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端庄妻子的淫荡一面 - 第4章 重逢

五月十二号,周二,下午三点多。

那天没下雨。

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压在梧桐树顶上。

书店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蹲在诗歌区,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扉页;另一个是常来的退休老先生,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捧着一本地方志,看一会儿,打一会儿瞌睡。

知夏在收银台后面核对上个月的进货单。小满在旁边拆一箱新到的书,裁纸刀划过胶带,嘶啦一声,又一声。

门上的铜铃响了。

她没抬头,照例说了一句“欢迎光临”。说完了,才觉出不对。进来的人没有往书架那边走,就站在门口,站着不动。她抬起头。

他比记忆里黑了很多,是那种被海风和太阳一年一年晒进去的黑,从额头一直到脖子。

头发长了,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个短短的揪,有几缕没扎住,垂在耳边。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肩上挎着一只旧帆布相机包,包带磨出了毛边。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十二年了。他笑起来还是这样。

“林知夏。”他说。

声音也没变,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说一个字停半拍。

她手里的笔停在进货单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没接话。

右手先于脑子动了,抬起来,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拢到耳朵后面,指尖碰到了那一缕从来别不住的卷发。

这个动作她做完了才意识到。她把手放下来,放在收银台上,压住那张进货单。

“沈既白。”她说。

小满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门口那个人,裁纸刀停在半空。

“我听说你开了家书店,”他往里走了两步,四下看了看,书架,藤椅,墙上那排版画,窗台上的绿萝,“找了好久。原来叫梅雨。”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除了你,谁会给书店起这种名字。一听就是你。”

他走到收银台前面,隔着台子看她。离得近了,她看见他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笑的时候挤在一起,不笑的时候也浅浅地留着。

“我回来了,”他说,“想办个展。回国第一场。”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右边那面墙上扫过去,又落回她脸上,“想借你的墙。”

小满放下裁纸刀,抱起拆了一半的书箱,小声说:“林姐,我去仓库理一下货。”说完一溜烟进了里间,门带上了。

店里静下来。诗歌区那个女孩翻书的声音很响。藤椅上的老先生打了个呼噜,又醒了。

“借墙要付租金的。”

他笑出了声。

那天他们聊了一个半小时。

起先是站着,在收银台两边。

后来客人走了,老先生也走了,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两个人就站在书架之间,一个靠着小说区,一个靠着艺术区。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摄影集,翻了两页,又插回去,插歪了,她伸手替他扶正。

他讲他这十几年。

毕业那年夏天走的,先去了雾港一个工作室当助理,扛三脚架,冲胶卷,给人打了两年杂。

后来自己出来拍,去了极北岛,在一个渔村里住了一整个冬天,天黑得只剩四个钟头,他就拍那四个钟头。

又去了斜阳港,拍电车,拍晾在窗外的床单,拍坐在台阶上抽烟的老头。

在北雪岛拍过雪,在北峡那边拍过峡湾,在雾羊群岛被一场暴雨困了九天,没东西吃,跟房东家的狗分一块面包。

“拍得最多的还是雨,哪儿的雨都拍。拍来拍去,发现最好看的雨还是梅城的。黏糊糊的,下不干净,人一出门就湿一半。”

“那你还走那么远。”

“走远了才知道。”

他讲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比划着光是从哪儿来的,海是什么颜色的,那条狗多瘦。

她靠在书架上听,一开始是抱着胳膊的,听着听着,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一只手搭在书架的横板上,手指在上面敲着。

“你呢?”他问,“这些年。”

“开了个店。结了婚。”

说完她自己也停住了。七个字。他那边是极北岛和斜阳港,还有一条瘦狗,她这边是一家店,一个丈夫。没了。

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她没往下说。

“结婚了啊,”他说,声音很平,“他对你好吗?”

“好,挺好的。”

“那就好。”

他又抽出一本书,这回是一本旧版的《雪国》,书脊都翻软了。他翻开,看了一眼扉页上的铅笔价签,笑了:“还在读这个?”

“店里的书,不是我的。”

“你以前说,驹子不可怜。”

她怔住了。

那是她大二时说的话,在她住的那栋楼底下的长椅上,他问她看完了觉得怎么样,她说了那一句。

后来,七年前,在一场读书会上,她又说了一遍,说给一屋子陌生人听,其中一个人后来成了她丈夫。

她以为只有那一屋子人记得。

“你还记得。”

“记得。”他把书插回去,这回插正了,“你说她不是可怜,是太用力了。我当时没听懂,后来在极北岛那个冬天,天天对着黑,有一天就懂了。”

她没问他懂了什么。

她发现自己在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准,可能是他讲那条狗的时候,可能是他说梅城的雨黏糊糊的时候。

