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只圈住桌上一小片光,光以外的地方都黑着。
沈越把一模的卷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红叉压着红叉,一道叠一道,从选择题一路铺到作文格子。
数学卷右上角那个分数,红笔写的,中间一横划得极重,快把纸背戳穿。
他把那角折过去,压平,又慢慢展开。
十一点四十。
冰箱在厨房那头低低地嗡,嗡一阵,歇一阵。
楼上有人拖了把椅子,咯的一声,再没下文。
隔壁的电视换了好几个频道,声音忽大忽小,最后也归了零。
屋里平常就两个人,他和妈。父亲沈崇文常年在西部的项目部,一年回来一两趟,来了也是坐一晚就走。
苏蔓在小区门口的幼儿园上班,园里的孩子都喊她蔓蔓老师。下了班,做好饭,娘俩把饭吃完,门一关,各回各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越把笔一搁,往后靠进椅背,仰头看天花板。
眼睛干得发涩,一揉眼角就疼。
最后那道大题做了三遍都没对,越做越烦,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闷得慌。
手机在卷子边上震了一下,QQ的提示音。
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跳出来的头像是朵兰花,备注名两个字,四月。
最新一条是他自己发出去的。
“睡不着。”
隔了半分钟,对面回过来。
“早点睡,明天会更好。”
沈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末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坐直。
卷子还是那一页,一道也没多。
高一刚开学那阵,他闲得发慌,抱着手机把附近的人一个接一个点开看。
头像好看的加,名字顺眼的也加,加过七八个。
有的是隔壁学校的,有的头像糊得看不出脸。
多半聊两句就哑了。
一个上来问他考多少分,一个追着问他家里是不是就他跟他妈两个,一个约他打游戏,输了就骂人,第二天又当没事人。
只有这一个不一样。
头像一朵兰花,名字叫四月。
他加的那天,对方隔了半天才通过。
他问她在哪,她说就在附近。
他问她是干什么的,她不答,反问他上高一累不累,作业多不多,班上有没有合得来的同学。
他半夜睡不着,随手搭一句,那头总有回音,不急不慢。
她说,天要降温了,多穿一件。
她说,早饭别老对付。
他说他考进了班里前二十,她回一句“很好”。
他讲月考砸了,她不劝,也不骂,只说,你这次比上回认真,就够了。
他把班里同学闹的笑话讲给她听,隔着屏幕都能瞧见她笑。
有一回他半夜堵得慌,打了一长段话,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想不通”。
对面停了很久,回他:不用想通,先睡,睡醒了再想。
那一晚他真的睡着了。
隔着屏幕,这个人像另一个妈。
又不像妈。
沈越扣了手机,翻个身,脸埋进枕头。这些他没往深里想,明天还得早起。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泛出一点灰白。
客厅那头,苏蔓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不高,刚好落进他耳朵里。
“儿子,起床了。”
他在被子里滚了一下,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皮黏在一起,怎么都睁不开。
他套上校服,趿着拖鞋出来,地砖冰凉,一脚踩上去,人立马就清醒了。
餐桌上摆着粥,两碟小菜,一个煮好的鸡蛋。苏蔓正弯腰把碗往他这边推。
沈越的脚步慢了半拍。
妈妈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睡裙,领口松松搭在肩上,一弯腰,前襟就坠开一道缝。
苏蔓三十八了,脸还是那种冷白,睡意没化干净,眼皮垂着,眼尾有一点软。
晨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耳朵透出一层很淡的粉。
头发大半顺在背后,只一缕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腮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再往下是脖子,颈线长,一路延到锁骨,锁骨上那一小片皮肤被灯照着,淡淡地泛光。
睡裙的领口本就松。
妈妈一弯腰,那对乳坠下来,沉甸甸两团,把前襟压出一片硬挺的弧。
这胸比旁人大出一圈,两颗盘扣被顶得绷紧,布面发白。
布料薄,几乎透,绷紧了,把底下那两点的轮廓浅浅顶出来,一左一右,在布上戳出两个小小的凸。
两团挤在一处,中间挤出一道沟。
妈妈把碗往外推,胸口跟着晃,那两团也晃,晃得布面发亮。
一大片白腻的乳肉从领口边溢出来一点,堆在布外。
那道沟深,顺着看下去,看不到底。
妈妈直起身,那道缝合拢了。
他的视线没处搁,顺着睡裙往下溜,在她腰上贴了一下。
妈妈的腰还是细的,就那么一把,睡裙到这儿收进去一圈,再往下又被胯撑开。
一收一放,收出一个弯。
裙料贴着腰,勒出一道褶。
再往下那点弧,藏在裙摆里,走得近了,才看得见一点。
