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到大腿肌肉发紧。
到了楼梯口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掏出来,在转角窗的光线下翻到背面。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浅,像是写完翻过来又补的:明晚放学,我在器材室等你。
她把纸捏在手里,指尖发抖。
回家的路走了十二分钟,比平时快了一半。
她把书包往玄关地上一扔,鞋没换就冲进储物间。
储物间堆着旧纸箱、落灰的电风扇、一摞摞用尼龙绳捆好的旧课本。
她蹲下来,拉开最里面那个纸箱。
纸箱盖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手指一碰就是一道印。
她翻出小学课本、旧作业本、破笔袋、一袋干透的橡皮泥。
快到箱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木头的。
她拿出来。
一个花架模型,木头做的,只有巴掌大。
支架用冰棒棍拼的,连接处涂了白胶,干透了发黄。
底座是一块薄木板,用砂纸磨过但没磨平,摸上去粗粗糙糙。
花架做得歪歪斜斜,往左歪,她记得当时被手工老师批评说:“重心不稳会倒。”
有一半刷了漆,棕红色的,另一半还露着原木。
刷漆的那天她被叫去数学补习班,后来就一直没补完。
她把花架翻过来。
底座背面刻着字,用圆规尖划的,笔画细细的。
上面一行两个——“顾思瑜”。
下面一行——“陆烬”。
中间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和”字。
她指尖按在那三个字上。
木刺扎进指腹,一小粒血珠从指纹中间渗出来,滴在“陆烬”的“烬”字上。
血在木纹里洇开,把那一点染成了暗红色。
系统面板弹出来。
红色的字疯狂跳动,整块面板在视野里闪得她头晕:
【关键物品已激活。数据冲突。数据冲突。灭世倒计时重置:1080天。】
她攥着花架一角站起来。
膝盖蹲麻了,扶着门框晃了一下才站稳。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屏幕亮着,陆烬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那个花架,你找到了?”
她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字——“找到了。”
删掉。
再打——“你怎么知道。”
又删掉。
手指按着键盘,指甲盖碰到屏幕发出轻响。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送。
她盯着屏幕,右上角信号格旁边,时间跳了一下,两秒后。
“明天,带给我看看。”
她站在原地,花架攥在左手,木刺还扎在指腹里。
储物间窗户朝西,傍晚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花架上。
那滴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把“烬”字糊掉了一半。
她低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系统面板缩在视野角落,灰色的小字一闪一闪,她没去看。
她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她只是把花架举到光线下,看到另一半没刷漆的木头上,有一道很浅的铅笔画痕。
仔细看,是一朵花的轮廓,向日葵。
花瓣五六笔,花心反复描过,和草稿纸上一模一样。
顾思瑜一夜没睡踏实。
花架压在枕头底下,木头的棱角硌着后脑勺,她翻来覆去,梦里全是锯木头的沙沙声。
早上六点四十分,她揣着花架出门,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白色,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的潮气。
学校天台的门锁着,铁门把手上缠了一圈生锈的链条,她蹲下来研究了三秒,发现链条根本没扣上,只是绕着把手挂了一圈。
她推开门,锈屑簌簌往下落。
陆烬已经站在天台边缘。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短袖,袖口宽松,风一吹就贴住肩膀,勾勒出背肌往下收窄到腰线的轮廓。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锈迹斑斑。
“你手里那个,”顾思瑜走过去,花架攥在手心,指腹上的血痂蹭着木头,“铁的?”
陆烬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一个铁架,焊接口粗糙但结实,和她的木头模型尺寸一模一样,连底座那四个脚的间距都对得上。
他蹲下来,把铁架放在水泥地面上,仰头看她。
“给我。”
她把手里的花架递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干燥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蹭过她手背的皮肤。
他接过去翻了个面,底座背面的刻字露出来,那滴干涸的血迹正好压在“陆烬”的“烬”字上,暗褐色的一小片,像盖了个章。
他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拇指按上去,蹭了蹭。
血痂没掉,嵌进木纹里。
“你来拼。”
他把木头模型放回她手里,自己扶着铁架。
顾思瑜蹲下来,膝盖顶着水泥地,牛仔裤的破口又裂大了一点。
她把木头底座的四个榫眼对准铁架焊接口的四个凸起,轻轻往下按。
严丝合缝。
木头和铁之间没有一丝晃动,像是同一双手做出来的,只是被拆开又重做了一遍。
“这是我们俩做的?”
她声音发紧,喉咙里像卡了一颗没泡开的胖大海。
陆烬的手没停,指尖按着榫卯连接处,指节微微发白。
他把最后一个接口按紧,手掌拍了拍底座:“你涂的漆,我锯的木头。”
“你怎么记得?”
顾思瑜抬头看他。
天台上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骨下一道很浅的弧度。
他的眼睛很静,像昨天下午书店楼梯间里那种静。
“我不记得。”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但我的手记得。”
他把花架翻过来。
木头底座上那滴血已经被他刚才按得洇开了一点,“烬”字的火字旁被血迹填满,剩下一个“尽”字泡在暗红色里。
他的指尖悬在那滴血上方,没有碰。
“你扎的?”
“木刺,昨天翻箱子的时候。”
他把花架立在天台水泥台上。
木头和铁拼在一起,歪歪斜斜,一半刷了棕红漆,一半露着原木和锈铁,像一件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
晨光从云后面透出来,打在花架顶端,那朵铅笔画的向日葵被照得发亮。
顾思瑜站在花架旁边,右手无意识地摸着指腹上那个针眼。
木刺还断在里面,一碰就疼。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白的手指上多了一个黑点。
“别抠。”
陆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看她,看着花架。
“我没抠。”
“你指甲盖在蹭。”
她把手指收回来。
天台上的风大了一些,吹起她T恤下摆,露出一小截腰线,肚脐旁边有一颗很淡的褐色小痣。
她没注意到,但陆烬的视线从花架上移开,在她腰侧停了一瞬,又转回花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