嘴角往上翘着,她自己感觉得到,往下压也压不住。

她试着抿了一下嘴,没用,过了几秒,又翘回去了。

脸都有点酸了。这几块肉,她好些年没用过。

那张进货单后来找不着了。

晚上对账,上个月的数差了一页,她把收银台底下、抽屉、废纸篓都翻了一遍,没有。

他走以后那一阵她干了什么,她想不太起来,只记得自己站在收银台后面数一摞书签,数了两遍,两遍不一样,第三遍数到一半,有客人来结账,就没再数。

那一页账,她最后是照着供货商发来的单子重抄的,抄完了也没再对。

她是大一那年认识沈既白的。

他比她高一届,读的是新闻,整天背着一台二手的胶片机到处晃。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中文系楼顶的天台上。

那天她一个人上去看书,推开铁门,看见一个男生蹲在天台的水泥边沿上,半个身子探出去,举着相机对着楼下拍。

她吓得叫了一声,他回过头来,冲她笑,说别怕,我平衡感好。

后来那个天台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那时候的她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时候她穿红裙子,一条正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很大,是她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穿上去转一圈,裙摆能飞起来。

她会在雨后的草坪上脱了鞋光着脚跑,跑得满腿是泥,一边跑一边大声笑,笑得一片草坪上的人都回头看。

她会在半夜两点跟他爬上天台,两个人分一袋花生米、两罐汽水,聊到天边发白,聊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时候觉得天亮得太快。

她跟他吵架,嗓门比他大,吵完了又是她先去找他。他拍她,她冲镜头做鬼脸,抢过相机反过来拍他。她敢说:“我想要。”,也敢说:“你过来。”

那是她二十岁、二十一岁的时候。

她大三那年的夏至,他大四,快毕业了。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他们在她住的那栋楼底下的梧桐树下躲雨,躲着躲着,他吻了她。

不是第一次吻,可那一次不一样,那一次两个人都知道再往下会发生什么。

她靠在梧桐树干上,树皮硌着后背,雨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滴在她脸上,滴在他手背上。

关楼门前十分钟,看门阿姨的手电筒从楼门口扫过来,一道白光,照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同时把手缩了回去。看门阿姨在那头喊:“几点了还不回来!”她红着脸要跑,他把那把撑开的伞塞进她手里,自己淋着雨走了。

那就是最后一次了。

一个月后他拿到了雾港的工作室邀约,走了。

走的那天下雨,她去送他,两个人在机场大巴的站台上站了半天,谁也没说留,谁也没说等。

她把那天晚上他借给她的那把伞还给了他,他接过去,撑开,又合上,什么也没说,上了车。

后来她把那条红裙子叠好,连同天台上那张照片和他写的几张字条,还有他留下的一卷胶卷,一起装进一个旧鞋盒里,用胶带封了一圈又一圈。

她妈是图书馆员,一辈子跟书和卡片打交道,说话很轻,做事很稳。她毕业回家那年,她妈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女孩子要稳当。”

她没顶嘴。她妈说得也没错。光脚在草坪上跑,半夜爬天台,穿红裙子转圈,这些事后来想起来她脸都发烫。太用力了,跟驹子一样。

后来她就稳当了。

她剪短了头发,换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米白,浅灰,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在一家出版社做了几年编辑。

二十六岁那年春天,她在一场读书会上遇见一个话很少的男人,他看起来很稳,稳得像一根梁。

九个月后,她嫁给了他。

婚后第二年,她辞了职,开了这家书店。

婚礼那天,她妈帮她整理头纱,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下,轻声说:“这回好了,你稳当了。”她妈很少笑,那天笑了,笑得眼角都是纹。

她看着镜子里穿婚纱的自己,也笑了,嘴角提到该提的地方。

她没往下想。

那个鞋盒,她搬家的时候亲手塞到了新家衣柜的最顶上,前面挡了两床被子。六年多,她一次都没有拿下来过。

接下来的三个礼拜,他们见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有理由。

选片,他带了一大箱样片来,摊在书店里间的长桌上,两个人一张一张地挑,挑到天黑。

量墙,他拿着卷尺在那面墙上比来比去,让她站在对面看,问她这个高度行不行,那个间距行不行。

定海报,改展签,算灯光,联系装裱厂。

选片那天出了一件事。

那是一个周四的晚上,小满已经走了,里间的长桌上铺满了样片,一张压着一张。

她在一沓渔港的照片底下,摸到一张小一点的,边角已经卷了,颜色也旧了,发黄,是那种老胶片冲出来的颗粒。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站在一个天台的水泥边沿上,背后是灰蓝色的天。

她穿着一条正红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只手按着裙子,另一只手伸向镜头,像是要去抢那台相机。

她张着嘴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头发乱糟糟地糊了半张脸。

她拿着那张照片,拇指压着卷起来的那个角。

他在对面整理灯光图,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手上停了停。

“怎么混进去了。”他说,伸手要拿回去。

她没给。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他的字,铅笔,很潦草:天台,五月,她说要抢我的相机。

“这张不展。这张是我的。”

“这是我。”

