。
他经常用这个,而且用了很久。
她拧开盖子。
薄荷和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比那天在店里闻到的浓得多,几乎让她打了个喷嚏。
魅魔的嗅觉开始飞速分析这股气味的构成——草本植物基底,三种以上,其中一种是猫人特有的药用植物;奶香来源是某种动物脂肪提取物,不是普通的牛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需要把嗅觉灵敏度调到最高才能捕捉到的化学制剂气味。
药。
这不是饮料,是药。
幽莹的蓝眸微微睁大,她举起水壶,让里面的液体缓缓倾斜——浓稠的乳白色液体,流动性比水差,挂在壶壁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她凑近壶口,舌尖探出一小点,沾了一滴送进嘴里。
口感微苦,回甘是奶香,但那层苦味底下藏着更深的东西——某种她完全陌生的活性成分,顺着她的舌尖蔓延到口腔黏膜,引起一阵极轻微的麻痹感。
这种麻痹感对人体可能无害,但对猫人的神经系统应该有特殊的作用。
她咽下那滴液体,魅魔的消化系统开始尝试分析成分——但失败了。那些活性成分的结构太复杂,超出了她体内合成酶能够解析的范围。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
但它是药,不是普通的饮品。
幽莹把水壶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还是很轻,但心跳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她站在菲洛斯的卧室里,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单人床,那盏猫头小夜灯,那撮留在枕头上的水蓝色猫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揪了起来。
药。
菲洛斯在吃药。
他明明看起来才那么点大,那么健康,课堂上精神也很好,但他需要每天喝这种药——是慢性病吗?
是猫人特有的体质缺陷吗?
是某种遗传性的问题吗?
还是更严重的、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情况?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幽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她是不折不扣的掠食者,她见过无数人类的生死,她亲手终结过无数猎物的生命,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只是食物和消化,她从来不关心食物生不生病。
但菲洛斯不是食物。
菲洛斯是她想要永远留住的、活生生的、完整的人。
如果他身体不好——
幽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强迫自己转身,离开卧室,离开客厅,在玄关穿上鞋子,打开门,走出去,关上门。
她对弹子锁施加的液化结构已经自动复位,从外面看完全没有任何被撬过的痕迹。
她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暖,但她的手指是凉的。她在树荫下站了很久,蓝眸看着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心里那种不安像是一颗滚进棉花里的石子,闷闷地硌着。
从那天潜入之后,幽莹没有再追问水壶的事。
她像往常一样给菲洛斯带便当,像往常一样在课间找借口去办公室“请教问题”,像往常一样在走廊里和他偶遇,甜甜地喊一声“老师好”。
但她的眼睛比以前更专注了,专注到几乎是在用魅魔追踪猎物的方式观察他——他的精神状态,他的呼吸频率,他的瞳孔变化,他猫耳和尾巴的细微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收进眼底,刻进记忆。
第一周,她就发现了规律。
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菲洛斯会进入一种微妙的低能量状态。
最开始只是猫耳的位置稍微降低一点,从竖直变成微微外倾;然后是尾巴,甩动的频率变慢,幅度变小,垂得更低;再然后是他的眼睛,冰蓝色的竖瞳会不自觉地眯起来,像是被强光晃到了一样,眨眼的频率明显增加。
第六天,幽莹在办公室里亲眼看到了完整的发作过程。
那是周五上午十点十五分,菲洛斯正在给她讲解一道水系魔阵的拓扑结构,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图示,声音平稳清晰。
但幽莹注意到他的猫耳已经开始外倾了,尾巴也垂得更低,手指点在纸上的力度比平时轻了些许。
五分钟后,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讲完了,而是因为他的动作突然迟缓了一拍,声音也变得有些模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幽莹抬起头,看到菲洛斯的冰蓝色竖瞳正在缓缓扩张,然后又收缩,扩张,收缩,那是猫人在困倦时典型的瞳孔调节反应。
他的眼皮在一点点往下坠,上眼睑沉甸甸地压下来,遮住了虹膜的上半部分,让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变得朦胧而惺忪。
“老师?”幽莹轻声喊他。
菲洛斯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眨了眨眼,眼皮挣扎着抬起来,但只维持了两秒又开始下坠。
他抿了抿嘴唇,眉头微皱,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笔,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了那个银色的水壶。
动作很熟练,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
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然后又喝了一口。
幽莹看着他那截白皙的脖颈,看着吞咽时肌肉细微的起伏,看着水壶倾斜时从壶口溢出的乳白色液体沾在他的下唇上,被他抿唇时舔去。
三十秒后,他的状态开始恢复。
猫耳重新竖直,尾巴恢复正常摆动,冰蓝色的竖瞳聚焦回来,眼神从朦胧变回锐利。
他把水壶塞回风衣内袋,重新拿起笔,继续讲解,声音和语速都回到了正常水平。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幽莹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开始更系统地记录。
每天上午十点前后,她都会找机会出现在菲洛斯附近,用各种借口——去办公室交作业、问下节课的安排、帮他整理教具——合法地留在他身边,观察他犯困的全过程。
周二他是在空闲时段发作的,在办公室里差点趴在桌上睡过去,被她敲门进去的时候仓促地坐直身体,耳朵耷拉着,眼神迷蒙,脸颊红扑扑的是刚被惊醒的样子。
周四他是在课间发的作,站在走廊和别的老师说话,尾巴一晃一晃的越来越慢,瞳孔越来越涣散,最后低头喝了一口水壶里的药,才重新精神起来。
每天至少一次,有时候两次。
发作的时间基本固定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偶尔下午一点到两点也会有轻微的征兆,但不会像上午那么严重。
如果不喝那壶药,他会怎么样?
