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九天,云海浩荡。
三万六千级汉白玉雕凿的“问仙梯”自云霄绝巅垂落,宛若天人掷下的人间长索,直没入下方苍茫无际的万丈尘烟里。
山风烈得像薄刃,割得石阶上黑压压的人群衣衫猎猎作响。这是太虚剑宗十年一度的山门大选,来自九州四海的世家子弟、修仙苗裔,无不咬着牙、踩着被血渍染暗的石阶,一步一叩首地往上挪。
田柳抬手挽了挽耳边被罡风吹散的碎发,呼吸也渐渐变得每一口都痛到刮人心肝了,但她既然做了那么多任务才获得这个世界顶尖宗门的拜师资格,就绝对不会差在这临门一脚上。
【叮。】
【新手引导任务进度:7200/9999。】
【检测到宿主骨骼负荷低于临界值】
【系统评定:宿主资质评级持续上升中,符合‘天道主宰·唯一指定伴生者’初阶成长曲线。】
虚空中,只有她一人能瞧见的一面淡金色光屏微微闪动,一行行规整的墨字跳跃出来,随即化作缕缕金气消散钻进她的眉心。
穿越过来整整三个月,从最初降临在这片荒蛮修仙界的茫然,到如今摸透了这块金手指的门道,好似一整部写好了的人生剧本,不考虑方式,让你一段一段成就每一个小结果。
旁人十年苦修看不见前路,发迹机会渺茫,这辈子都要自己摸索着走。而她有这系统,别的不提,步步落在实地,有个眼界高于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玩意为她规划,造化已不会低于道听途说了解到的任何一位天骄。
太虚剑宗作为六界公认的唯一顶尖正派宗门,收徒的门槛实在太高,如果不是系统指引着来,她或许不会敢想那个平庸心态的自己会爬到这里。
【主线任务提示:登顶问仙梯前三席,引起主峰首座以上大能注视。】
【任务奖励:洗髓丹×1,开启‘天命气运观测图谱’。】
【惩处警告:若未能拜入上三峰,判定初始判定失败,扣除寿命三年。】
扣寿三年的猩红字迹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田柳脚下的步子稍稍收敛了些许跨的步长,但也仅仅是一瞬。
寿命,这就是这系统的惩罚,逼得她不得不前进,孤身穿越野兽环伺的林子,她躲在树后气都不敢出的看了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熊足足半天,才只是三个月里的日常。第一次见到危险的任务时,她想着赖起来不做,那夜她掉了一把头发,起床轻轻抓一下就全落在她手上了。记得当时惩罚很轻,才三天。哪怕她已经被扣除寿命了,那系统还是没变要她拜到太虚剑宗的主线,只是换了个路线叫她走。
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尽头,天风骤止。
九座百丈高的白玉剑柱直插云霄,通体莹润如凝脂,表面雕满细密的云纹与古篆,每一道刻痕都流转着淡金色的灵光,仿佛蕴含着千载不灭的剑意。剑柱顶端悬浮着重重宝光潋滟的飞檐阁楼,琉璃瓦在日色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檐角悬着风铃,随风轻响,音色清越如龙吟凤鸣。阁楼之间以虹桥相连,桥上时有白鹤振翅,羽翼拂过时洒落点点星辉,更衬得那九座剑柱宛如撑天巨柱,将整座玉台化作一座悬于云端的仙家宫阙。
玉台正前方,数十张紫檀重椅错落排开,椅身雕着缠枝莲纹与麒麟踏云图,扶手处嵌着温润的灵玉,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暖光。太虚剑宗九大主峰的峰主与执事长老正襟危坐,各自身着玄青、月白、赤金等不同色泽的宗门法袍,袍角绣着对应山峰的图腾纹样,或剑纹盘绕,或云海翻腾,或星辰点缀。他们周身散发出的元婴、化神威压沉重如渊,仿佛无形巨山凭空压下,连空气都凝滞成粘稠的胶质,玉台表面隐隐泛起一层细密的裂纹般的灵压涟漪。
那股威压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压得率先爬上来的几个血人连头都抬不起来。他们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指尖还残留着攀爬时磨出的血痕,膝盖刚触到冰冷的石板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跪倒在湿冷的石板上。石板缝隙间渗出的寒气顺着膝骨往上钻,与那股沉重的威压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他们整个人都碾进地里。有人试图抬头,目光刚触及那九座剑柱上流转的宝光,便觉双目刺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短促。
