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想,去年梅雨,我跟她之间真发生过的事没几件。多数时候是我在看,她在躲。
六月五号,周五,我一直是这么记的。
后来对过一回日子,又觉得可能是礼拜四,那个礼拜我天天加班,几天的晚上搅在一块儿,分不太开了。
反正是那几天里的一天。
那天本来没什么,跟以前哪一天都差不多。
要不是那一下震动。
那天她回来得很准时,七点五十。
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了,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在切土豆丝。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又快又匀。
锅里炖着一锅冬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屋里全是热气。
我在玄关换鞋,看了一眼墙角,那把黑伞还在,干透了,搭扣扣着。
“今天这么早?”
“海报定稿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印刷厂那边说下周一送样。”
“那挺好。”
我洗了手,去帮她剥蒜。
两个人在窄窄的厨房里转身,胳膊肘偶尔碰一下,她就往旁边让一让。
抽油烟机轰轰地响,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雨看不清了,只看得见一团一团昏黄的灯。
我心里松了口气。
伞也好,被子底下那一声笑也好,镜子里那个笑也好,叫这锅汤一熏,好像也没什么了。
人嘛,忙一阵,烦一阵,过去就好。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几句。
她说印刷厂的老板是个建邺人,说话特别冲,第一稿的颜色印得跟洗过一样,她打了三个电话才让他改。
我说建邺人都那样,我们院里有个建邺的结构师,开会能把甲方骂哭。
她笑了一下,嘴抿着,眼睛弯了弯,我认得。
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一角,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一晚上没亮过。
快吃完的时候,她拿勺子在汤碗里搅,搅了好几圈,问我:“你说,人会变吗?”
她很少问这种问题。我筷子顿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今天店里来了个老顾客,好几年没见了,变了好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想了想,用我唯一会的那套说法回答她:“材料会变。钢会疲劳,混凝土会徐变,荷载加久了,什么都会慢慢变形。只是快慢不一样,有的变了你看不出来,要拿仪器去测。”
她看着我,听完,笑了一下。
“那人呢?”
“人也一样吧。只要不超过极限,就还能回去。”
她低下头,又搅了两圈汤,说:“要是超过了呢?”
“超过了,就回不去了。”
她没再说话,把那碗汤喝完了。我当时以为她在说那个老顾客。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
洗洁精的泡沫一层一层地从碗沿上滑下去,热水冲在手背上,很烫。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她正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今天早点睡?”
这句话我说了七年,词都没换过。什么意思,两个人都懂。我也想过换个说法,想不出来,算了。
她手上停住,抹布的一角还捏在手里。过了两秒,她“嗯”了一声。
她把抹布挂好,走进卧室,第一件事是去拉窗帘。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窗帘滑轨“哗”的一声,又一声。
她拉得很仔细,两片窗帘合拢的地方,她会再用手捏一下,让它们叠在一起,不留一条缝。
每回都这样,好像外面有人看着。
其实我们住在十四楼,对面那栋楼隔着一条马路,谁也看不见谁。
她先去洗澡。
我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一个天气预报员在指着一张满是蓝色雨云的地图,嘴一张一合。
我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她的手机还在餐桌上。
我起身去倒水,经过餐桌的时候看了它一眼,黑着屏,屏幕朝上,旁边是她的钥匙和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
我没碰它。
我倒了水,喝了半杯,站在那里,听着浴室的水声,觉得这个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那一声轻微的“咔”。
水声停了。
她从浴室出来,穿着那件长款的棉睡衣,头发吹干了,散在肩上。
她经过餐桌,很自然地拿起手机,握在手里,走进卧室。
我听见她把它搁到床头柜上,“嗒”一声。
她每天晚上都这样,手机要放在床头,第二天早上用它做闹钟。
七年都是。
卧室的门带上了一半。
我去洗澡。
刚结婚那阵子我每回都紧张,跟考试前一样,冲澡的时候在脑子里把步骤过一遍。
后来就不过了。
这事跟周末去超市差不多,有它的流程。
说出来不好听,就是这么回事。
热水器那天又有点毛病,水忽冷忽热,我拧了两回旋钮,冲了个半温不凉的。
我擦干身体,走进卧室。
她已经躺下了,侧身朝里,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
床头她那边的台灯还开着,光很暗,罩着一层米色的布罩,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枕头上她那缕散开的卷发上。
