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生沉沦 - 第11章 我说你是我姐,省得他们说你老

贺婉没回头,把煎蛋滑进盘子:“快吃,吃完了我送你。”

“不用。”

“车我换了。”贺婉这才转身,目光从他光裸的胸口扫到脚趾,最后落在他睡裤腰线下那截窄瘦的胯骨上,“奥迪,黑的。不扎眼。”

安柏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身往楼上走:“我自己坐地铁。”

贺婉把盘子往吧台上一放,玻璃杯底磕出清脆的响:“地铁要倒两趟,你第一天就迟到,老师怎么看你。”

安柏步子没停:“迟不迟到,他们该看我还是看我。”

他本事大,说完就把自己关进洗手间。

等水声响起,贺婉已经站在玄关,黑伞拿在手里,钥匙攥得死紧。

安柏下来的时候没穿那身旧校服。

白衬衫,黑长裤,不知道贺婉什么时候买来挂在他衣柜里的,标签已经剪了,料子挺括,衬得他肩宽腿长,人模狗样。

“我走了。”

贺婉追到门口,把三明治塞进他手里。

安柏低头看了一眼,没扔。

出大门左转,走得头也不回。

贺婉的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手机响起来——安柏。

她接起,那头只有地铁进站的轰鸣。

几秒后,安柏的声音混在人潮里传过来:“别跟了。贺总,你公司不忙?”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有,这种车也不低调。尾数是888的奥迪,瞎子才认不出来。”

电话挂了。

贺婉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个瘦高背影刷过闸机,消失在扶梯尽头。

她握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四个指甲印,渗着细血丝。

明德中学高二三班。

第二节课上了十分钟,班主任带人进来。

全班四十几颗脑袋齐刷刷抬起来。

安柏站在讲台边,白衬衫解了一粒扣,旧书包斜挎在肩上。

他跟教室里那些裹着名牌卫衣、脚踩四位数的学生站在一起,像不小心走错片场的群演。

“新同学安柏。”

底下静了一秒,后排有人笑出来:“贫困生走错门了吧?”

安柏没看任何人。

班主任指了指最后排靠窗的空位。

他走过去,书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来。

前排女生回头偷看,正对上他眼睛,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女生慌忙扭回去。

课间,周野来了。

三个人,把安柏桌子围成半圈。

周野坐到他桌面上,脚尖几乎碰到安柏膝盖。

他伸手戳安柏肩膀,一下比一下用力:“喂,穿成这样也敢来明德?你爸是搬砖的,还是你妈——”

安柏握着笔,没抬头。

“我没有爸妈。”

周野来劲了,拔高声音:“孤儿?那你怎么进来的?别是贺婉那个老女人资助的吧?她最会装模作样了。”

安柏抬头了。

那一眼没怒,没恼,冷得极静。像刀尖抵住咽喉之前的那一瞬。

“她不是老女人。”

周野被看得后脊发凉,脸上却更张狂:“哟,护主呢?贺婉在董事会里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资助谁不好资助你?怕是看你长得好看吧——小白脸。”

全班哄笑。

安柏没说话,低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什么。

笔尖划过纸页,力透纸背。

撕下,捏成团,塞进兜里。

中午食堂,安柏端着餐盘找角落。

刚走两步,身后一只脚横过来。

他整个身子往前一栽,餐盘没翻,碗里的热汤全泼出来,浇透校服前襟。

周野和他的几个跟班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不好意思啊,脚滑了。”

安柏站直。

热汤顺着布料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拎着空盘去了洗手间。

冷水冲在污渍上,校服紧贴着胸膛,半透明地印出皮肤。

他回到食堂,路过周野那桌时脚步没停,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汤里盐放多了。你肾不好。”

周野一口饭噎住。

下午化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超纲的有机合成推断。

叫了三个人,全站着干瞪眼。

最后老师扶了扶眼镜:“有同学能做吗?”

安柏看着黑板,五秒后举手。

他站起来,声音清冷,没有多余语气。

从逆合成路径讲到官能团转化,整个过程流畅得一气呵成。

老师听得忘了让他坐下,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坐、坐下。非常好。”

周野的脸从第三排扭过来,眼睛发红。

放学,安柏从西门走。

校门外一辆黑色奥迪A8停在路边,司机穿西装,拿着牌子。

周野跟几个兄弟出了正门,一眼看见那辆车,又看见安柏远远绕开的背影。

他举起手机,快门对着车牌和安柏,连拍三张。

安柏脚步顿住。

他第一次折返,穿过人群走到周野面前。

“照片删了。”

周野把手机举过头顶:“求我啊。”

安柏盯着他。

五秒。

然后从口袋取出半枚同心锁,古铜色,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放到周野眼前,晃了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压低声,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古玩市场,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张开。

周野瞥了一眼,表情犹豫了一瞬。

安柏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夺手机,点亮屏幕,选中,删除,锁屏,塞回周野手里。

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下次别拍我。”

他转身走了。

背影瘦,但脊背绷得笔直,像把没出鞘的刀。

到家时天已经暗透。

贺婉站在玄关口,手里拎着他那件洗好熨平的校服,汤渍已经没了影。

“第一天怎么样?”

安柏脱鞋,动作停了半拍。他踢掉鞋,没抬头:“还行。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我妈。”

贺婉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说的?”

安柏光着脚踩上木地板,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出两步,停住。

“我说不是。”

贺婉脸色刷地白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校服换到另一只手里,指节收得发白。

安柏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种她读不懂的、属于少年人的狡黠。

“我说你是我姐。省得他们说你老。”

他转身上楼。

贺婉站在玄关,白色校服抱在怀里,好半天没回过神。

嘴角先是压着,后来弯起来,最后低低笑了一声:“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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