“发什么愣。”苏蔓已经转过身往厨房去,头发在背后一晃,“快吃,要迟到了。”
沈越拉开椅子坐下,低头喝粥。粥滚烫,一口下去烫到舌尖,他嘶了一声,缩了缩嘴。
苏蔓端着一碟咸菜出来,搁在他手边。
“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十一点多。”
“脸色不好看。”她伸出手,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又收回去,“没烧。多吃点。”
他嗯了一声。妈妈的手是凉的,那点凉留在额头上,半天没散。
沈越抬眼。
苏蔓低头往他碟子里拨咸菜,下唇比上唇厚一点,被晨光一照,抿了抿,抿出一道浅白的痕。
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鼻尖上有一点没擦净的水气。
他没敢多看,低头把粥喝完。
耳朵烫。烫到根上,久久不肯退。他咽一口粥,喉结在领口里上下滚了滚,被他死死压着。
苏蔓从衣架上取下他的校服外套,递过来,顺手把翻着的领子理正。
指尖擦过他的脖子,很快,就那么一下。
他闻见妈妈身上的味道,睡裙里闷了一夜的那点温热,混着洗衣粉的干香。
他站着没动,直到外套塞进他怀里。
“路上小心。”
“嗯。”沈越把外套套上。领子上还留着她指尖划过的那一下,跟着他一路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跺脚点亮,黄黄的一盏,他走过去,灯就在身后灭了。
楼外风大,叶子打着旋往下掉,铺了一地。
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响,那股香混着尾气飘过来。
一辆电动车贴着路边擦过去,喇叭短促地叫了一声。
他侧身让了让,鞋底踩在干叶子上,咔嚓。
路上,他想起早上那道领口:想妈妈弯腰时那两团坠下去的样子,想她直起身、睡裙贴回腰上的样子,想她手背搁在他额头上那一点凉。
裤裆里隐隐发紧,顶起一块,他把书包带子往下拽了拽,挡在身前,步子加快了些。
学校门口人挤人。他进了教学楼,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坐下。前排有人在背单词,后排有人补昨晚的作业,笔尖刷刷地响,谁也没理谁。
同桌凑过来,压低声:“听说你一模掉了。”
“你听谁说的。”
“班主任昨天在办公室念叨的。”同桌撇撇嘴,“我妈也念叨我。高三真没意思。”
沈越没接话。他的眼睛落在书页上,字没进脑子。
课间,走廊里全是人。班主任从那头过来,看见他,停下来。
“沈越。”她推了推眼镜,“你最近心不在焉。一模排名掉了十几名,你自己看了吗。”
他低下头,点了点。
“高三了。”她说,“别松劲。你聪明,就是心思没在书上的时候太多。”
他点头。老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进他耳朵,又一个个溜走,什么也没留下。他嘴上应着,人却还站在早上那间亮着灯的小客厅里。
放学回家,天已经暗了。楼道里的灯又亮又灭。
玄关的灯亮着。苏蔓正蹲在鞋柜前,一只手伸进去翻找,把两双鞋摆正。
妈妈今天换了一条裙子,出门穿的那种。
蹲下去的时候,裙摆贴上来,把臀那道弧绷了出来。
布料不厚,沿着腰往下,一路鼓出去,又收进腿弯。
两瓣把裙料撑得满满的,一道褶都没有,中间勒出一条浅浅的竖线。
妈妈一弯腰一起身,那两瓣就动一下,把裙摆撑得发亮。
往下是肉色的丝袜,绷出小腿那道紧实的线,一路收进细跟的鞋里。
丝袜薄,油亮,反着灯的光,从大腿一路亮下去。
脚跟稍稍抬起,脚背绷成一道弧,丝袜在那道弧上反了一点光。
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又松开,把丝袜顶出五个浅浅的点。
他站在门口,没动。
“回来啦。”苏蔓没回头,把一只鞋摆正,“自己的鞋,收进去。”
他弯下腰,把鞋塞进柜子,手指擦过她脚边那只鞋的鞋背,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亮。他手一顿,收了回来。
“今天老师讲的题听懂没有。”苏蔓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裙料弹回去,那道弧收了。
“还行。”
“书包放好,先洗手。”苏蔓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他站在玄关,看她背影拐进厨房。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个结,勒进腰里,把那细腰勒得更紧,再往下,裙摆鼓着。
晚饭时天全黑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学校里累不累。”苏蔓先开口。
“还行。”
“一模的卷子发下来没有。”
沈越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发了。”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也没追,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多吃点。”她说,“看着瘦了。”
他嗯一声。
灯在头顶照着,碗里的白气往上冒。
