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班长捏着报名表，快步走到安柏桌边，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

“安柏，我跟你说个事。”

安柏指尖还停在外文书的书页上，眼皮都没抬：“不报。”

“你不想参加……”班长顿了顿，声音放低，周围几个偷听的同学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但是没用了。校董那边已经直接替你把名字报上去了，跳高和三千米长跑，名单昨天就交到体育组备案，改不了。”

这话一出，附近一圈细碎的交谈声猛地掐断。

安柏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被捏出一道折痕。

“校董？”

“嗯……”班长点点头，叹了口气，“体育老师早上特意跟我说的，说是上面直接交代下来的，名单没法撤。下周校运会，这两项你得上场。”

前排女生面面相觑，小声倒抽冷气。

安柏沉默几秒，唇角压出一点冷峭的弧度，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你当学校是你家开的？”安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砸过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校董了不起？”

贺婉刚下飞机，高跟鞋踩在廊桥地面，助理小跑着跟在后面。她偏头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系风衣扣子：“对，了不起。所以报名表我替你交了。”

“贺婉！”

“嗯，听到了。”她钻进车里，关上门，声音忽然低下来，“跳高、长跑，都报了。你妈当年校运会三千米纪录保持到现在没人破。你看着办。”

电话挂了。

安柏攥着手机，站在教室走廊尽头，指关节攥得咯吱响。

窗外横幅拉得比人还高，红底黄字：明德中学秋季运动会。

班长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安柏，报名表交了，跳高周三上午，一千五下午压轴。你……能跑吗？”

“不能跑你替我？”

班长缩回去了。

周三。

广播里的女声亢奋得过了头，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股焦味。

跳高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几个女生举着手机，镜头全往一个方向怼。

安柏把黑色短袖下摆撩起来擦了把脸，腰腹露了一截，又白又瘦，肋骨隐约能数清。

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口水。

“1米70第一次试跳——”裁判吹哨。

他退到起点线，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

背弓甩出去，双腿剪刀式一剪，整个人像块黑布贴着横杆飘过去。

落地，垫子闷响一声，他拍拍手站起来。

旁边张伟的脸已经绿了。体育生，练了三年，1米75卡了两届运动会。

横杆到1米75。

张伟第二次试跳，大腿肌肉抽搐了一下，横杆晃了晃，认命似的往下掉。

安柏站在起跑点，后腰胎记被短袖下摆遮了一半，起跳瞬间衣摆翻上去，心形轮廓露出来。

高二三班那块区域爆出一片尖叫：“看到了没！那胎记！”

“看什么看——”安柏落地，瞪了那边一眼。

女生们捂着嘴，笑得互相推肩膀。

1米78。

他一气呵成，过杆时手臂带了一点旋，像条黑蛇在空中拧了个弧度。

看台VIP区，贺婉墨镜推在头顶，手里那瓶撕了标签的矿泉水被捏得咔咔响。

旁边校领导凑过来递水：“贺总，令郎身体素质真好。”

“嗯。”她没接，眼睛盯着场上那个瘦高影子，“就是太瘦了。”

“啊？”

“回头食堂菜单我发你，照着改。”

校领导手里那瓶水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跳高结束，安柏拿第一。

刚走到场边，一瓶水递到面前。

他抬头，贺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下来了，站在跑道内侧的隔离线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那道心形疤痕大咧咧晾着。

“你怎么下来了。”他抓过瓶子，拧开，仰头灌，喉结上下滚了三回，水顺着嘴角滑到下巴，滴在锁骨窝里。

“渴。”贺婉盯着他脖子，“我也想喝。”

安柏手里半瓶水往她怀里一塞：“喝。”

贺婉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嘴唇贴着他刚才碰过的瓶口。

喝完递回去，瓶盖没拧。

安柏看着那个瓶口，愣了两秒，别过脸把盖子拧死，塞进自己书包侧兜。

下午1500米。

发令枪还没响，安柏蹲在起跑线后头，手指戳着塑胶颗粒。

贺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跑道边线外，手里又拿了一瓶水，这回没撕标签，农夫山泉。

“你站这儿干嘛？”

“看你跑。”

“你站这儿我紧张。”

“那你别跑。”

安柏抬头瞪她。

贺婉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他从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瘦巴巴的，嘴唇发白。

“跑不动就下来。”她声音忽然低了，“妈不差那块金牌。”

“谁跑不动。”安柏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起跑线前头，背对着她站定。

枪响。

第一圈他压在第四，步子稳，呼吸匀。

第二圈开始超到第三。

第三圈，前头两个开始加速，他跟着提了半拍，胸口突然发紧，像有人拿保鲜膜罩住口鼻，气只进不出。步子乱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内道的栏杆。

看台上喊什么的都有。

他耳朵里嗡嗡响，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得太阳穴发疼。

“安柏——”

那个声音从场边传过来，不高，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从几十个人的喊声里把它们分出来的。

偏头。

贺婉站在跑道边，没举水，两只手攥着隔离带的绳子，指节攥得发白。

他没劲了。

整个人在往下软。

然后他看见她把绳子往下一压，直接从隔离带翻了过来。

高跟鞋落地歪了一下，脚踝肉眼可见地扭了，她连吭都没吭一声，拖着那条腿往跑道边挪了两步。

“安柏。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跑的。

最后三百米，腿是机械摆的，肺是火在烧。

可前面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大，大到最后被他从外道超过去的时候，对方脸上的震惊像是见了鬼。

冲线。

裁判吹哨，名次牌翻出来。

安柏蹲在地上，双手撑膝盖，大口大口喘，汗珠子砸在红色塑胶上，洇成深色圆点。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有人上来拍他肩膀。

“别碰——”他猛地侧身躲开，抬头看见是班上男生，手悬在半空，尴尬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