会就这样一直困下去吗?
还是会变成更严重的什么状态?
幽莹不敢想,但她的魅魔本能已经开始自动推演——那种犯困不是普通的倦怠,而是某种身体层面的强制性反应,像是生理机能进入了一种不受意志控制的低耗能模式。
那壶药能压下这种反应,强制让神经系统回到活跃状态,但它只是抑制,不是根治。
这不是短期的毛病。
这是长期的、慢性的、需要每天用药物控制的病症。
幽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开着那本之前看过的《猫人常见遗传疾病》,翻到她做了折角标记的那一页。
书里提到了几种猫人常见的慢性病,包括“季节性嗜眠症”和“先天性魔力循环障碍”,每一种的症状都和菲洛斯的情况有相似之处,但没有完全吻合的。
她合上书,蓝眸盯着封面出神。
图书馆的窗外,下午的阳光正照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想起菲洛斯每次犯困时那种朦胧惺忪的眼神,想起他耷拉下来的猫耳,想起他低垂的尾巴,想起他喝水壶里那苦涩的药之后短暂地露出一个微妙的、像是忍耐着什么的表情——
她的手指攥紧了书页的边缘。
周四中午,幽莹照例在午休时间敲开了菲洛斯的办公室门。
她今天带的便当是脆皮鸡排配南瓜泥,鸡排煎得刚好,表皮焦脆内里嫩滑,南瓜泥的温度控制在三十度左右,猫舌能毫无负担地入口。
她把便当盒放在菲洛斯面前的时候,他的猫耳微微转了转,冰蓝色的竖瞳在便当上停留了一秒,尾巴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投喂了。
幽莹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自己那份便当,低头吃了两口,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分,菲洛斯又在课堂上发了作——他站在讲台上讲解水元素凝聚的要领,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尾音拖得有些长,冰蓝色的瞳孔涣散了一瞬,手指捏着粉笔的动作变得僵硬。
他很快就喝了一口水壶里的药,只用了十几秒就恢复过来,学生们大概以为老师只是清了清嗓子,但幽莹看得一清二楚。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正在慢吞吞吃鸡排的菲洛斯。
他的眉眼垂着,碎发落在耳侧,猫耳位置正常,尾巴在身后有节奏地左右晃动,状态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但幽莹还是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痕迹——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泛红,是强行压下困意后血管扩张的痕迹;他的嘴唇比平时更干,是药物利尿作用导致的轻度脱水;他握筷子的手指偶尔会轻微痉挛,是神经系统在药物刺激下的残留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是怕惊到什么一样,“最近是不是很累呀?”
菲洛斯的动作停了一瞬。
筷子夹着一块鸡排停在半空,猫耳转向了幽莹的方向,冰蓝色的竖瞳缓缓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他的表情是一贯的淡然,但幽莹注意到他的尾巴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晃动,晃动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一些。
他看着她,像是在评估什么。
幽莹没有移开视线,蓝色的眸子诚恳地看着他,没有探究,没有窥探,只是很关心的、很温柔的注视。
她在心里祈祷——不要把门关上,不要说“没什么”,拜托,让我知道一点就好。
然后菲洛斯垂下眼,把鸡排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已经习惯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毕竟你别看我只有十三四岁,其实我有二十几岁哦?”
