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端庄妻子的淫荡一面 - 第2章 七年

我和知夏是在一场读书会上认识的。

那是七年前的春天,三月底,还有点倒春寒。

老顾那时候刚离婚,周末没地方去,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个读书会,在安澜寺后面一栋老洋房的二楼,每两周一次,读一本书,喝一壶茶,聊两个钟头。

他说一个人去太像相亲,硬拉着我一起。

我那年二十九岁,刚评上工程师,每天对着图纸和计算书,一年读不完两本闲书。

老顾跟我说,那期读的是川端康成的《雪国》,我前一天晚上在网上找了个电子版,看到第三十页就睡着了。

去的人不多,十来个,围着一张长条桌坐。

木地板踩上去吱吱响,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屋里有一股旧书和茉莉花茶混在一起的气味。

主持的是个戴圆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话很慢,每句话都像要从书里引一段才肯说完。

她坐在最靠墙的角落,离窗户最远,离门也最远。

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两只手捧着一只白瓷茶杯,一直没放下。

头发那时候比现在短,刚过肩,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整个下午,她几乎没说话。

别人轮流发言,有人讲物哀,有个戴眼镜的讲了半天岛村的虚无。

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小伙子讲了整整十分钟,从川端讲到三岛由纪夫,又讲到太宰治,讲得满脸通红。

她就坐在角落里听,偶尔低头喝一口茶,偶尔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拢一拢。

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点了她的名:“知夏,你一直没说话,你怎么看驹子?”

她抬起头,眉毛动了一下,想了几秒钟。

“大家都说驹子可怜,”她说,“我觉得驹子不是可怜,是太用力了。”

老顾在我旁边把茶杯放下了。

“她明明知道岛村……留不住的嘛,还是整个人扑上去。练三味线,记日记,看过的小说一本一本记下来……就是太用力了。看着都替她累。”她说完,好像觉得说多了,低下头,又补了半句,“反正……不可怜。”

然后她就不说了。那一下午,她一共只说了三句话,除了这一段,另外两句是“谢谢”和“我先走了”。

她说的什么,我当时没太听懂,《雪国》我才看了三十页。

我就记住两样。

一样是她说到“用力”的时候,捧杯子的手指头捏紧了一下。

一样是她低头的时候,发夹没别住,右耳后面翘出来一缕头发,是卷的,跟别的头发不一样,天生的小卷。

散场的时候下雨了。

她站在洋房门口,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撑开,走进了雨里。

浅蓝的,我一直这么记着。

结婚以后有一回跟她提起,她想了想,说她那时候没有浅蓝的伞,那天是淋着走到地铁站的。

我说我明明看见了,她笑了笑,没跟我争。

那天到底有没有伞,后来谁也没再提。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老顾在我身后说:“看什么呢,追啊。”

我没追。我只是在第二次读书会的时候,又去了,坐在了离她近一点的位置。

后来的事情很顺利,顺利得几乎没有什么可讲的。

我们加了微信,约了几次饭,看了两场电影。

她话少,我话也不多,两个人坐在一起,常常半天没有一句话,却不觉得尴尬。

她不问我的收入,不问我的房子,不问我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

我也不问她的。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愿意跟我出来,她想了想说:“你看起来很稳。”

求婚是在那年十月,也没有什么仪式。

那天我们看完一场电影,从影院出来,外面下着小雨,我送她回她租的房子。

车停在她楼下,雨刮器左一下右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上,说:“那我上去了。”

我说:“我们结婚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一跳。戒指还没买,我原来打算等她生日,订个馆子再说。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车里就剩雨刮器在响,嘴比脑子快。

她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雨刮器来回刮了好几下。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了一句:“你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她想了想,说:“就是稳当。”

我说会。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稳,一辈子都会这样。

“那好。”

就这两个字。

没哭,也没扑过来,点了下头,推开车门撑伞上楼了。

我在车里坐了快半个钟头,等她那扇窗的灯亮了才走,回去路上闯了个黄灯,被拍了,扣三分。

我那时候以为她问的是我会不会对她好。

后来回头想,好像不全是。

她问的是我会不会走。

我说不会。

至于她自己会不会走,她没问,我也没想起来问。

那年冬天我们就结婚了。

从认识到领证,九个月。

我妈说太快了,后来见了知夏一面,又说不快,这样的姑娘,早定下来早安心。

婚礼办得很简单,两家人加上几个朋友,三桌。

许棠做伴娘,一圈敬下来自己先哭了,抱着知夏说了半天的话。

知夏举的是一杯热茶,敬到每一桌都说一样的话,“谢谢您来”,笑得很得体,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结婚以后,日子过得很妥帖。

这是我妈的词。她每次打电话来,问起我们,最后总要落到这两个字上。“你们俩啊,妥帖。”“知夏这孩子,懂事。”

