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寒泉比田柳料想的还要刺骨。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霜,泉眼自黑黝黝的冻石缝里咕嘟涌出。田柳咬紧下唇,将血肉模糊的右手浸入水中,冰水一激,疼得她半边身子一抽,冷汗顺着下巴砸在碎冰上。她不敢拖沓,就着冷水把嵌在皮肉里的碎木屑一根一根拔出来,混着泥沙的污血在清冽的泉水里化开一缕缕暗红。
拔开瓶塞,一缕极淡的冷香先钻了出来,像是冰层下的暗泉,沁得人脑中一清。瓶中那汪碧青色的稠液浓得近乎凝成实质,光落上去都被吞了进去,又吐出一层青蒙蒙的柔晕,隐约有银白细纹在深处无声流动——那哪里是一瓶药液,分明是一块化了春风的千年寒玉,静卧在瓶中,带着山巅积雪和地底灵脉的双重气息。
这……是她狭隘了吗,那个变态魔鬼教父,原来当不值钱玩意随手扔的药逼格这么高,她第一次对凌霄朔的底蕴有了点窥见冰山一角的感觉。
以为是神仙灵药,她倒得很放心。谁承想那看着清润的仙髓玉露刚接触掌上一层皮,那股看似清凉的药汁骤然化作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翻卷的烂肉直往骨膜里扎!
“啊!……”
田柳那瞬间疼的好像被打了脑壳,原本跪坐取水着的姿势没了稳定性直接在泉边石上磕出闷响,牙关紧紧闭着用力到上下好像天生长到了一起,脸侧挂钩受不住这种力隐隐生疼。极品灵药的药性太过霸道,生肌的过程同剥皮抽筋无异。断裂的经络被药力蛮横扯合,新肉如细蚁噬咬般疯长,足足熬了半柱香的工夫,那股钻心的剧痛才缓缓退去,化作一片微凉的麻痒。
她摊开手掌,身上因为一层冷汗这会儿吹的发凉。眉梢下那层紧绷的锐意终于褪去,只剩下熬过长痛后的绵软。原本伤痕累累的掌心覆上了一层极薄、极嫩的新皮,虽然碰着依然发硬酸胀,但总算能勉强攥成拳头了。
精疲力竭。
田柳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转回东厢,刚走到石径拐角,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自己那扇被踹坏的房门前——泥地与落叶里正大剌剌地堆着几只沉甸甸的朱漆大木箱,箱盖歪斜,上面还沾着湿泥。几件流光溢彩的衣料如水倾泻,顺着箱壁淌下来,清晨的灰雾将那道宝光滤得温润朦胧,如月入云,只见其晕,不见其芒。
那是宗门内务堂连夜赶制送上来的,〈首座亲传份例〉。
这是前山那些管事长老连山门结界都不敢碰,隔着遥遥三里地跪着叩头奉上,求老祖过目的。叫凌霄朔隔空取物收了,随手扔来的时候在东厢前的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也是箱子够好,够结实才没在这一番折腾里散架。
也没人跟她说这堆东西是谁的,田柳一个人对着那几个箱子,僵着揣测好久那位尊贵无匹的仙人师父什么意思,走上前去,很是小心翼翼的两根手指捏出来一件料子看。
那件天蚕冰丝织就的长袍不知是何人裁制,领口与袖口压满了极繁复的银线云纹,细看之下,纹路层层叠叠,却一丝不乱,像是织机上自己长出来的霜花。她本想掂量一下轻重,入手却像捞了一捧水——轻若无物,温润滑腻,指腹滑过料面时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只余一缕极淡的余温贴在掌心里,半晌才散。旁边格子里还整整齐齐码着上百枚品相极佳的中品灵石、几瓶一阶温脉丹,甚至还有几副束发用的温润白玉小环。
女人穿戴的东西,是给她的,这下放心了。
田柳揉了揉酸痛的后颈,也没矫情,抱起最上面那件裁剪得极其合身的雪白暗纹法袍进了屋。洗去一身血污泥臭,将那身硬邦邦、吸满了冷汗的男式粗灰道袍脱下换掉。
雪白的长袍贴上皮肉,法衣上附带的微弱温灵阵法自发运转,轻柔地将周遭寒气隔绝在外。田柳低头打量着宽窄刚好的袖口,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线,嘴角微不可察地抿出一丝久违的松泛。
原来当亲传不是光有练功一件事啊……这衣服美的她都有种不敢穿上的怯,这两天不敢松懈的那份绷着,全都叫这身新衣裳托起来了,柔柔荡荡的晃着。
一夜好梦,辰时将至,她没敢多耽搁,快要跑起来一样去找那清微峰深处的“藏兵阁”,连个地图都没有,只能挨个大殿路过看看牌匾!天,她要么昨天被衣服迷了眼,要么太累了,怎么忘记提前踩点,这点事做不好会有什么后果田柳想都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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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阁是一座半嵌在峭壁悬崖内部的古老石窟。
重达数万斤的灰白石门虚掩着一条缝隙,人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万古煞气与刺骨冰霜的沉重威压便扑面压来,逼得田柳胸口上焦那道气脉剧烈震荡。
她侧身挤进石门。
没有铁匠铺的铁砧风箱,入目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大溶洞。
四周石壁上密密麻麻倒插着上百柄形式各异的古刃,像是有人以整面山壁为鞘,将这些凶器生生嵌进了石骨之中。有的通体幽黑,暗沉无光,刃身上却缠绕着若有若无的死绝血气,像是一层干涸了千年仍未曾散去的怨煞,在刃面缓缓游走;有的剑身半隐在雷光之中,银紫色的电弧在刃脊上时隐时现,每跳动一次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被囚禁了千百年的龙吟,压抑而暴躁。
