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端庄妻子的淫荡一面 - 第1章 黑伞

梅雨是从周二开始下的。

今年入梅也是周二。

手机上推送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玄关弯腰换鞋,脸冲着鞋柜边上那个墙角。

墙上的挂钩空着,那是她挂折叠伞的地方,浅灰的那把,伞面上印一圈小白花,她搬走那天顺手摘走了。

挂钩底下的墙角空着,地板上一圈发暗的印子。

印子是去年那把黑伞头一回进这个门,那一晚淌的水泡出来的,水渗进了木地板的缝,我拿抹布擦过几回,擦不掉。

伞早就不在那儿了。

去年入梅是六月二号,也是周二。

去年的梅雨来得早,走得晚,前后下了两个月,我只嫌它耽误工期。

她那两个月在忙什么,我是后来才一点一点知道的。

我当时什么也没看出来。

看是都看见了,一样一样都看见了,看完往该放的地方一放,跟校图一个路数,尺寸对得上,签字。

干我们这行落下的毛病。

那天我加班到七点半。

院里接了一个商场的改造项目,中庭那几榀钢桁架的挠度算下来超了规范,甲方又不肯加截面,我和老顾对着模型改了一下午,最后在跨中加了两根斜撑,数字才勉强压回去。

走出设计院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密,雨不大,细,斜着飘,打不打伞差不多,走到地铁站裤腿湿了半截。

我到家是八点十分。屋里黑着。

这不太寻常。

知夏的书店八点打烊,她一般七点半就让店员小满先走,自己盘一下当天的账,八点前后到家,比我早。

这些年我回家推开门,客厅的灯多半是亮的,厨房里有水声,或者她坐在沙发一角看书,听见门响抬一下头,说一句“回来了”。

我开了灯,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几点回来。没有回。

冰箱里有前一天剩的半锅排骨汤,我拿出来热上,又淘了米。

等饭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雨,对面楼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炒菜,油烟机的声音隔着雨传过来,很闷。

我想她大概是店里来了客人,或者是哪家出版社的业务员又拖着她讲新书,她不好意思打断。

别人话说到一半,她也插不进去。

八点四十,她还是没回消息。我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转到忙音。

我没再打。一个没接再打第二个,就有点查岗的意思了,我们家不兴这个。

我把饭锅的开关拨到保温,坐在沙发上,打开了书店的公众号。

最新一条推送还是上周的,一个本地作者的新书分享会,配图里知夏站在角落,穿着一件浅灰的开衫,手里拿着话筒,却没有在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的人笑。

她总站角落。

家里相册我翻过,合影里她没几张是站中间的,基本都在最边上,半个身子让人挡着。

我往下翻了翻,没什么新东西。又点开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一篇讲独立书店房租的文章,没有配一个字。

电饭锅“咔”地跳到保温,我看了眼表,八点五十二。

起身去把阳台的窗又推严了点,窗框底下那道胶条老化了,一下雨就渗水,说了半年要换,一直没换。

九点过五分,门锁响了。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半。

是右边那一半。

从头顶到耳后,到肩膀,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把那件米白色棉麻衬衫的右肩洇成了半透明的灰。

左边倒差不多是干的。

她手里握着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很粗,收得很紧,搭扣扣得整整齐齐。

木头手柄,颜色很深,弯钩的地方被人握得发亮,泛着一层旧油似的光。

不是女人会买的那种伞。

我后来拎过,压手,撑开来少说一米二,罩两个人没问题。

“没带伞?”

“带了,忘在店里了。”她弯腰换鞋,声音很轻,“这把是借的。”

我看着那把伞。

伞面外层被雨打湿了,她把它靠在玄关墙角的时候,水顺着收拢的褶子往下淌,在伞尖底下积成一小滩。

可是那种湿法不对。

一把撑过的伞,伞骨的缝里会兜着水,褶子是乱的,抖一下会甩出一圈水珠。

这一把收得太整齐了,搭扣扣得太紧了。

它是被一路握在手里、一次都没有打开过的。

她头发湿了一半,伞却是干的。

这一层,我后来一直跟自己说,是当时就看出来了。

做结构的,看什么都先看哪儿吃劲、哪儿松,伞没在雨里撑开过,这种事瞒不过我。

话是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到底有没有蹲下去看伞骨缝,还是后来知道了别的,倒回去把这一眼补上的,我现在也分不清。

反正我没问。

为什么有伞不打?

可能是借来的伞,不好意思弄湿了还给人家;也可能是路近,懒得撑……我停在那儿,后半截没想下去。

雨小吧,我想,自己听着也就那样。

反正没再问。

七年了,我们俩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对方说过的话不追着问,跟不翻对方抽屉一个道理。

“我去拿毛巾。”

“不用,我直接洗个澡。”她把湿了的那半边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右耳后面那一缕天生的卷,被雨水泡得更卷了,贴在皮肤上。

“饭你吃了吗?”