“是你。”他看着她,“可它是我的。”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推到他那边。

他拿起来,夹进了自己随身的一个笔记本里,什么都没再说。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两个人都很安静,一张一张地挑渔港和雨,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天台。

回家的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看着玻璃里自己的脸。

米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想起照片里那个张着嘴笑的女孩,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那样笑,是哪一年了。

他们也通电话。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

说的都是展的事,说完了,有时候电话不挂,两边都安静一会儿,听着对方那边的声音,他那边是工作室里排风扇在转,她这边是书店的除湿机在嗡嗡响。

然后她说:“那就这样。”

他说:“好。”挂了。

有一次是夜里十一点多,周叙已经睡了。

她在阳台上接的,压着声音。

他说展签的英文他改了三遍还是不满意,念给她听。

她听着,纠正了一个介词,他说:“还是你行。”然后两边都不说话了。

楼下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走了。

“你现在,”他说,“还会光脚跑吗?”

她握着手机,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路面,过了好一会儿,说:“早不跑了。”

“可惜。”

她没问他可惜什么。她说太晚了,挂了吧。

每一次挂了电话,她都对自己说:“这是工作。”

他借墙,她出墙,一桩生意。老同学帮个忙,正常。她结婚了,他知道,她说了:“很好。”他说了:“那就好。”

这些话她在心里过了很多遍。过完一遍,过一阵又得再过一遍。

有一天晚上,周叙在客厅看球,她在卧室里叠衣服,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没有字。

照片上是那面墙,傍晚的光从书店的窗户斜进来,在白墙上切出一块金色的梯形。

她看了好一会儿,回:“好看。”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接着叠衣服。叠了两件,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六月二号,周二。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她站在玄关换鞋,看了一眼鞋柜边挂钩上那把浅灰色的折叠伞,想着天气预报说傍晚才下,伸手去拿,手机响了,是小满说装裱厂的车提前到了。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出了门,伞还挂在挂钩上。

装裱好的画框是下午送到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用牛皮纸和气泡膜包着。

沈既白跟着车来,两个人在书店里拆,一个一个地拆开,检查,在背面贴标签。

他拿铅笔在每一张标签的最底下写一个“沈”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笔往外一飘。

“你写字还是这样。”她说。

“改不了了。”

小满七点半走了。他们又弄了一个钟头,把所有画框靠墙码好,用牛皮纸隔开。八点半,她锁了店门,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屋檐下。

雨是那时候下起来的。

先是几滴,砸在门口的台阶上,砸出铜钱大的深色圆点。

然后就密了,细的,斜的,没有声音,一下子把整条街都罩住了。

梧桐叶子哗哗地响,路灯底下一团一团的白雾。

入梅了。她想。新闻里说过,今年入梅早。

“你伞呢?”

“忘家里了。”

他从门口的伞桶里抽出自己来时带的那把伞,递给她。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很粗,木头手柄,弯钩的地方磨得发亮。

她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拿着,我车就停在路口,用不着。”

“那你呢——”

“下次见面再还。”他把伞柄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一碰就松开了。

他把相机包往头上一顶,冲进了雨里,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然后他拐过路口,不见了。

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伞。

木柄是温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见弯钩内侧有几道细细的划痕,被磨得几乎平了,可她认得。

那是很多年前,她用钥匙尖刻上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夏”字。

那天他说这伞是他的,她说那我刻个字,就是我的了。

伞柄在她手里磕着搭扣,嗒嗒地响。

她走到街角,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雨棚底下,旁边就是一盏路灯。她解开搭扣,把伞撑开了。

伞面在头顶张开,雨落在雨棚上,噼噼啪啪地响。

路灯的光透过黑色的伞布,变成一种很暗的、发红的颜色。

她抬起头,看见伞面里侧,靠近伞骨的地方,有一行字。

马克笔写的,褪色了,边缘被雨水和年月洇开,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可是每一个字都还认得出来。

她认得那个笔迹。最后一笔往外飘。

她在那个雨棚底下站了一刻钟。

雨棚滴下来的水在她脚边连成一条线。

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得眼睛发酸。

他留着这把伞。雾港,极北岛,斜阳港,拖着这么一把又粗又沉的伞走了十二年,今天又塞回她手里。

她把伞合上了。

搭扣扣好,扣得很紧,很整齐。她把伞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走进了雨里。

从书店到地铁站,八百米。

她没有再把伞打开。

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右肩上,那件米白色的衬衫一点点湿透,贴在皮肤上,凉的。

她把伞护在左边,贴着身子,不让它沾太多的雨。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次,又震了一次,她知道是周叙,她没有接。

她走得很慢。

可是一直走到地铁站,走下台阶,站在亮得刺眼的灯底下,看着玻璃门上映出来的那个头发湿了一半的女人,她发现自己还在笑。

那个笑是歪的。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她回到家的时候,是九点过五分。周叙站在玄关看着她,问她:“没带伞?”

她说:“带了,忘在店里了。”

她又说:“这把是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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