他顿了一下,筷子轻轻点着便当盒的边缘,冰蓝色的竖瞳看着那块鸡排,像是在斟酌措辞。
尾巴晃动的频率慢了下来,猫耳微微外倾了一点,那是他在放松状态下才会出现的姿态。
“这是这份恩赐带来的……反效果。”
声音很轻,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幽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三十几岁。
他三十几岁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身形单薄、面容稚嫩、需要仰头才能和她对视的猫人老师,实际上是一个比她大了很多的成年男性。
“恩赐”——什么恩赐?
是猫人的长寿?
是某种特殊的能力?
还是某种更古老的、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而那“反效果”,就是他每天必须面对的、会让他在清醒和昏睡之间反复挣扎的病症?
他已经习惯了。
二十几岁的生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带着这种“反效果”,每天靠那壶药压住身体的强制性低耗能反应,强撑着在别人面前维持正常的状态。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可以用那样随意的语气说出来,好像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幽莹听得出来。
那语气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情绪都更沉更重。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便当里还没吃完的南瓜泥,橙黄色的泥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不想让菲洛斯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因为她怕自己的眼眶会红。
魅魔不哭。魅魔是掠食者,掠食者不会因为食物的病痛而哭泣。
但她好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心疼。
那种心脏像被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的钝痛,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那些被她消化的猎物,她一个都不记得;但菲洛斯今天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会记住一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阵酸涩压回去,抬起头,对菲洛斯露出一个笑容。
“老师看起来好年轻呀,”她说,声音甜甜的,和平时一样,“我还以为您比我还小,学院抓童工来干活呢。”
菲洛斯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的竖瞳疑惑地微微收缩,像是没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平淡?
他大概以为她会追问“恩赐”是什么、“反效果”具体是什么,但她没有。
她只是笑眯眯地夹起一块南瓜泥送进嘴里,好像他刚才说的那句只是普通的闲聊。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幽莹注意到,他的尾巴晃动的频率变快了一些,猫耳的位置也更放松了。
他继续吃便当,动作比刚才更自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少了警觉,多了更接近于信任的柔和。
他愿意告诉她了。
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哪怕还带着含糊和保留,但他开口了,他不再把门关死了。
这意味着他对她的防线又松动了一些,意味着他开始觉得她是可以倾诉的对象,意味着——
她又离他近了一步。
周四的便当是蒸蛋配鳗鱼饭。
幽莹特意选了这几样——蒸蛋嫩滑,入口即化,对猫舌来说毫无负担;鳗鱼饭的酱汁她调得很淡,鱼身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内里软嫩。
她知道菲洛斯喜欢什么,知道他的口味,知道他能接受什么温度,她把这些细节一个个记在心里,像是在拼一幅永远拼不完的拼图。
但今天她还有别的目的。
菲洛斯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便当盒的时候,猫耳轻轻转了转,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他已经不再对幽莹的投喂表现出任何抗拒了,筷子拿起来就吃,动作自然得像是自己给自己点的外卖。
幽莹坐在对面,双手捧着下巴,蓝眸看着他吃了两口,然后开口了。
“老师,”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上次您说的那个‘恩赐’……到底是什么呀?”
筷子的动作顿住了。
菲洛斯抬起头,冰蓝色的竖瞳落在她脸上,眸光里警惕与无奈交织。
他的猫耳微微竖起来,尾巴停了一秒,然后恢复了晃动,但幅度明显变小了。
“……现在的学生好奇心怎么那么重。”
他嘟哝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抱怨,但幽莹听得出那不是真的生气。他只是在找一个台阶下,找一个让自己能够开口的理由。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蓝色的眸子里只有关心,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窥探意图的关心。