“热着呢,等你。”

“你先吃,别等我。”

她进了浴室。

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伞尖底下的那摊水慢慢洇开,渗进木地板的缝里,边缘一点点变暗。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我去她那时候租的房子楼下接她,带了一把大伞,想跟她撑一把。

她下楼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自己的伞了,浅蓝色的,很小。

我们一人一把,并排走到地铁站,中间隔着两把伞的距离,伞沿偶尔碰一下,就各自往外让一让。

我当时觉得她拘谨,心想不急,慢慢来。

后来结了婚,下雨天出门,还是一人一把。

七年里她没有跟我撑过同一把伞。

我也没拿它当过事。

我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擦。

擦到伞尖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那根木柄。

是凉的,很滑,弯钩的内侧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摸上去是刻过什么的,又被一年一年的手汗磨平了。

我没有细看,把抹布拧干,挂回了阳台。

浴室的水一直响着。

我把她搭在脏衣篮边上的衬衫拿起来,想先扔进洗衣机。

右肩那一块还是潮的,摸上去凉。

我把它凑近闻了闻,只有雨水的气味,混着一点书店里旧纸和胶水的味道,还有她惯用的那种没有香味的洗衣液。

我拿着她的衬衫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挺无聊。

闻什么呢,闻出来又怎么样。

我把衬衫塞进洗衣机,盖子一扣,顺手把模式拨到了“轻柔”,棉麻的不经搅。

她洗了二十多分钟。

出来的时候换上了那件长款的棉睡衣,从领口一直包到脚踝,头发吹到半干,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

脸被热水蒸得有点红。

我把汤和饭端上桌。排骨汤热了第二遍,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我用勺子撇了撇。她坐下来,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少。

米饭只动了小半碗,排骨夹了一块,啃了两口又放回碗边。

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好几次,停的时候眼睛盯着桌上那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店里忙?”

“还好。”她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这汤你又放盐了?”

“放了一点。”

“咸了。”

“热了两遍,熬的。”我说。她没再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我跟她讲了下午那个商场的桁架。

我说跨度三十六米,甲方要通透,不让加柱子,挠度算出来超了规范将近两成,老顾说干脆加斜撑,我说加斜撑影响中庭的视线,建筑那边肯定不同意,最后两个人吵了一下午,还是加了,只是把位置往两边挪了一点。

“嗯,那是挺难弄。”

“建筑那边的小姑娘差点哭了,说她的效果图全毁了。”

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没抬头。

“老顾说,结构就是这样,好看是建筑的事,不塌是我们的事。”

她就这么听着,眼睛落在汤碗里。

我讲到老顾那句的时候她在喝汤,热气把她的脸遮得有点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我看得出来,就不讲了。

这也正常,我那些东西本来就没意思,她不懂,也从来不装懂。

我倒挺喜欢她这点。

安静了一会儿,她放下碗,说:“对了,下个月店里要办个摄影展。”

“摄影展?”我有点意外。书店办过读书会,办过签售,办过一次小型的版画展,摄影展还是头一回。“谁的?”

“一个老同学。”她低头喝汤,“刚从国外回来,想找个地方办回国后的第一场展。我们店里那面墙正好空着。”

“哪个同学?大学的?”

“嗯,大学的。”她顿了一下,“你不认识。”

她说“你不认识”的口气很平常,跟说“明天该交水电费了”一个样。

我也确实不认识。

她大学时候的朋友,我只见过许棠一个,婚礼那天当伴娘,跟着敬了一圈茶就哭得稀里哗啦,抱着知夏说了半天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清。

别的同学,她很少提,我也很少问。

“拍什么的?”

“拍雨。还有海边,渔港,一些人。”

“挺好的,到时候我去捧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嘴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好啊。”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坐在餐桌边没动,两只手捧着那只空了的汤碗,指腹沿着碗沿转。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嗒,嗒,隔一会儿又一下,没个准。

“雨要下多久?”她问。

“新闻说入梅了,少说也得一个月。”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我们十点半就睡了。

她睡在靠窗的那一边,我睡在靠门的那一边,这是我们搬进这套房子第一天就定下来的,六年多没变过。

她习惯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膝盖蜷着,睡衣的下摆裹到脚踝。

我习惯平躺,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我妈说我睡觉像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知夏听了笑,说这样好,不抢被子。

我睡得很快。加了一天班,脑子里还转着那几根斜撑的节点,转着转着就沉下去了。

半夜我醒了一次。

没人吵,就是醒了,眼皮一抬,觉得屋里有个地方亮着。

我睁开眼,卧室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的,只有窗帘底下透进来一线楼下路灯的黄。

可是在我身边,被子底下,有一点别的光,冷白色的。

她还是侧身背对着我,可是被子拱起来一小块,把她的头和肩膀都罩住了。

那点光就从被子的缝里透出来,被棉花和布料压得很暗,只露出一圈冷白的边,随着她手指的动作,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是手机屏幕的光。

我没有动。我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一点二十。

她很少玩手机。

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她不是那种睡前要刷半小时手机的人。

她的手机常年静音,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偶尔亮一下,是店里的订单或者小满发来的消息。

她看一眼,回一个字,就放下。

被子底下的光又亮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笑了一声。

就鼻子里“嗤”那么一下,很短。要不是屋里静,雨又刚好停了一停,我肯定听不见。

我躺着想,她大概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一个视频,一条段子,某个朋友发来的什么。