我也觉得妥帖。

知夏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比闹钟还准。

她起床的时候动作很轻,被子掀开一个角,人滑出去,再把被角掖回来,我常常要到她在厨房里开了水龙头才知道她已经起了。

她穿平底鞋,一年四季都是,鞋柜里一排,黑的和米色的居多,一样的款式买好几双。

她穿棉麻的衬衫和直筒长裤,衬衫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夏天也是。

有一年三十七度,我说你把领口解开一颗吧,看着都热,她摸了摸领子,说习惯了。

她不化浓妆,不抽烟,十点前准睡。

脾气也好,七年里我们正经吵过的架就一回,是为了我妈要不要来家里住一个月,最后也是她先让了,说:“你妈一个人,来吧。”

她接吻的时候,会把脸侧开一点。也没躲什么,大概嫌两个人鼻子撞到一块儿,惯了。我起初当她害羞,后来也就习惯了。

她睡觉穿长款的棉睡衣,领口包到锁骨,下摆裹到脚踝。夏天换成薄一点的,款式不变。

我们的晚上大多是这样过的。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然后各自占沙发的一头。

她看书,腿收在身子底下,书摊在膝盖上,半天翻一页;我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图纸,或者看一场没有声音的球赛。

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小,只是为了屋里有一点动静。

九点半她起身去洗澡,十点上床,十点一刻关掉她那边的台灯。

有时候一整晚,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明天下雨。”

“嗯,带伞。”

“周末回你妈那儿吗?”

“看她吧。”

“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

“我周六叫人来看。”

我觉得挺好。

俩人不说话也待得住,这个不容易。

我爸妈过了四十年,在一个屋里待不过半个钟头就要拌嘴。

老顾离婚的时候跟我说,他跟前妻最后那两年,一张嘴就是吵,他羡慕我。

我听了心里是有点得意的。

我们之间那件事,一个月一两次,通常在周五,通常是我先开口。她从不拒绝,也从不主动。她只有一个要求。

“关灯吧。”

第一次她就是这么说的。

新婚那天夜里,我伸手去摸她睡衣的扣子,她按住我的手,轻声说:“关灯吧。”我关了。

后来的每一次,她都会说这三个字,有时候说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不说,自己伸手去摸床头的开关。

卧室的窗帘要拉严,一丝光都不能漏进来。

开着灯看她,我一次都没有过。七年。

当时真没觉得有什么。

有的女人就这样,怕羞,我是这么想的。

跟那双平底鞋、那颗扣到顶的扣子一样,她就是这么个人,我娶的也就是这么个人。

只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却从来没往心里去。

搬进这套房子的那天,她的东西很少,书和衣服加起来没几箱,另外就是一个旧台灯。

所有的箱子都是她自己封的,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每一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里面装的什么,“冬衣”,“小说”,“杂物”,字很工整。

只有一箱没写字。

是一个旧的鞋盒,比别的箱子小,用胶带封得死死的,四个角都缠了好几层。

她没让搬家师傅碰,自己抱上楼,自己搬了椅子,踮着脚把它塞到了卧室衣柜的最顶上,推到最里面,前面又挡上两床冬天的被子。

我问她那里面是什么。

“大学时候的东西。没什么用了,又舍不得扔。”

这六年多,那个盒子她一次都没拿下来过。

我换季的时候去顶上拿被子,偶尔会看见它的一个角,灰扑扑的,胶带都发黄了。

我没想过要打开。

她的东西,我不碰。

结婚第四年开始,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话题慢慢多了一样。

“你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餐桌上。知夏在一边剥毛豆,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剥。

“妈,不急。”我说。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六了。知夏也三十出头了,再拖,以后就难了。”我妈一口澄江话,糯是糯,压人,“知夏,你说呢?”

知夏放下手里的毛豆,凑近手机,笑着说:“妈,再等等吧,店里这两年刚稳住。”

“好好好,你们自己有数。”我妈说,“知夏这孩子懂事,我放心。”

挂了电话,知夏继续剥毛豆,一颗一颗地掉进白瓷碗里,声音很脆。

我问她,你真想再等等,还是不想要?

她没抬头,说:“再等等。”我就没再问。

这样的电话后来又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差不多,我妈问,知夏说再等等,我妈说懂事。

梅雨前那个冬天,我妈又提,知夏照旧说再等等,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好一阵。

我端了杯热水出去,她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看着楼下。

“冷不冷?”我问。

“不冷。”

我站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又骑。她一直盯着那个小孩。我以为她在想孩子的事。

现在想想,未必。

入梅后第三天,周四,我下班早,去书店接她。

书店叫“梅雨”,在一条梧桐很密的小马路上,两开间的门面,原来是一家裁缝铺。

名字是知夏起的,开张那天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她说梅城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就是梅雨,什么都慢下来,人只能待在屋里看书。