田柳也到了,她走得慢,爬阶像散步的速度,跟着心的节奏来。许是她资质真的还不错,走完这九千阶并有测灵根悟性的石阶后还不至于形象全无似疯婆子,前面考验毅力的顽石阶真的很累,结果一踏上具有不同光泽的后半截奇石天梯,身体越发轻盈,像是脚底有什么向上吹着她走。
见到顶上如此大场面,她抿紧了下唇,将那张本就偏薄软的唇瓣咬出一圈透着白痕的暗红,好像面试跟笔试的差距那般,还未开口就已心声如打鼓的没底,规规矩矩地垂首立在队伍偏末的角落里。
不懂规矩,没家底,没阅历,是个正常人都不敢造次,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系统把自己高看几分。
高座之上,几位长老的神念如冷水泼地,寸寸扫过这批新上山的好苗子。
“东南那个身负火属单灵根,入我赤霞峰正好。”
“中间那个剑骨已成,是个苦修的坯子,归我藏剑阁了。”
议论声不高,却带着金石交击的清脆,落在玉台上空,激起一圈圈细小的回音。
田柳垂着眼帘,视线越过几位长老的袍角,径直投向了那座排在最高处,因为宏大繁复而空荡沉寂的主座。
那是一张以万年极品玄冰雕凿的重椅,椅背上雕刻着繁复深奥的太古星图,整张椅子通体泛着叫人神魂冻结的灰白冷雾。
椅子上斜靠着一个男人。
他穿了一身极素净、甚至不见半点宗门暗纹的玄青长袍,广袖垂落在冰冷坚硬的扶手外沿,衣料厚重,泛着墨玉般的沉光。一头极长极黑的墨发未曾规矩挽起,只用一根极其简单的素银簪子虚虚别着,大半发丝如泼开的冷缎,沿着宽阔平直的肩线蜿蜒垂落在胸前与膝头。
男人单手支着额角,眼帘半阖着。
那是一张年轻得近乎妖异的面容,肤色冷白如浸在寒泉里的白瓷,侧脸线条凌厉如刀削,鼻梁中段有一处极细微的硬挺骨节突起,平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锋芒。下唇极薄,泛着常年不见日光的淡肉色,整个人坐在那里,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的大能威压,却像一柄早已饮尽了万古血煞、彻底封入深潭死水里的凶兵。
太虚剑宗第一人。
大乘期大圆满,道号玄微的当世剑尊——凌霄朔。
田柳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目标锁定:太虚剑宗首座·凌霄朔(极危/不可探查)。】
【目标境界:大乘期巅峰(世界战力天花板)。】
【系统评级:不可攻略特级目标。建议宿主退而求其次,选择第二排玄岳峰主为师……】
系统的金色小字在视野中疯狂刷屏,甚至带上了一丝混乱的雪花噪点。
田柳心底却生出一股近乎荒诞的野心幻想,见过这位,还没踏上过的仙途好像都有了一条可视化的通道,她在这头,一眼望见那头的他。再退而求其次选择别人……这辈子真的甘心了吗,为什么才活了三个月的世界,遗憾的份量那么那么重。
“哒。”
一枚套在凌霄朔右手食指上的墨玉扳指,轻轻在玄冰扶手上叩了一声。
声音极轻,但满场元婴长老的交谈声却在一瞬间像被利刃斩断般,彻底哑死在喉咙里。数十位峰主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收敛得微不可闻。
凌霄朔没有坐正,连支着额角的手臂都未曾挪动半分。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掀起了眼皮。
那是一双颜色偏浅的眸子,瞳孔边缘泛着一圈冷淡的灰蓝,像极了深冬结了厚冰的荒原水泊。视线穿透玉台上方翻卷的清冷晨雾,慢条斯理地、毫无波澜地掠过了前排那几个单灵根的世家天才。
最终,那道目光不偏不倚,落定在最后排垂首屏息的田柳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
是落定在她后脑上方三寸处、那块正疯狂闪烁着金色光芒的代码光屏之上。
凌霄朔眼尾那道极其清浅的挑痕,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半厘。
活了快一千年,整座九州天下在他眼里早就成了一盘下烂了的残局。灵气衰退、天道枯竭、各大宗门争名夺利,人人见了他皆如见神明,战战兢兢,无趣得叫人发疯。
可眼前这只刚爬上玉台的小东西,身上竟然缀着一块会自己写字、会挪动天地残缺法则的小盒子。
更滑稽的是,这小盒子正一板一眼地在那儿评定他的境界,甚至在她的识海里叫嚣着“不可攻略”。
“哈。”
一声极轻微的气音自凌霄朔薄唇间溢出。没有讽刺,倒像是一个在荒山古刹里枯坐了数百年的守墓人,冷不丁瞧见个活的东西也被勾起了一丝交谈的生命力。
“最后头那个。”凌霄朔终于开了口,嗓音有些久未出声的低哑,平平淡淡地落进空旷死寂的大殿,“哪儿找来的?”