菲洛斯垂下眼,把筷子搁在便当盒的边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水蓝色的碎发随着呼气的动作轻轻飘动,遮住了他的侧脸,幽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猫耳微微外倾了,那是他在放松警戒时的姿态。
然后他开始说了。
“我是九尾狐妖族和猫人的后裔……主要是我身上的返祖现象比较明显。”
声音很平,像是在念课本上的定义,但幽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九尾狐妖族——那是最古老的妖族之一,拥有远超一般亚人的寿命和强大的魔力,那种妖族成年的时候相当长寿,魔力量和精神力都相当强。
而猫人,是兽亚人的一支,寿命和人类相差不大,体质轻盈敏捷,感官敏锐,但魔力天赋一般。
两个截然不同的血脉,融合在一个个体身上。
"妖族和兽亚人因为一些原因……"菲洛斯斟酌着措辞,冰蓝色的竖瞳看着便当盒里还没吃完的鳗鱼,像是在回避幽莹的视线,"具体的我不想用太学术的话语说。"
"直接点说就是——因为我返祖现象明显,就导致了我虽然有强大的魔力和精神力,但是也必须承受两种血脉的冲突。"
幽莹的蓝眸微微睁大了。
血脉冲突。
她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不同种族的血脉在同一个身体里互相排斥、互相倾轧,争抢对躯体的主导权,就像两支军队在同一个战场上厮杀,而战场就是拥有者的身体。
这种冲突会带来各种各样的后遗症,取决于冲突的程度和血脉的特性。
而菲洛斯的血脉冲突,表现形式就是——嗜睡。
"返祖的血脉让我拥有年轻的身体和强大的魔力,"菲洛斯继续说,声音依然是那种平淡的语调,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猫人的血脉也在不断试图夺回控制权,也就因为是祖上的原因加上血脉稀薄,不然猫人的血脉应该是争不过九尾狐的。"
他略作停歇,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那个苦涩的表情一闪而过,被他抿唇的动作压下去。
"冲突会让我的魔力短暂的熔断,精神力也会受到影响,导致我进入困倦状态。我喝的药能有效压制这种熔断状态,像是把魔力的通路续接在一起。但它的效果会越来越短,刚开始一片能顶一整天,现在一壶勉强撑满一天,再过几年大概就——"
他停了下来。
猫耳微微下垂,尾巴晃动的频率降到了最低,几乎只是末端在轻轻摇动。他垂着眼,水蓝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房内只剩呼吸声。
然后他把那半句话说完了。
"也许真的有哪天,我就会一睡不醒。"
咔嚓。
幽莹低头看去,自己手里的筷子——一次性竹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攥得太紧,其中一根从中段裂开了,裂痕清晰可见,还有几片竹屑落在她手背上。
魅魔的力量在她情绪失控的瞬间泄露了出来。
她赶紧松开手,把断裂的筷子放到桌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因为她太过用力,手指发白,魅魔特有的半透明黏液从指缝里渗出来,那是她情绪剧烈波动时身体会产生的应激反应。
一睡不醒。
他说也许有哪天就会一睡不醒。
不是慢性病,不是体质虚弱,是两种血脉在他的身体里厮杀,而他身为战场的那个身体,随时可能被某一方彻底吞噬,陷入永远无法醒来的长眠。
他已经二十几岁了,那意味着他带着这种随时可能倒下的风险活了二十几年,而且每一天都在恶化。
那壶药的效果越来越短了。刚开始一片能顶一整天,现在一壶勉强撑满一天。再过几年——他连说都不敢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再过几年,药就会完全失效。
再过几年,他就会再也醒不过来。
幽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不想让菲洛斯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因为她知道自己控制不住——她的眼眶发热,鼻腔酸涩,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是魅魔,她不哭,魅魔不会为任何人流泪。
但她好想哭。
"……喂。"菲洛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出乎意料地有点软,"你没事吧?"
幽莹低着头,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轻轻笑了一声。
"没事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就是觉得老师好厉害,顶着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能来当老师,好厉害。"
是真的觉得他厉害。
换了任何一个人类,在知道自己随时可能陷入永不醒来的长眠的情况下,大概早就崩溃了。
但菲洛斯还能每天穿得整整齐齐来上课,还能板着那张可爱的小脸严肃地教导学生,还能喝着越来越不管用的药撑过每一天,好像那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已经习惯了。
他已经习惯了可能随时倒下的恐惧,习惯了和自己的身体作对,习惯了在犯困的时候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二十几年的“习惯”,他到底是怎么样撑过来的?