我说梅雨天潮,书容易发霉。

她笑了,说那就多开除湿机。

店里开了两台除湿机,嗡嗡地响,还是潮。门口的伞桶里插着几把客人的伞,滴下来的水在瓷砖上积了一圈。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小满在收银台后面整理当天的单据,看见我,扬起手:“周哥来啦!林姐在里头。”

小满当时二十四岁,从中文系毕业刚一年,跟知夏一个系出来的,来店里一年,嘴快,热心,跟谁都能聊。

她冲着里间喊了一声:“林姐,周哥来接你啦。”又转过来跟我说:“周哥你坐会儿,林姐在跟印刷厂对海报。”

我没坐。

小满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个纸杯,给我倒了杯凉白开,说:“周哥你看这除湿机,一天倒三桶水,林姐说再买一台,我说买了也白搭,这房子是老房子,墙根自己往外冒水。”

“墙根返潮,防潮层没做好。”我说,“你们这种老房子,当年都是油毡的,早烂了。”

小满“哦”了一声,没听懂,低头接着理单据。我端着杯子在店里转了转。

店里变了样子。

进门右手那面墙,原来挂着一排本地插画师的版画,现在全取下来了,墙面刷过一遍,白得发亮,还能闻到一点没散干净的乳胶漆味。

墙脚码着一排装裱好的画框,十几个,大小不一,背面朝外,靠在墙上,用牛皮纸隔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画框背面贴着标签,有编号,有尺寸,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着一个字:沈。

每一个画框背面都有,同一个人的字,笔画很松,最后一笔往外飘出去,手腕一甩就完事,不讲究。

“这些是那个摄影展的?”我问小满。

“对呀,前天刚送来的。”小满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沈哥的作品,可好看了,我偷看过两张,拍的全是雨。”

“沈哥?”

“就是要办展的那个摄影师呀,林姐的大学同学。”小满说,“周哥你不认识吗?”

“不认识。”

“哦,这样啊。”小满低下头,继续理单据,又随口补了一句,“林姐这几天可忙了,来得比我早,走得比我晚,海报改了四稿了。”

我“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个沈字。我在心里过了一遍,知夏的同学里,我知道名字的,没有一个姓沈。

这也不奇怪。她大学里的朋友,我本来就不认识几个。

我转身往收银台那边走。

里间的门开着一半,知夏还没出来,能听见她在里面讲电话,声音很低,在说海报的颜色,说“这个灰太冷了,再暖一点”。

收银台后面有一面小镜子,是小满贴的,用来补口红。我从镜子里看见了里间的一角。

知夏站在里间的窗边,电话已经讲完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她低着头,在看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很淡。

她在笑。

跟她平时那种抿嘴的笑不一样。嘴角往一边翘,翘歪了,头低着,憋都憋不住的样子。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笑,看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从门缝里看见了我。

那个笑一下子就没了,快到我怀疑是不是镜子看花了。脸还是那张脸,平平的。

她走出来,手机已经放进了口袋。

“你怎么来了?”她说,“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提前弄完了,顺路来接你。”

“等我两分钟,我拿包。”

她转身进去,拿了包,跟小满交代了几句明天的事,关了里间的灯。

我们一起出门的时候,铜铃又响了一声。

她从门口的伞桶里拿了自己那把浅灰色的折叠伞,撑开。

雨不大。我们一人一把伞,并排往地铁站走,中间隔着两把伞的距离。梧桐叶上积的水时不时啪嗒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很响。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说:“这阵子会有点忙。”

“看出来了,海报改了四稿。”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问,随即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小满说的吧。她嘴快。”

“她说你改了四稿。”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旁边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停下来,雨披上的水哗哗地往下淌。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那个摄影师,姓沈?”

“嗯,你怎么知道?”

“画框后面都写着。字挺潦草的。”

“他一直那样。大学那会儿就那样,写什么都像随手画的。”

她说“他”。我注意到了,也没有多想,男的女的,本来就没什么分别。我说:“拍得好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雨落在她的伞面上,伞沿滴下来的水连成一串,在我们两把伞中间的空隙里落下去。

“好,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

“大学那会儿,他就拿着个破相机到处拍。什么都拍,排队打饭的人他也拍。那时候拍得不好,光老是不对。”她顿了一下,“现在对了。”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面的红灯,声音跟平常一样,很平。可是加起来比她平时一晚上跟我说的都多。我听着还挺新鲜。

“那到时候我一定去看。”

“好啊,开幕的时候叫你。”

过了一个路口,她又说:“等展办完就好了。”

绿灯亮了。她先走了出去,伞往前倾着,挡住了半张脸。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平底鞋踩在湿漉漉的斑马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想问她,刚才在里间看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我想,大概是许棠发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给她。或者是哪个熟客,或者是印刷厂那边的人说了句俏皮话。一个人对着手机笑,能有什么呢。

那个笑我倒是一直记着。还有它收回去那一下,拿秒表都掐不出来。

七年,我没见她那么笑过。收得那么快的,也是头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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