我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伸手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翻过身来,平躺着,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去摸台灯的开关。
“关灯吧。”她说。
咔哒一声。
屋子里黑了。
屋里黑透了。窗帘拉得那么严,连楼下路灯那一线黄都透不进来。我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匀的,离我不到一尺。
我侧过身,手摸到她睡衣的领口。
那件长款的棉睡衣,前襟一排小小的布扣子,从锁骨一直排到小腹。
我一颗一颗地解,手指有点笨,第三颗扣子缝得太紧,我解了两次才解开。
她没有动,也没有帮我,只是躺着,让我解。
“可以吗?”我问。我每次都问。
“嗯,来吧。”她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
扣子解完了,我把睡衣往两边拨开。
她的身体露出来,在黑暗里,我看不见,只能用手去认。
皮肤是温的,有一点刚洗过澡的潮,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没有什么味道的干净气。
我的手从她的锁骨往下滑,滑过胸口,握住她的一边乳房。
很软,比我的手掌小一点,正好能拢住。
我用拇指去碰乳尖,碰了几下,它硬起来,在我指腹底下变成一粒小小的、紧的东西。
她的呼吸没有变。
我俯下身去吻她。
她的脸照例往旁边侧了一下,我的嘴唇落在她的嘴角上,又往下,落在她的下巴上、脖子上。
她脖子侧面那一块皮肤很薄,我能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在跳,不快,很稳,一下,一下。
我在那里吻了半天,舌尖贴着那根跳动的血管,想让它跳得快一点。
它还是那个数,不快不慢。
我往下吻,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胸口。
我把她的乳尖含进嘴里,用舌头绕着它打转,吮。
我听见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她的一只手抬起来,搭在了我的后背上。
就搭着。手掌贴着我的肩胛骨,不动,不使劲,也不往下滑,跟落了片树叶差不多,没分量。
我的手往下走,滑过她平坦的小腹,滑到她内裤的边上,把内裤往下褪。
她配合地抬了一下腰,让我把它褪到膝盖,又自己蹬了两下,蹬到脚踝,踢开了。
这是她今晚唯一一个主动的动作。
我的手指找到她两腿之间。
那里是温热的,柔软的,有一点湿,不多。
我用指腹揉,沿着那道缝上下滑动,找到顶端的阴蒂,轻轻地按,打着圈。
我做得很耐心。
急了她会往后缩,这事我早摸准了。
湿意一点点多起来,沾在我的手指上,滑了。
我想再多给她一点。
我往下挪,吻她的小腹,吻她肚脐下面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再往下,嘴唇碰到她大腿内侧。
那里的皮肤最薄,最烫,她的腿颤了一下。
我想用嘴去碰她,像我在某些夜里偷偷想过很多次的那样。
她的手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没按,也没推,就放在那里,手指在我的发根上停了一下,往上带了带。
“不用,”她说,声音很低,“上来吧。”
我就上去了。七年里她说过好几次“不用”,每一次我都听她的。为什么不用?是不喜欢,还是……我没往下排。听她的就完了。
她的腿又往两边分开了一点,膝盖屈起来一点。我知道那是可以了的意思。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套,撕开,戴上。
黑地里撕了两回才撕开,手有点抖。
撕下来的那个小角不知道掉哪儿去了,第二天早上在我拖鞋里找着的。
我是真想要她,想得厉害。
这几天憋着的那些东西,伞,笑,被子里那点光,不知道怎么全往底下走了,硬得发疼。
我撑在她身上,扶着自己,抵在她的入口。
“疼吗?”
“不疼。”
我慢慢地进去。
她里面很紧,很热,一寸一寸地把我包住。
我进到最深处的时候,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声音,像叹气。
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在我进去的那一下,吸了口气,屏住,等我停稳了才吐出来。
我开始动。
起初很慢,退出来一点,再推进去。
她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晃,床垫跟着吱呀吱呀地响。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气味,往里送。
我感觉得到她里面湿得更厉害了,每一次推进去都很顺,很深,那种被裹住的感觉让我的腰眼发麻。
我加快了一点。
她的身体是放松的,没有抗拒,也没有迎上来。
她的腿搭在我的腰两侧,不夹紧,也不松开。
她的手还搭在我的背上,还是那片叶子,不动。
她的脸侧向一边,我在黑暗里摸到她的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扫过我的手指。
她几乎不出声。
偶尔,在我顶得很深的时候,她的呼吸会乱一下,鼻子里漏出一点气音,像是“嗯”,又不完全是。
然后她就咬住了,把它咽回去。
我一直拿她不出声当正常。她应该是舒服的,就是咬着。我是这么想的。没关系,我多出点力就是了。
我想换个姿势。
结婚头两年我试过几回,她都说“就这样吧”,后来我就不提了。
那天不知道哪来的劲,我停下来,贴着她耳朵问:“侧过去行不行?我从后面。”
她顿了一下。“你想就行。”
“你呢?”