"……不是厉害,"菲洛斯的声音依然是那种闷闷的、不太情愿承认自己在安慰人的语调,"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不想就这样睡着之前什么也留不下来。"
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比任何话都更让幽莹心疼。
她从掌心里抬起来脸,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她看着菲洛斯——他正垂着眼不看她,耳朵微微外倾,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脸颊上有一点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他在害羞,因为她差点哭了而他不知道怎么应对。
幽莹用力呼吸,把那阵酸涩咽回去,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成平时那种甜甜的软软的音调。
"老师,鳗鱼要凉了哦,快吃吧。"
菲洛斯重新拿起筷子,嗯了一声,继续吃便当。
而幽莹在心里,默默地把另一个秘密刻进了记忆最深处。
从得知真相的那天起,幽莹开始了更密集的陪伴。
她会在上午十点前出现在菲洛斯的办公室里,借口从"老师这道题我不会"到"老师我帮您整理教案"再到"老师我刚好路过来看看您渴不渴",花样百出,但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在他犯困的时候守在他身边。
她观察到了更多细节。
菲洛斯每次发作前会有大约三到五分钟的预警期,首先表现为呼吸节奏的微妙变化——正常的吸气呼气间隔会逐渐拉长,像是身体在一点点调低运转频率。
然后是瞳孔,冰蓝色的竖瞳会从锐利变得朦胧,扩散收缩的调节变得迟缓。
再然后是猫耳和尾巴,耳朵会从竖直慢慢外倾再慢慢下垂,尾部的摆动会从有节奏变成懒洋洋的,再变成几乎静止。
等所有征兆都出现,困意就彻底降临了。
大多数时候菲洛斯会在预警期内喝下那壶药,用苦涩的药液强制连接熔断的魔力和精神力重新上线,把即将压垮他的睡意压回去。
但幽莹也发现了——药的效果确实在减弱。
以前一口能撑四五个小时,现在两口只能撑三四个小时,而且药效消退后的反扑更猛烈,发作来得更快更急。
然后那一天来了。
周四上午十点十二分,菲洛斯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幽莹坐在对面整理这周的实践课报告。
预警期的征兆准时出现——呼吸变慢,瞳孔变大,猫耳开始下垂。
幽莹立刻抬起头,正准备开口提醒他喝水壶里的药——
但菲洛斯伸手去摸风衣内袋的时候,手指碰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布料。
他怔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水壶不在内袋里。
幽莹看着他翻遍了风衣所有的口袋,又翻遍了办公桌的抽屉,脸色越来越淡,动作越来越急。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换了一件风衣——昨天那件送去干洗了——水壶大概还在旧风衣的口袋里。
“老师——”
"没事,"菲洛斯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冰蓝色的竖瞳涣散得更厉害了,"我撑得住,等下课再回去拿……"
他撑不住。
三分钟后,他的眼皮彻底坠了下来,握着红笔的手指松开,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的上半身缓缓前倾,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额头最终落在了叠成一摞的作业本上,水蓝色的长发铺散开来,遮住了他的侧脸。
猫耳完全耷拉下来,尾巴垂在椅子后面一动不动,呼吸变得又浅又慢又均匀——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普通的打盹,是那种被血脉强制驱动的深度休眠,身体和精神都沉进了幽暗的底部,外面发生什么都无法把他唤醒。
幽莹放下手里的报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她蹲下来,看着菲洛斯伏在桌上的睡颜。
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苍白的鼻尖和微微翕动的嘴唇,猫耳软软地贴在头发里,耳尖不再是平时那种警惕的竖立状态,而是完全放松地耷拉着,看起来很小、很脆弱。
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一株正在枯萎的花。
幽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开他脸上的碎发。
他的脸在睡眠里显得更年幼了,眉眼舒展开来,没有了平时端着的冷淡,也没有了强撑的镇定,只是很安静、很疲惫、很脆弱的——一个小小的,可爱的猫人。
她在桌边蹲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水蓝色的发丝上,把那些丝缕染成淡金色的光泽。
幽莹一直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的猫耳偶尔微微转动一下,看着他的尾巴偶尔轻轻痉挛一下,看着他的嘴唇偶尔因为呼吸而微微翕动。
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然后菲洛斯的眼皮动了动,冰蓝色的竖瞳从涣散逐渐聚焦,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
他眨了眨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最后落在了蹲在身边的幽莹脸上。
他愣了一秒,大概是在分辨这不是梦。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里柔光浮动。
他抬起手——动作还有点迟缓,是刚从深度休眠中醒来的残留——轻轻地落在幽莹的头顶,揉了揉她的蓝白色长发。
"……不要担心。"
声音很粗,语速缓慢,是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状态。但他的手很温柔,掌心贴着她的发顶,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抚过她的碎发。
"我已经在找解决的办法了,"他说,冰蓝色的竖瞳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老师我可是尤克特拉希尔学院的天才,肯定会有办法的。"
那语气太轻松了。
轻松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轻松到像是在说"晚餐吃什么",轻松到——像是在撒谎。
幽莹看着他那张刚刚从深度昏睡中醒来的、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只靠意志力强撑的清醒,看着他嘴角的弧度——那个弧度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标准得像是对着镜子调整出来的最好的伪装。
他要她不要担心。
他说他在找解决的办法。
他说他是最天才的学生,肯定会有办法的。
——那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有找到?