这很正常。

三十三岁的女人,半夜睡不着,躲在被子里看点有意思的东西,笑一声,这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我想不起来,上一次听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她对着我也笑。吃饭的时候,我讲个冷笑话的时候,抿一下嘴,眼睛弯一弯,挺客气的。刚才那一声不一样,是没憋住。

被子底下的光灭了。

她翻了个身,没有翻向我这边,只是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脑勺和那根松掉的皮筋。

呼吸声变长了。

我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又想起了那把伞。

想起它收得那么整齐的褶子,那么紧的搭扣,想起她头发上往下滴的水。

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伞,在雨里走了一路,却不打开它。

我又去想理由,借来的怕弄湿,路近雨小懒得撑,想到第二个,她在旁边翻了个身,我就没往下想。

刚才那几个,哪一个都不太像她。

她是那种出门前会看天气预报、包里永远多带一包纸巾的人。

她不会让自己淋着,除非她自己想淋。

这个念头冒了一下,我就把它按回去了。谁还没个想淋雨的时候,我上大学那会儿还干过。

我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睡着。

装睡这种事,结婚以后我是头一回。

当时就觉得睁着眼挺尴尬,好比推门撞见人家在换衣服,赶紧退出去就是了。

后来我想过好几回,那天要是我咳嗽一声呢。

我没咳。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一直没停。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六点半醒。

她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水声,煮鸡蛋的小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面包机“叮”了一声。

她穿着平时那身衣服,浅灰色的直筒长裤,米白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

跟昨天夜里被子底下那个人对不上号。

“早,鸡蛋还要两分钟。”

“闻着就香。”

吃早饭的时候她朝窗外望了望。雨比昨夜小了,还是细的,斜的,没有声音。

“今天还下。”她说。

“入梅了嘛。”

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跟往常一样。

中途亮了一次,是一条快递通知,她瞟了瞟,没有拿起来。

我也跟着瞄过去,然后为自己看的那一眼觉得有点难堪,低头剥鸡蛋。

蛋壳剥得很碎,粘在蛋白上,我一点一点地抠,抠了半天。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住了。这算撒谎吧,小得不能再小。她点了下头,起身去拿保温杯。

她把我的那只保温杯灌满热水,拧紧盖子,放在我的包边上。这是她每天早上都做的事,结婚以后就没断过。

我先出门。她送我到玄关,像往常一样站在那里,看着我换鞋。

我系鞋带的时候,眼睛又落在了墙角。

那把黑伞还靠在那里。

伞面已经干了,收拢的褶子松了一点,搭扣还是扣着的。

伞尖底下的地板上,昨晚那摊水干成了一圈浅浅的印子,比周围的木纹颜色深一点,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白,是水里带的什么东西析出来了。

我昨天擦过,还是留了印。

“这伞,”我说,“要还给人家吧?”

她看了一眼墙角,又看回我。

“嗯,下回见面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回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说见谁。

我也没有问。

我直起身,拿上包,开门出去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在镜面一样的轿厢壁上看见自己的脸,平平的,没有什么表情。

我想,一把伞而已。

早高峰的地铁里全是伞。

人挤着人,伞尖朝下,水顺着伞面滴到别人的鞋上,谁也顾不上谁。

我站在车门边,数了数我视线里的黑伞,有十一把。

都是黑的,长短不一,有一把也是木头手柄,握在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被他攥得紧紧的。

我盯着那个手柄看了两站,直到那个人察觉,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才把目光移开。

到了院里,老顾已经泡上了茶,见我进门,指了指桌上的模型截图:“昨天那两根斜撑,建筑那边一早就来电话了,说还是要挪。”

“挪到哪儿?”

“再往外挪一米五。挪完挠度又超,你说怎么办。”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重新算了一遍。

中间老顾问我昨晚几点睡的,脸色这么差。

我说一点多醒了一次,没睡好。

他说梅雨天就这样,闷,人心里也闷,过了这一个月就好了。

我差一点就跟他提了那把伞。

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一把借来的伞,加上半夜被子里那一声笑,拿出来说,只显得我小心眼。

我低头看屏幕上的数字。

挠度,两成,超了。

我在那根梁的跨中又加了一个节点,数字往回落了一点,还是超。

那天我改了一整天,到下班也没把它压回规范里去。

那天她出门的时候,拿的是自己那把折叠伞,浅灰色的,伞面上印着一圈很小的白花。

是我早几年出差在机场买给她的。

这个我当时没琢磨。

是后来有一天夜里睡不着,把那几天的事一样一样往回倒,倒到这儿卡住了:头天晚上她说伞忘在店里了,第二天一早,她是从鞋柜边上那个挂钩上把这把伞摘下来的。

店里的伞,自己回了家。

她说忘在店里的那把伞,其实一整天都挂在家里。

那把黑伞,她没有带。

她也没有再提要还的事。

它就那么靠在玄关的墙角,木柄朝上,弯钩对着门。我每天进门、出门都看见它,看了个把礼拜,也就跟门垫差不多,不算个东西了。

一直到出梅那天,它都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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