“我都行。”
我退出来。
套子上全是她的水,一离开她就凉了,黏在我腿上。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我,把被子往脚底下踢了踢。
我贴上去,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一只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扶着她上面那条腿,往前抬了抬。
我把她上面那条腿往前推,推到她胸口,让她蜷着,屁股往后撅出来一点,好找角度。
她由着我推,膝盖顶着自己的胸,一声不吭。
黑地里找不准,我顶了两回都滑开了,蹭在她腿根上,蹭得那一片都是滑的。
她没伸手帮我,就那么等着。
第三回我腾出手扶着,抵对了,往里一送。
侧着进去没那么深,可是紧。
她蜷着身子,两条大腿根挤在一起,连带着里面也挤着我,每往外退一下都被往回吸一下。
我搂着她的腰往里顶,小肚子拍在她屁股上,声音很闷,被被子吃掉了一半。
她屁股上的肉是凉的,很软,撞上去会弹回来。
我的手从她腰上挪到前面,握住她的乳房,揉,乳尖在我指缝里滑来滑去。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我只听得见枕头里很轻的呼吸,一口,一口,跟我的节奏对不上。
我把手往下伸,摸到我们连着的地方,再往前,摸到她的阴蒂,按着揉。
她腿根抖了一下,夹得更紧,我差点没忍住,停下来,憋着气等那阵劲过去。
“舒服吗?”我问。
“嗯……还行。”
我又揉了一阵,揉到手指头发酸。
她那里湿得厉害,一摸一手滑,床单上都洇了一块,可是她的腰不动,不往后迎,也不躲开。
我顶得越重,她越往枕头里埋。
只有她大腿内侧一抽一抽的,那是我能摸到的唯一一点动静。
后来她小声说:“胳膊压麻了。”
我赶紧把垫在她脖子底下的那只胳膊抽出来。她顺势翻回来,平躺着,又把腿分开了。“还是这样吧。”她说。
我重新进去。
我撑起上身,换了个角度,把她的一条腿往上抬了一点,搭在我的手臂上,进得更深。
床垫的吱呀声快了起来。
汗从我的额头上滴下去,落在她的胸口,“嗒”的一声,我听见了。
就在那个时候,床头的手机震了,嗡的一长声。
是她那边的床头柜。
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木头桌面上,震动的声音在一片漆黑里大得吓人,嗡嗡嗡,震得床头柜的木头都跟着响。
屏幕亮起来,一团冷白的光从床头漫开,照亮了天花板的一角,照亮了她半边脸。
她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
从头到脚,一下子全绷住了。
钢绞线张拉到位是什么手感,我在工地上摸过,就那样。
她搭在我背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我的肩胛骨里。
她另一条腿夹住了我的腰。
她的里面,也一下子绞紧了,紧得我几乎动不了。
她的呼吸停了,停了足足有半拍那么长,身子绷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那团冷白的光里,我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看我,是看着床头的方向,看着那个亮着的屏幕。
然后屏幕灭了。屋子又黑了。
我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撑在她身上,喘着气,“弄疼你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感觉到她的身体还是绷着的,那只手还掐在我的背上,过了一两秒,才松开。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又很快清了清,“没事,你继续。”
“真的?要不先停一下——”
“真的没事。”她的手从我背上滑下来,落在我的腰上,按了一下,往她那边带了带。“继续吧。”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碰我的腰。
我接着动。
她的身体又松了下来,比刚才更松。
腿放下去了,手放回了原来的地方,搭着,不动。
呼吸又变回了那种很匀、很稳的节奏。
她的脸又侧过去了,对着床头的方向,对着那个已经黑掉的屏幕。
人就在我底下,热的,湿的,哪儿我都碰得着。可我总觉得她不在这儿。
我俯下身,把她整个人抱住,两条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把她往我怀里收。
她的胸贴着我的胸,乳尖擦着我的皮肤,汗把我们两个人黏在一起。
我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
“知夏。”又叫了一声,“知夏。”
她“嗯”了一声。是应答的那种“嗯”。
“你上来好不好?”我问。说完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这话我七年里没说过。
她没马上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累了。你来吧。”
“那我轻点。”
“不用轻。”
我就没轻。
我撑着胳膊往下压,压得很重,一下比一下沉,蛋囊拍在她屁股上,啪嗒啪嗒的,在黑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
她的胸被撞得一颤一颤,我低头去含,含住一边,另一边用手捏着。
乳尖还是硬的,在我嘴里滑来滑去。
我把脸埋在她两个乳房中间,鼻子里全是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淡味,汗一出,淡味里又多了点咸。
她的呼吸重了一点,就一点,脚后跟在床单上蹬了一下,又放平了。