——那为什么那壶药的效果越来越差?
——那为什么他说话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在发抖?
幽莹的眼睛开始发酸。
她知道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失控,知道魅魔不应该表现出这种脆弱,知道菲洛斯刚醒过来需要的是安心而不是她情绪崩溃给他添乱——但她忍不住了。
"老师你在撒谎。"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抖,带着鼻音,带着快要哭出来之前的那种压抑的破碎感。
她抬起头,蓝色的眸子红红的,唇瓣紧紧抿着,但还是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要是有办法,你不是应该早就痊愈了吗?"
菲洛斯的手停在了她的发顶。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冰蓝色的竖瞳微微睁大,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被这样直接地戳穿。
猫耳不自觉地压平了,尾巴僵在身后一动不动,那张刚才还挂着轻松笑容的小脸变得空白了一瞬,然后——
然后那个伪装的弧度垮了。
他的嘴角微微垂下来,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强撑的亮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露出底下更深更沉的东西。
那是疲惫,是恐惧,被一句戳穿谎言的话像针一样扎破了封口,淌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沉甸甸的,像是一块谁也推不开的石头。
然后菲洛斯垂下了眼,手从幽莹的头顶滑落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握紧又松开。
他的睫毛低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幽莹的鼻子酸得再也忍不住了。
她没有扑上去抱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魅魔不会哭,魅魔不应该哭——可是……她心疼她喜欢的老师。
她哭得肩膀都在抖,但声音压得死死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吸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
菲洛斯看着她,冰蓝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她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的肩膀里。
菲洛斯的手掌落在幽莹的背上,轻轻拍着,节奏很慢很慢。
一下。
两下。
三下。
就像是在安抚孩童一样,像是他在日常对待学生一样温柔。
他的手掌很小,覆在幽莹的肩背上只占了一小片,但掌心的温度很暖,透着她校服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里,像一小团被捧在掌心的火焰。
幽莹的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把他的风衣肩膀处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水痕,鼻涕大概也蹭上去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憋了太久,从第一次看到他犯困开始,从潜入他房间看到那壶药开始,从他说“恩赐的反效果”开始,从他说“也许有哪天会一睡不醒”开始,所有的恐惧和心疼一直在胸腔里堆着堆着,此刻终于全溃了出来。
菲洛斯没有催她,只是继续拍着她的背,冰蓝色的竖瞳看着窗外百叶窗漏进来的阳光,眼神里有很薄很薄的底色,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是不见光的暗流。
"……历史上不是没有类似的病症,"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后残余的粗砺,"兽亚人和妖族的混血后裔,血脉冲突的案例在文献里记载过一些。"
幽莹的哭声小了一点,她把脸贴在他薄薄的肩膀上,水蓝色的长发蹭着她的脸颊,蹭得痒痒的。
“有一种离血秘术,”菲洛斯说,手掌依然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能够分离身体里冲突的血脉。原理是利用施术者的魔力作为媒介,在两种血脉之间建立隔离层,然后逐步将其中一方逼出宿主的身体。"
他停下来,低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但是那个办法……没法用。”
幽莹从他肩膀上抬起一点脸,蓝色的眸子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等他说下去。
菲洛斯迎上她的视线,冰蓝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她哭花了的小脸,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让她安心,但那个弧度没弯起来就垮了。
“我的情况太特殊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这么多年下来,两种血脉不说早就不分彼此——,我是血脉,也就是说这是和猫人的血脉融合在一起的力量,根本不是离血秘术能解决的,强行使用这个术法的话……"
