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神掌心 - 第7章 灵剑有隙

辰时过半,后山石林。

乱石滩上的冷雾被晨光晒散,三十六方残碑如沉默的巨兽伏在荒草间。田柳挽起两截雪白的法袍大袖,拿细麻绳在手肘处勒紧,免得宽大的天蚕丝扫着地面。

那身新送上来的亲传法衣实在太扎眼。哪怕只是最素净的一套,衣角翻飞间也流淌着云雾般的软光。她舍不得弄脏,跨步出剑时都刻意避开那些长满滑腻青苔的泥坑,动作间透着股小家子气的爱惜。

“铮——”

手中的雪白长剑出鞘三寸,发出一声细碎清脆的轻响,第一次拔剑,她对它的爱怜简直要溢出来,一瞬不愿移开目光,两息过去,咕嘟咽了下口水。

剑身太润了,通体如整块万年寒玉削成,握在掌心里甚至能感觉到内里脉络般细微的灵机流转。好美,比昨日那根满是硬刺的老松枯枝不知强上几万倍。不,它就是它,不跟别的东西比。

可真到了剑招上,田柳才发觉神仙兵刃没那么好使唤。

这柄白剑极轻,轻得像截初春的嫩柳枝,可只要她按照两仪残碑上的架势顺着发力,剑身便会自行吞吐出一缕极细微的清寒气劲。那一缕气劲虽不伤人,却像个贪嘴的活物,每一次斜挑、下劈,都在无声无息地抽刮着她心肺间那道刚撞开不久的上焦气脉。

才练了不到四百式,她额角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不行……不能散。”

田柳咬了咬泛白的下唇,双足死死扣进石缝里,按照昨日被枯枝逼出来的规律,腰身先沉,借着脚底微弱的地脉反冲,将那一缕稀薄的凡人血气硬生生往心口送。

挑、刺、转、带。

残碑上的小人被风蚀得只剩模糊的直道,她全凭着脑子里那点硬背下来的死记忆在虚空里画线。剑风起初极弱,像扫落叶,可随着动作一遍遍重复,掌心那层刚长出来的粉嫩新皮被剑柄温热的玉石磨得发烫,白剑周身的霜色微晕竟真被她一点点催热了。

剑身嗡鸣,在乱石林里带出一圈圈清冽的白芒。

……………………………………………………

三百米外,后山绝壁与天幕交界处。

凌霄朔负手立在一片虚无的云海之上,玄青长袍在万丈高空的烈风中下垂得笔直。他脚下没有飞剑,亦未借任何法宝,整个人就那么凭空踩在虚空里,眉心却极其罕见地蹙成了一个极浅的结。

那张常年不染尘俗的冷玉面容上,瞧不见半分平日里的清贵高远,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烦躁与阴郁。

“闭嘴。”

他并未张口,神念直接在识海深处冷冰冰地砸了下去。

识海里,一道狂暴凶戾、通体漆黑如墨的剑影正在神魂翻涌的雷海里疯狂打滚。那是一柄饮尽了万古神魔血煞的极道神兵,剑身生着狰狞可怖的血纹,此刻剑灵却跟个被掀了老巢的疯汉一样,在凌霄朔的神魂深处鬼哭狼嚎、横劈乱砍。

【姓凌的!你活腻歪了就去死啊?别祸害我行吗!】

【那是老子的!那是老子的!当年在溟海底下,老子顶着万丈雷火从老泥鳅的私库里刨出来的!老子藏在藏兵阁最里头捂了几百年!一根灰都没舍得让别的东西碰!它最喜欢我摸它了啊!】

【你让你徒弟进那山里自己挑是不是脑袋有泡?!那几个糙烂的破剑她看不上是吗,非要拿它!?】

【解契啊,你以为我真的怕你是不是,你把契约解了,空手跟我碰一碰,看我能不能砍死你。】

“叫够了没有。”

凌霄朔被那吵闹不休的神念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嘴角一抽,牙根猛地发紧,两腮绷出硬棱——像是嘴里嚼着一块咽不下又吐不出的东西,腮帮子恨恨地空磨了两下,那股火气顺着下颚线一路烧到耳根,整张冷玉似的脸都阴得要滴出水来。大乘期修士的神魂坚固如铁,偏生本命剑与他性命相交,这畜生被他压得老实了几百年,今天简直就跟泼妇骂街一样,一把剑送人就送了,有什么急的。

“一把破铜烂铁,当年捡回来时就缺了半截灵窍,摆在阁里落灰。”他在识海里冷嗤,语气恶毒又嫌恶,“她自己摸去的。谁叫你那‘老婆’连个凡人都拦不住,见人伸手就屁颠颠跟着跑了?”

【放臭狗屁!臭狗屁!臭狗屁!你这个乌漆嘛黑、歪七扭八、烂透了腔的臭狗屁!怎么会有你这么臭的东西?你是不是天天泡在粪池里修炼?你那破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臭狗屁味儿,糊在剑气上都散不掉!!!】

黑剑暴怒,整片识海的雷海都被它掀起丈高狂澜:

【它那是灵窍未开!它认个屁的主!它是被那小娘们儿手上的凡人肉味给蒙了!】

【你瞧瞧!你睁开你的狗眼往底下瞧瞧!!】

【它在发光!老子几百年没见它亮得这么骚过!它在被她舞着玩!它被那小凡人拿来劈这么丑的剑招!老子受不了了——!!】

“我最后说一……”

凌霄朔让它闭嘴的威胁还没说完。

腰侧那柄沉寂了八百年的黑色神兵,骤然在鞘中爆发出冲天凶煞!