枕头被她的头顶到床头板上,歪了,我腾出一只手把它拽回来,垫回她脑袋底下,她抬了抬下巴让我垫。
床头板跟着磕墙,咚,咚,我怕吵着楼下,又停不下来。
我问她这样行不行,她说行。
我又问疼不疼,她说不疼,说你别老问了。
我把她的两条腿都抬起来,架在我的臂弯里,她的身体折起来,被我压在底下,我进得比任何时候都深,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
她的头在枕头上被我顶得一耸一耸,头发散开,扫着我的手腕。
她的呼吸快了一点,乱了一点,鼻子里的气音多了几声。
我听见了,一下子来了劲,以为她回来了。
可是她的手还是没有收紧。她的脸还是朝着床头。
我闭上眼睛,加快了速度。
我想把她拉回来,用力,再用力。
床垫吱呀吱呀地响,我的汗一滴一滴地落下去。
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越来越重,越来越乱,腰眼那一点麻越积越多,从脊椎底下往上爬。
我射了。
那一下来得很猛,我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脸埋在枕头里,绷着,抖着,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一阵,又一阵。
她没有动,让我压着,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拍小孩似的。
等我背上的汗都凉了,我才从她身上翻下来。
她几乎是在我翻下来的同一刻转过了身。
没转向我,转向的是床头柜那边。
黑暗里我听见她的手摸索着,摸到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的声音不一样了。
屏幕朝上放是“嗒”的一声,这回闷,“咚”。
她把它扣了过去。屏幕朝下。
“我去洗个澡。”
她坐起来,把敞着的睡衣拢了拢,没扣扣子,下了床。她没有开灯,赤着脚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浴室的排风扇先响,接着是水声。
我躺在黑暗里,摘下套,打了个结,用纸巾包好,扔进床边的纸篓。
床单上她躺过的地方还是温的,有一小块湿。
我把手放在那块湿上,躺着,听着浴室的水声。
水声一直没停,一刻钟了还在响。
平时她只洗五分钟就够了,冲一下,就回来。
今天一直哗哗地响。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
刚才那团冷白的光照亮过的那一角,现在也是黑的了。
我开始想那一下。
六年多。
这张床上,关着灯,少说也有一百多回了。
我记得她每一次的样子,安静的,顺从的,闭着眼睛,手搭在我背上不动,偶尔漏出一点气音又咽回去。
我以为我很了解她的身体,就像我了解一根梁在什么样的荷载下会弯,会弯到什么程度。
结婚第一年,我们去屿城度蜜月,住在白浪屿上一家很小的民宿,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海。
那天夜里月亮很亮,海面上白花花一片,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床上。
我们傍晚在海边一直走到天黑,我心里满,胆子也大了些,她伸手去拉窗帘的时候,我拉住了她的手。
“别拉了,”我说,“我想看看你。”
她在月光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是在看我,又不太像,像在看我身后海上的什么东西。
“没什么好看的。”
她抽回手,把窗帘拉上了,又伸手关了床头灯。“关灯吧。”
后来我就没再提过。她不想让我看,那就不看,我当时觉得这叫尊重。
可是刚才那一下,我从来没见过。
手掐进来,腿夹上来,里面也一下子绞紧了。
第二天早上刮胡子,我从镜子里看见肩胛骨上两道红印子。
那是七年里,她在这张床上反应最大的一次。
跟我没关系。
是床头柜上那部手机。一条消息,谁发的,写的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把手从那块湿的床单上拿开,放回自己的肚子上,两只手交叠着,平躺着。一动不动。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听见她吹头发的声音,嗡嗡的,然后停了。
光脚踩地板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
她回到床上,躺下,侧身,背对着我。
被子拉到肩膀。
她没有去碰手机。它就扣在那里,屏幕朝下,在床头柜上,离她的枕头不到一尺远。
“睡吧。”她说。
我说好,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
我没有睡。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长,变匀。
我在想,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是许棠,是印刷厂那个说话冲的建邺老板,也可能就是个快递,或者……她在梦里咂了一下嘴,我停在那儿,后半截没想下去。
推送广告吧,我想,自己听着也不太像。
第二天我也没问。
可是这一次,我放不下去。
不管是谁发的,那一下是真的。
嘴上说“没事,你继续”,身子先认了。
我在她身上忙了七年没换来那么一下,人家一条消息,嗡一声,就有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我听见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地响。
那天夜里我想到一半,就不往下想了,翻个身,冲着门那边。
那一下,不是因为我。这句话我后来重新想起来,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