"如果剥离猫人血脉,维持我身体运转的底层架构就会崩溃——猫人的体质是我这副躯壳的基础,抽掉它,我的五脏六腑、骨骼肌肉、甚至血管网络都会在一瞬间失去支撑,就像拆掉地基的房子。"
"剥离九尾狐血脉——我就会彻底失去魔力。没有魔力的混血后裔活不过三天,因为我的心脏是靠魔力维持跳动的,狐妖血脉被抽走的那一刻……也许我就会真的一睡不醒。"
幽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她想忍住的,真的想忍住的,可是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说的那些画面——拆掉地基的房子,停止跳动的心脏,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她根本控制不住。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滚过脸颊,有些滴在他的风衣上,有些顺着下巴落下去。
菲洛斯看着她哭,叹了一口气。
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叹息,从他小小的胸腔里溢出来,带着三十几年的沉重。然后他的手又落在她的背上,继续轻轻安抚她。
“所以我在找别的办法,”他说,声音柔和了一些,"第三条路,不用剥离任何血脉也能解决冲突的方法。我还在找。"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谎言伪装的轻松,也没有绝望的自怨自艾,只是很诚实的、很疲惫的、很平静的——一个还在走的人。
"尤克特拉希尔的图书馆我翻过三遍了,学院地下档案室的封锁区域我进去过两次,大陆上已知的离血秘术我全部研究过。"他的手掌在她背上拍着的节奏始终没变,"目前还没有找到,但也不是完全绝望——去年在一本残卷里我发现了关于‘血脉融合’的记载,不是分离,是让两种血脉不再互相排斥,但上面的文字残缺太严重了,我还在破解。"
幽莹抽噎了一声,把脸又埋回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骗人。”
“这次没有,”菲洛斯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是在笑,"真的在找,找到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骗子。”
“真的。”
幽莹用力擦了一把脸,从他肩膀上直起身来,红着眼睛瞪他——她自以为是在瞪他,但那张哭得皱巴巴的脸配上通红的眼眶,怎么看都只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菲洛斯看着她,冰蓝色的竖瞳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从他眼睛里看到——毫无伪装的、真切的温柔。
他的手伸过来,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把那里挂着的泪珠轻轻抹掉了。
“把眼泪擦干,”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板着的正经调子,但尾巴在身后晃得像招财猫,“下午还有课。”
幽莹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眼泪鼻涕全蹭在衣袖上——一点都不优雅,完全不像一个魅魔该有的样子。
但她不在乎了。
她只想在他还没“一睡不醒”的每一天,都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
从那天菲洛斯告诉她血脉融合的残卷记载之后,幽莹就开始了一项秘密的研究。
毒素合成——这是她作为兼具史莱姆与水母特性的混血魅魔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的体内能够合成各式各样的毒液,从让人欲火焚身的催情毒素到能让猎物陷入幻觉的致幻毒素,从麻痹神经的麻醉毒素到溶解组织的消化液,每一种都只需要她调整体内合成酶的配比就能生成。
这是她捕食的工具,是她作为顶级掠食者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资本。
但那些毒素对人有用,对猫人有用,对返祖的妖族后裔——有用吗?
幽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拉上窗帘,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那些属于魅魔的、比人类认知更古老的本能。
她先回忆了菲洛斯犯困时的生理特征——呼吸变浅,瞳孔扩散,肌肉松弛,神经系统进入低功耗模式。
那是菲洛斯的身体在血脉冲突的压力导致的魔力熔断下触发的保护性休眠,本质上是一种强制性的生理指令,就像电脑进入待机模式一样。
菲洛斯喝的那壶药能暂时接续魔力,但效果越来越差,因为那药本质上是用外来的物质强行重新接续精神力和魔力,相当于用鞭子抽打一匹已经累得想倒下的马,马会跑,但只会越来越虚弱。
她需要的是另一种思路——不是强制激活,而是安抚冲突本身。
如果能让两种血脉暂时停止冲突,身体就不会感受到威胁,也就不会触发魔力熔断。
就像两个在打架的人,你不用把其中一方赶走,只需要给他们各塞一杯茶,让他们坐下来冷静冷静。
幽莹的手掌摊开在自己膝盖上,皮肤下方开始泛起淡淡的幽蓝色荧光——那是她体内的合成腺体开始运转的标志。
她调整呼吸,调动魅魔的本能,让合成酶开始以新的配比工作。
提取抑制神经兴奋的成分——这是水母魅魔血统中最温和的毒素,不致死,不致幻,只是让过度活跃的神经平复下来。
加入粘合剂——这是史莱姆魅魔血统中的天然稳定剂,能够让不同成分和谐共存。