玉台前的宗主微微一愣,连忙欠身:“回首座,此批弟子皆是持各州引道帖入门,东南三州各占其半,未曾细查祖居……”
凌霄朔没听他说完,修长冷白的手指自额角放下,广袖随之垂落,在扶手前荡开一道沉肃的弧度。
他抬起下巴,视线如寒冰化水,直直逼进田柳低垂的眼眶里:
“抬起头来。”
四个字,平平无奇,却带着一股直接压进识海深处的绝对重力,甚至把她整个人都凭空扯了去落在他跟前十尺之外趴着。
田柳后背的汗毛在这一刹那本能地炸开!失重悬空和这把她按在地上的不可抗力,直把自由生长遵从物理学的现代人吓成半死,哪怕没有这种压感的施力,手脚瘫软的她也站不起来了。
那是一种在食物链顶端的凶兽俯瞰下,浑身血液都要被生生冻停的战栗感。
她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依言缓缓仰起头。长卷的发丝拂过肩侧,她将那双天生含着水汽的桃花眼睁得极大,眼眶通红,咬着下唇,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凡人得见天颜时的震惊、惶恐与隐秘的仰慕。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是个涉世未深、被仙家气派骇破了胆的柔弱孤女。
凌霄朔坐在万年玄冰椅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演。
甚至在他的识海深处,他那缕强横至极的神念,早已顺着那道无形的法则丝线,悄无声息地探进了悬在她头顶的那个金色盒子里。
神念化丝,微不可察地在光屏最底层的规则核心处轻轻拨弄了一下。
像是在摆弄一架精巧的小木鸢。
【系统底层数据发生微调……同步率100%……】
【目标锁定完成:宿主已引起最高权限存在‘凌霄朔’唯一注目!】
【检测到宿主天命气运发生暴击溢出……】
田柳视线死角里的光屏飞速掠过一行行连她自己都没看清的代码乱码。
她只听见高座上那个神明般的男人微微侧过头,修长的五指在墨玉扳指上随意转了半圈,用一种懒洋洋、甚至透着几分随性的调子,打破了太虚剑宗八百年的铁律:
“你叫什么?”
田柳按下心头狂跳的那一丝不敢沉溺的期许,双手交叠于腰前,学着方才世家子弟的规矩深深福了下去,声音清甜微颤:
“回仙尊,晚辈……田柳。”
“田柳。”
凌霄朔把这两个字在齿关间过了一遍,眼底那抹常年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圈极淡的恶劣暗澜。
他站起身来。
九丈高的玉台之上,玄青长袍在冰冷的穿堂风中猎猎翻卷,素银簪下的墨发漫天飞扬。他连正眼都未曾施舍给身旁目瞪口呆的宗主与几位峰主,只是踩着覆霜的石阶,慢条斯理地朝下走来。
每一步踏出,这片方圆万丈的悬空玉台便发出一声极微弱的轻颤。
走到离她三尺之地时,一股极浓重、极霸道,却偏偏冷得像数九寒冬落雪般的冷松沉水香,兜头将田柳整个人彻底笼罩。
凌霄朔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颤抖的发旋,嘴角掀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峭弧度:
“行了,别趴了。清微峰上空了三百年,你可以做我的亲传。”
他广袖微拂,甚至没给她谢恩的机会,转身便踏入了撕裂虚空的霜白风雪之中,她悬在半空还是被拽着走的,粗糙的衣带让那股大力甩成了直线,只留下一道平平淡淡、却叫整座中州大地都要为之抢破头的无上认证,那点音痕最后消散在呼啸的云海边缘,震傻了四散在周围的其他长老峰主:
“田柳的亲传份例,你们送到青微峰上来,她不会下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