还有的刃身古朴无华,却透着一股让空气都凝滞的肃杀;有的刀脊上盘着细密的篆纹,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金芒,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上百柄古刃,没有一柄是凡品,也没有一柄透着温驯——它们像是各有各的凶性,各有各的执念,被强行封在这方洞窟里,彼此间的剑意相互碰撞、绞缠,在这片空间中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密不透风。
空气仿佛被千万柄利刃切碎又强行拼合,吸进肺腑里都带着刀子般的清寒。洞窟深处,几柄上古凶兵悬空而立,没有依托任何剑鞘与禁制,就那样静静地浮在半空,却仿佛整座洞窟的重心都压在它们身上。它们泄出的不过一缕残威,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巨山骤然压下。
田柳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险些跪倒。她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才堪堪稳住身形,可那股威压已经压得她双膝打颤,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轻响,像是细小的竹节在重压下寸寸欲裂。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顺着脊骨一路压下来,连呼吸都被迫放慢——每吸一口气,都像是从一柄剑刃的缝隙间挤过去。
凌霄朔让她来“挑把剑”。
可这里任何一柄神兵,都不是她一个连炼气一层都没站稳的凡胎能够触碰的,只是伸手挨得近了些,里头狂暴的剑煞就似能把她整条手臂连骨头搅碎成一地烂肉泥。
田柳顶着针扎般的罡风,眼球又看路又看剑,抖动的频率极快,手尖有不知觉的颤,提着发软的脚掌一步一落在这石林剑架间摸索。
她看不懂什么剑意品阶,更分不清何为灵器道器,每经过一柄散发着滔天血光的凶剑,心口便是一阵窒息般的恶心恐慌,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砍她一下。直到穿过中段剑阵,在最深处一座偏僻微凹的寒玉石台旁,她的视线骤然定住了。
那座石台上干干净净,没有插着那些狰狞可怖的巨刃,唯有一柄三尺余长、通体莹白如凝脂的长剑,静静横在玉座正中。
剑鞘以整块不知名的雪玉雕琢而成,极薄、极窄,没有多余的血煞图腾,只在剑首处以极写意的刀工雕了一朵未绽的雪梅。整柄剑透着一股远离尘俗的素净,安静得像是一截自九天冰渊上折下来的寒枝。
它是整座煞气冲天的藏兵阁里,唯一生得极漂亮、甚至透着一股闺阁灵秀气的物件。
田柳被折磨了整整两日还在自我怀疑修仙根骨天赋的神经,在瞧见这柄白剑的刹那,几乎是本能地被那股纯粹的清绝抓住了视线,脑内很突兀的跳出来一些想象画面——她一定要为了拿上这把剑成为一名优秀的剑修。
她不知道,这柄剑根本不是用来杀伐征战的。
这是凌霄朔本命剑中孕育了近千年的那尊高傲剑灵,当年随主人横渡溟海、斩碎一座妖王行宫后,在一堆狼藉宝库里翻捡出来、觉得“通体剔透好看得紧”,急匆匆捞回来藏在角落里当心尖儿爱的宝贝。百年来,除那尊心气高傲的剑灵偶尔以神念拂拭尘埃能有点互动,这满洞凶兵剑灵见都没见过这柄剑的那一点神慧。
田柳站在玉台前半步,看着那柄雪白的长剑,两只手在身侧攥了攥。
她伸出了右手。
指尖还带着生肌冷髓未散的药香与薄嫩新皮的微粉,小心翼翼地探向前,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大能剑意反弹震飞的防备,只是凭着那股骨子一见钟情的疼爱,轻轻握上了覆霜的雪玉剑柄。
“嗡——”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晨冰破裂的剑鸣,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藏兵阁深处轻荡开来。
预想中的狂暴反噬并未发生。
那柄被剑灵当成私藏、常年沉寂的高傲白剑,在触及少女掌心新皮的瞬间,剑鞘上凝结的百年白霜无声消融。一缕极温和、极清澈的凉意顺着她的掌纹逆流而上,宛如春水化冰,轻柔地抚平了她指节里残存的酸痛。
甚至没用半分力道,白剑轻巧地自玉台上翻转跃起,严丝合缝地落进了她的掌心里,乖顺得像一只收起所有爪牙、任人抚摸的雪狐。
田柳微微睁大了眼,握着轻若无物的白剑,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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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微峰顶,正殿檐角。
斜倚在玄瓦上、正漫不经心晃着酒瓶的凌霄朔,指尖蓦地停在半空。
残存在藏兵阁内的护宗古阵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丝,一道细微的灵光印记,跨越三里虚空,突兀地在他的神识深处牵扯出一条极细微的线。
男人原本半阖的灰浅眼眸倏然掀开。
握着白玉酒瓶的五指骤然收紧,指骨骨节瞬间绷出几道森白的线条,那张数百年不见波澜的冷玉面容上,极罕见地定格住了一抹近乎停滞的错愕。
他那矜傲到一定性子的本命剑,主动传了意念过来,说它的老婆被人捡走了好崩溃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