他扒着饭,眼睛往对面溜。
苏蔓低头夹菜,睫毛垂着,一路扫到腮边。
妈妈吃东西的时候唇抿得很轻,下唇被灯光照着,一道浅浅的亮,动一下,那道亮就跟着动一下。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蔓的。她低头,划开屏幕,看了两眼,嘴角弯起来一点。
“妈,你笑什么。”沈越问。
“不小心刷到个笑话。”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碗,“吃你的饭。”
沈越哦了一声。他上午刚给四月发过消息,发完就把手机收了,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压根挨不着。
他低头继续扒饭。桌底下,他的脚往前伸了伸,碰到苏蔓的拖鞋,又缩回去。她像没察觉,筷子没停,只把碗往他这边推了推。
吃完饭,他抢着收碗。苏蔓没让,把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里,她哼起歌来,调子很轻,一首老歌。
沈越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进去。
苏蔓弯着腰洗碗,两只手泡在水里,来回搓着碗沿,指尖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
袖子推到了小臂上,露出小臂到手腕那一段,白,细,一动,手背上一条浅浅的筋跟着动。
热水汽把睡裙洇出一小片深色,贴在腰上。
妈妈弯下去的时候,腰窝那里陷进去一点,一左一右,两个浅浅的坑。
再往下,胯把裙料撑开,一弯腰,那两瓣就顶着布往上翘,裙摆缩了一截,露出一段大腿。
那段白,肉也厚,被水汽润得发亮。
后颈露在外面,蒙着一层薄汗,被灯照着微微发亮。
垂下来的几缕头发扫过后颈,妈妈抬手别到耳后,水从指缝滴回池里,嗒。
她的歌低下去,又浮上来。
沈越盯着那道腰窝,眼睛不眨。厨房里飘着洗洁精的味,混着她身上没散尽的洗发水香,很淡。
“看什么看。”苏蔓忽然出声,头没回。
“没。”
他把目光挪开,又挪回去。她没再说话,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水哗哗地响,把别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洗完碗,苏蔓擦干手,把电视打开。晚间新闻的声音响起来。妈妈坐进沙发,腿曲着,先把脚从拖鞋里脱出来,光脚踩在沙发边。
沈越坐到沙发另一头。
电视里在报天气,说明天有雨,气温降。苏蔓听了一耳朵,往他这边瞥一眼。
“明天记得带伞。”
“嗯。”
妈妈换了个姿势,睡裙滑上去一截,露出膝盖和一段大腿。灯光落上去,皮肤白得发亮。
往里越往上越白,一直白到裙摆那头,藏进去。
小腿往下收细,脚踝收成细细的一圈,光一路滑到脚背又断掉。
妈妈的脚趾蜷了蜷,又松开,脚背绷出一道浅弧,甲上没涂东西,透着一点粉。
沈越坐着没动,眼睛跟着那截腿走,从膝盖滑到脚踝,又从脚踝看回膝盖。
苏蔓没在意,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睡裙的袖口从肩上滑下来一寸,露出一小截肩头,被灯勾出一道边,再往下,领口也跟着松了些。
沈越收回视线,盯着电视。电视里说什么,他一个字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苏蔓困了,打个小呵欠,起身去睡。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新闻还在响。他又坐了一阵,才关了电视回房。
卷子摊开。台灯又圈出那一小片光。
他做了两道题,笔尖在纸上停住。
手机在桌上亮着。他拿起来,点开QQ,打字。
“最近压力好大,睡不着。”
发出去。对面这回回得快。
“模拟考嘛,谁都慌,不用把自己逼太紧。”
“你这么晚还熬着,你妈看见了要说你。”
“早点睡。明天会更好。”
沈越把这几句来回看了一遍,心里松下去半截。
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往上弯了弯。
三年了,隔着屏幕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懂他,知道他愁什么,知道他夜里醒过几回,知道他一句“睡不着”后头压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他又打了一行字,想说今天在学校的事,指头停在屏幕上,想了想,还是删了。有些话到嘴边,连这个最懂他的人,他也不打算说。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贴。
他盯着那片白,猜屏幕那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爱说话的姐姐,还是哪个学校的老同学。
会不会,就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哪天在电梯里跟他打过照面。
想不出来。
他也不多想了,眼皮沉下去。
那个人和他隔着一道墙。
墙那边,苏蔓放下手机,伸手关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