“轰——!!”

虚空被硬生生撕扯出一道漆黑的裂痕。根本不遵主人的指令,黑剑借着天地法则的一瞬紊乱,化作一道裹挟着毁天灭地狂暴黑芒的流光,如九天落石般直直朝着下方的石林砸了过去!

……………………………………………………

石林里,田柳正练到第一千一百式。

白剑被她带得越来越热,剑身甚至自发荡开一层淡淡的白霜虚影,眼看就要在青石板上挑出一道两仪微芒。她心头正泛起一丝微弱的雀跃,甚至暗想这真真正正自己选的宝贝如此不凡。

头顶的天空猛地黑了。

狂暴的血煞狂风如瀑布般从天灵盖倒灌而下,石林里的干枯杂草在一瞬间被绞成齑粉!

“什……”

田柳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铛——!!”

一声金铁爆鸣的巨响在耳畔炸裂,震得她耳膜嗡的一声,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

一道漆黑狰狞的庞大剑影凶狠无匹地砸在她手里的白剑剑脊上。没有伤她分毫,却带着一股蛮横至极的醋意与暴烈,直接将白剑生生撞得脱手飞出!

巨大的震荡反噬掀起一股气浪,田柳手腕剧痛,整个人向后翻倒,结结实实一屁股摔在尖锐的碎石滩里,雪白的天蚕冰丝瞬间滚满了灰泥,又有一道白光显现,脏渍全都自行消失。

“哎哟……”

她揉着屁股,这一下摔得又疼又没缓冲,眼泪差点出来,连法衣的神异之处都没心思感叹,眼前的一幕直接把她整个人看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虚空之中。

一黑一白两柄长剑,正诡异至极地悬在半空。

那柄原本属于她的莹白长剑被撞得在半空连翻了三个跟头,刚稳住身形,那柄通体漆黑、散发着叫人灵魂发抖的恐怖黑剑便急哄哄地扑了上去。

黑剑像是一堵厚重的黑铁墙,小心翼翼地把白剑整个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剑身周围猛地张开一层淡金色的灵光屏障,把乱石滩上的风沙隔绝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黑剑剑身贴着白剑的剑脊,极轻、极密地来回蹭着,剑柄上的铁环发出频率极快、像是在急切质问又像在极力哄劝的细碎嗡鸣:

“嗡……嗡嗡……嗡……”

白剑被蹭得晃了晃,似乎有些懵,剑尖轻轻垂着,吐出一小口微弱的白霜。黑剑立刻更来劲了,整柄剑几乎要把白剑卷进自己怀里,周身凶煞全敛成了柔和的暗芒,原地打着转,像只护着配偶的疯狗。

田柳坐在泥地里,两只手撑着石头,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彻底呆了。

那眼神里有惊、有疑、有几分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极淡的戒备。

“嗡!”

黑剑正蹭得起劲,甚至打算用剑气把白剑卷回藏兵阁去,虚空中忽然裂开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

没有浩大声势,那只冷玉般的手指凭空伸出,极其粗暴地一把攥住了黑剑的剑柄。

凌霄朔的身影自空气中跨了出来。

男人面色阴沉得像暴雨将倾的天幕,眼底翻涌着快要压抑不住的烦躁与丢人现眼后的暴虐。他甚至没用出鞘的手段,单手硬生生按死那柄还在拼命挣扎、疯狂震颤的本命黑剑,五指骨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浅青筋脉突起。

“当啷。”

黑剑被他强行塞回后背的虚无剑鞘里,发出一声极其委屈、又极其不甘的闷响,随后被浑厚浓稠的神念死死封在了神台里,彻底掐了音。

田柳坐在泥地里,仰着那张糊着灰泥透着探究不解的脸,看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师父。

凌霄朔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男人垂下眼皮,视线扫过她,又掠过悬在半空、失了束缚后轻飘飘落回她膝头的雪玉白剑。

丢人现眼四个字,几乎刻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他一句话没解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抬手一挥,将半空中那柄刚被黑剑蹭得微热的白剑卷回她怀里。

“剑都拿不住,还想修仙。”

凌霄朔冷着脸,语气凶恶得像在训斥一条碍眼的野狗:

“兵器离手,跟等死什么区别。”

他转过身,身形微晃,在彻底撕裂虚空化虹而去的前一瞬,冰冷生硬的字句从云端硬邦邦地砸了下来:

“藏兵阁的东西不是你那些烂大街的破铜烂铁。”

“要是给剑起的名字太难听,在我面前叫了一次脏耳朵,给你丢去后山寒潭泡澡。”

话音散落,虚空闭合,山顶只剩下一片打着旋儿的冷风。

田柳抱着那柄温凉如玉的长剑,坐在尖锐的碎石滩里,眨巴了两下眼睛。

怀里的白剑极通灵性地动了动剑柄,轻轻碰了碰她酸痛的虎口,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讨好。

田柳低头看着它,又看了看已经没了人的天空,忽然毫无形象地在风里笑骂出声:

“……操啊,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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