调整酸碱度,让混合液的渗透压接近猫人体液的水平——这样进入体内后不会被排斥。
中和掉所有对狐妖血脉有害的成分——狐妖血脉是维持菲洛斯心脏跳动的关键,绝对不能抑制。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体内调整配比,合成,试错,分解,重新合成。
魅魔的体内合成酶比任何人类的炼金工坊都精密,但这也意味着每一丝微调都需要极高的专注力,稍有偏差就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三天。
整整三天,幽莹除了上课和给菲洛斯送便当的时间之外,全部窝在房间里调整配方。
她的手腕内侧多了一排细小的针孔状痕迹——那是她为了测试合成液的毒性,用史莱姆特性从皮肤下抽取微量液体进行自体试验留下的。
魅魔的身体对大多数毒素免疫,但她仍然能感受到那些配方进入血管时带来的微妙变化——太强了会让她整条手臂麻木,太弱了对神经系统毫无影响,酸碱度不对会灼烧血管壁,渗透压偏高会引发水肿反应。
第四天晚上,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完美的配比。
合成液从她的手腕内侧渗出来,是一滴透明的、微微泛着淡蓝色荧光的液体,像是一颗悬浮在空气中的眼泪。
幽莹把它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气味,比水还清淡,完全没有那壶药的苦涩味道。
她又用舌尖沾了一点送进嘴里——微凉,微甜,像是融化的雪水,喉咙深处有极轻微的舒缓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抚过。
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一种能够同时安抚猫人血脉和狐妖血脉、缓解两者冲突冲动、从而间接阻止休眠指令触发的活性溶液。
它不走强行激活的路线,也不会削弱任何一方,只是让双方暂时冷静,像是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降下一场温柔的雨。
幽莹握紧了拳头,蓝眸亮得惊人。
她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魅魔的毒液从来都是用来捕食和杀戮的,但她用它创造了一种能够救命的东西——一种菲洛斯那壶药的替代品,一种更温和、更根本、效果不会随着时间递减的解决方案。
然后她试着把合成液从体内引导出来。
她闭上眼睛,调动魅魔的分泌本能,让那完美的配比在体内重新合成,然后——像平时分泌毒液那样——把它导出体外。
液体的确流出来了,但不是从她的指尖,也不是从她的手腕,而是从——
幽莹低头看去,蓝眸猛地睁大了。
合成液正从她的嘴唇内侧渗出来,沾在她的下唇上,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像是一层若有若无的釉彩。
她慌忙擦掉,重新尝试,调整导出路径,试图让它像普通毒液一样从指尖的毛孔分泌——但不管她怎么调整,合成液最终都只从口腔黏膜渗出。
指尖流出来的是普通的镇静毒液,手腕渗出来的是失败的废弃配方,唯独那个完美的配比,像是认准了出口一样,死死地只从嘴唇内侧涌出。
幽莹试了整整两个小时,换了一种又一种方法,甚至试图用史莱姆的变形能力强行把合成液从其他部位导出——但每一个从非口腔部位流出来的版本都失去了那种完美的效果,要么对狐妖血脉有微弱的抑制,要么对猫人血脉安抚不足,要么根本无法被身体吸收。
口腔黏膜,是唯一的出口。
因为那个配比实在太精密了——它需要黏膜层特有的酶来完成最后的活化步骤,而这个酶只存在于口腔黏膜的表层细胞中。
幽莹的指尖没有这种酶,手腕没有,身体其他部位的皮肤都没有。
只有嘴唇内侧,舌头下面,口腔的最深处,才拥有让这滴液体真正生效的最后一道工序。
也就是说——
要让它生效,就得嘴对嘴喂下去。
让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让她的舌把合成液送进他的口腔,让那些在他口腔黏膜上完成活化的有效成分顺着唾液进入他的食道,进入他的血管,流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嘴对嘴。
接吻。
幽莹坐在床上,蓝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脸颊从耳根开始发烫,红色一路蔓延到脖颈,一路蔓延到锁骨。
她的心跳快得离谱,手掌在出汗,小腹深处那种熟悉的酸胀感又冒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只是魅魔的生理反应,还有她作为少女的、纯粹的、无法控制的害羞。
她是魅魔,她和无数男人接过吻,用唇舌把毒液送进他们嘴里,看着他们瞳孔涣散、神志不清——但那些是猎物,是食物,是手段。
菲洛斯不一样。
菲洛斯是她喜欢的人。
她想要救他,想要帮他缓解血脉冲突的痛苦,但她想到要亲吻他才能把药喂进他嘴里——她的心脏就快要跳出胸腔了。
魅魔居然会为了一次亲吻害羞。
这简直太好笑了。
幽莹把脸埋进膝盖里,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尾巴骨的位置隐约发痒。
怎么办……
她要怎么告诉他?
"老师我研究出了一种能替代您那壶药的东西但是必须亲您才能喂下去"??
她光是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一遍就想要从窗户跳出去。
但是——
如果不说,如果不用,菲洛斯就还是只能靠那壶效果越来越差的药,一天一天地撑着,等着那壶药彻底失效的那一天。
幽莹抬起头,蓝眸里的羞涩还没有褪去,但底色变得更加坚定了。
害羞归害羞。
她不会因为害羞就不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